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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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雀台霜 》 封面
卫凝又梦见了那片草原。
梦里没有边关的号角,没有洛京的城墙。只有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父亲骑在那匹枣红大马上,铠甲被阳光晒得发亮,他回过头来,朝她伸出手。
“阿凝,上来。”
她跑过去,怎么也跑不到尽头。父亲的脸越来越远,马蹄声被风吹散了。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洛京的清晨来得晚。卫凝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绣着兰草的帐子,等心跳慢慢平复。又是这个梦。十一年了,她做了无数遍。
她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缩回去。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不像北境的风那么硬,但也够冷了。她望向北方。重重叠叠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灰蒙蒙的,像鱼鳞。再往北是城墙,城墙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每日都看,像一种仪式,提醒自己北边还有家。
“姑娘,该起了。”
林嬷嬷端着铜盆进来,水面上冒着热气。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去把门关严实,挡住穿堂风。“昨夜风大,老奴怕姑娘没睡好。”
“睡好了。”卫凝淡淡地说。
她接过林嬷嬷拧干的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渗进皮肤,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醒了。
“姑娘,昨夜巷口又停了一顶轿子。”林嬷嬷压低声音,一边收拾床铺一边说,“老奴看清了规制,是宫里的。停了半个时辰,才走。”
卫凝擦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知道了。”
她把帕子递回去,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是脂粉涂出来的白,是十一年不见阳光养出来的白。她的眉眼清冷,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雾,淡淡的,不冷不热。
“可看清是谁家的?”她问。
“没看清。天太黑,轿帘一直垂着。”林嬷嬷走到她身后,拿起木梳给她通发,“老奴让赵老汉去打听,说那轿子是从宫里的方向来的,但不知道是哪位贵人的。”
卫凝没有接话。
皇帝派人监视她,从她五岁入京那年开始,从未间断。太医每月来“请脉”,禁军守在府外,赏赐的锦盒里夹着“要安分”的纸条。她演了十一年的病人,演得连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但夜里停轿在巷口——这还是头一回。不是监视,是警告。有人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里面,我随时可以进来。
“嬷嬷,让赵老汉继续盯着。别声张。”
“老奴省得。”
林嬷嬷的手很轻,梳齿从头皮慢慢滑下去。她梳了一辈子头,伺候过卫凝的母亲,又伺候卫凝。卫凝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顶轿子的事。是皇帝的人?还是某位皇子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在这座城里,每一个异常都是线索。
“姑娘,今日沈姑娘要来。”林嬷嬷把白玉簪插进她发髻,“老奴让人备些她爱吃的点心。”
卫凝睁开眼睛,应了一声。沈婉是太傅沈崇远的孙女,她在这座城里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沈婉性子明媚,说话快,笑起来也快,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卫凝偶尔会忘记自己是个“病人”。
早膳刚撤下去,沈婉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过来了。
“阿瑶——阿瑶——”
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卫凝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穿过月洞门,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双环髻上的珠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慢点,冒冒失失的。”卫凝说。
“慢不了。”沈婉喘着气,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我三天没出门了,在家憋坏了。你知道我娘说什么?她说‘姑娘家别总往外跑,让人笑话’。我说‘我去看阿瑶,谁笑话’?她就不说话了。”
两人进了花厅。丫鬟奉上茶,沈婉灌了一大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往桌上一拍。
“给你带的。城南新开的铺子,我排了好久,桂花糕。趁热吃。”
卫凝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糕体松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点了点头。“好吃。”
“我就说嘛!”沈婉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相比她豪迈多了,三两下就解决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阿瑶,你猜昨天我在赵氏府上看见什么了?”
卫凝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赵氏养了一条狗,可凶了,见人就叫。昨天她穿了一条新裙子,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兰花,好看得不得了。结果那条狗扑上去,把她的裙子咬了一个大窟窿!”沈婉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赵氏当场就哭了,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又气又急又丢人,脸都绿了!”
卫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呢!”沈婉笑够了,擦擦眼角,“李氏在旁边假好心,说‘赵姐姐别哭了,这裙子还能补’。补什么补,那么大一个窟窿,补了也不好看。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平时跟赵氏走得近,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人家呢。”
“你倒看得清楚。”卫凝说。
“那当然。”沈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又不傻。”
她放下茶杯,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洒金笺,往桌上一拍,语气一下子沉了下来。“说正事。赵氏要办茶会。三日后,在她家别院。请了好多人,你也收到了。”
卫凝拿起那张洒金笺,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恭请卫姑娘三日后莅临别院赏菊品茗,共叙姐妹情谊。”末尾落款是“赵氏蕙兰”。共叙姐妹情谊。卫凝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她跟赵蕙兰有什么姐妹情谊?她们在茶会上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凑不满一炷香的功夫,而且大半是阴阳怪气。
“你去不去?”沈婉问。
卫凝把请帖折好,放在桌上。“你想让我去?”
沈婉咬了咬嘴唇,双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这个样子像极了她小时候——遇到难办的事就喜欢把下巴搁在什么地方,然后歪着头想。“我不想让你去。但是……你总不去,她们会说闲话。上次赵氏办茶会你没去,李氏就在背后说‘卫家那个病秧子,端什么架子’。还有个王氏,新来的,说‘也许是真病得起不来了,谁知道呢’。阿瑶,我知道你不爱去那些场合,但是她们已经在说了,我们可不能让别人欺负了。”
卫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她看着杯中的茶汤,深褐色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想去面对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那些等着看她出丑的眼睛。但她不能永远不去。不去,她们会说她“装病”“摆架子”。去了,她们也会说。那不如去——至少去了,她能亲眼看见那些人在做什么、说什么、和谁走得近。这些消息,比窝在府里听人转述要准确得多。
“我和你一起去。”卫凝说。
沈婉愣了一下:“真去?”
“真去。”
“你不是最烦这种场合吗?”
“烦也要去。”卫凝放下茶杯,“你说得对,总不去,旁人说闲话。与其让她们在背后编排我,不如让她们当面说。当面说,我还能听个明白。”
沈婉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婉的手是热的,卫凝的手是凉的,握在一起,一个暖一个凉。“阿瑶,你要是去了不舒服,咱们就早走。赵氏要是敢阴阳怪气,我替你怼回去。李氏要是再拿你的病说事,我当场翻脸。王氏那个我还没摸透,不过有我在呢。”
卫凝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嘴角弯了一下。“你是去打架的?”
“吵架也行。吵不过就哭,哭不过就跑,反正不让你吃亏。”
卫凝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但沈婉看见了,也跟着笑了。
“你终于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习惯了’呢。”
“习惯了。”卫凝笑着说。
“你看你看!又来了!”沈婉笑着捶了她一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婉把茶会的细节又捋了一遍——请了哪些人,在哪个别院,什么时辰开始。她打听得很细,像是在布置战场。“赵氏这次请了好几个新人。王氏肯定去,李氏肯定去,太子妃那边可能也会来一两个,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对了,听说我哥也要去。”
卫凝抬眼看她:“你哥?”
“嗯。赵氏说‘茶会上没有个懂诗词的人撑场面’,就把我哥请去了。我哥本来不想去,我爹说‘赵家请了不去不好看’,他就答应了。”
卫凝没有接话。她对沈止没什么印象,只听沈婉提过几次。温润、有礼、在中书省当值,忙得很。“你哥去了也好。”
“好什么?”
“有他在,赵氏她们说话会收敛一些。毕竟你哥在朝中为官,顾及颜面她们不敢太放肆。”
沈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我让我哥多盯着点,别让那些人为难你。”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
沈婉知道劝不动她,只好作罢。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要走了。卫凝送她到门口,沈婉拉着她的手,又叮嘱了一遍:“三日后,我来接你。你别穿素的了,穿那件月白色的吧,好看。”
“好。”
“别忘了。”
“你放心,忘不了。”
沈婉松开手,提了提裙摆,快步穿过月洞门,转过回廊,消失在那棵海棠树后面。她的脚步声远了,笑声也远了。
卫凝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洒金笺。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把它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回到书房,林嬷嬷正在收拾茶具。
“姑娘,三日后要去赵氏茶会?”她问。
“去。”
林嬷嬷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早就看见那张请帖了,也猜到卫凝会答应。“老奴去准备衣裳。月白色的那件?”
“嗯。”
“头上戴什么?白玉簪?”
“就那个。”
林嬷嬷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卫凝叫住了她。“嬷嬷,周氏那边最近有没有消息?”
林嬷嬷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压低声音:“老奴正想跟姑娘说,今早周氏让人送来了这个。”
卫凝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茶饼,圆形的,压得紧实,用油纸包着。她把茶饼翻过来,用指甲在饼边撬了撬,油纸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小截叠成方胜的纸条。她抽出来,展开。是父亲的笔迹。刚硬,一笔一划像刻刀凿出来的,从不含糊。
“北境平静,勿念。皇帝近日身体欠安,朝堂上不太平。你哥说,让你小心。”
卫凝的手指微微一顿。
朝堂不太平。父亲从不在信里写这些。他写了,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瞒不住的地步。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更多信息了,才把纸条折好。她没有烧,而是把它塞进袖中——她要再看一遍。
“姑娘,将军还说了什么?”林嬷嬷小声问。
“朝堂不太平。皇帝身体不好。”卫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父亲让我小心。”
林嬷嬷脸色变了变。“那……姑娘,怎么办?”
卫凝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她写了“父亲大人安好”,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北境粮草可够?天冷了,父亲与哥哥多添衣。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她把“勿念”两个字写得很重。她不能说更多。信会被拆,会被看,会被拿去当把柄。她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但她必须让父亲知道——她已经察觉了,她会小心。
她把信纸折成方胜,递给林嬷嬷。“送出去。”
林嬷嬷接过,收进袖中,快步出去了。
卫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院子里,海棠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那棵树是她五年前从北境带来的种子种的,一直没开花。林嬷嬷说“明年也许就开了”,她等了一年又一年,什么也没等到。她垂下眼,抚上腕间的银镯子。内侧那个小小的“卫”字,已经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了。母亲临终前把它套在她手上,说:“阿凝,替娘看着你爹和你哥。”
她看了十一年。她还会继续看。
窗外,风又起了。三日后,赵氏别院。她不知道那会是怎样一场戏。但她知道,她得去。不是为了赏菊,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卫家的女儿还活着,还好好的,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卫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北方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父亲和哥哥在那里。在北境,在镇北关,在风沙里。她对着北方轻声说:“我还在。”
风把她的声音带走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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