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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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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羁 》 封面

    暴雨骤歇,翻涌的黑云缓缓褪去,积压多日的沉闷天光破开一缕浅淡晴色,温柔洒落山间土路。

    方才那场无形的对峙仿若一场虚幻梦魇,方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凛冽威压彻底消散,四下只剩雨后草木湿润的清香,再听不见半分异响。

    阿宝心口微微发颤,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极致的惊惧,可想起家人安稳无虞,悬在嗓子眼的心终究落了大半。她方才情急之下脱口应允的婚事,像是一块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石头,稳稳落进了寂静的山林里。

    老赵头惊魂未定,攥着女儿的手腕快步前行,脚步仓促又踉跄,满心都是追悔与后怕。父女二人刚走出半段山路,就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迎面跑来。

    是放心不下、折返寻来的阿萧,还有一路相伴的赵母。

    “爹!阿宝!你们可算回来了!方才山上传出那般吓人的动静,雨又下得凶险,可把我们急坏了!”赵母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阿宝,目光在女儿身上反复打量,见她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眼底的焦灼却丝毫未减。

    阿萧也紧跟在后,脸上满是担忧,嘴上不停询问:“方才到底出什么事了?那巨石莫名挪开,山中邪气翻涌,我们跑急却不见你们,怎的一下天又晴了?”

    老赵头无心多言,只摆了摆手,语气沉重:“先回家,回家再说。”

    一家人不敢在山间多做停留,踏着雨后湿滑的小路,急匆匆赶回了家中。

    刚踏进院门,老赵头便狠狠一拍大腿,满脸懊悔,连连长叹,整个人都陷在自责之中。

    “都怪我!都怪我嘴笨多言!”他捶胸顿足,声音满是苦涩,“若非我一时心急,对着山石胡乱许诺、口无遮拦,怎会惹上这般未知的存在!好好的闺女,平白被我一句话拖累,是我对不住阿宝,是我害了我的好孩子!”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自责的话语,眉宇间尽是颓然,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赵母看着丈夫懊悔失态的模样,又看着身旁面色隐隐发白、气色极差的小女儿,心头又急又慌,强压下焦虑出声安抚:“事已至此,再自责也无用,别一味埋怨自己了。那东西不知是山中精怪还是隐世神明,盘踞在此不肯离去,还与阿宝有了约定,绝非寻常邪祟。”

    话音落下,她立刻定了主意,语气急促:“你快别愣着了!速速去邻村请几位阴阳师来!咱们按老祖宗传下的苗家祭礼做法,摆香案、设供坛,诚心祷告,好好送走这尊。只求他能收回约定,莫再纠缠阿宝,保咱们女儿平安顺遂!”

    老赵头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匆匆换了衣物,快步出门寻人。

    往后几日,赵家院门庭若市,远近有名的阴阳师、懂古法祭祀的先生请来了一拨又一拨。

    按照祭司的古法仪式,院中设起了四方青石香坛,坛前摆上新摘的山兰、洁净的白茅、三牲鲜果,又燃了三支寸许粗的安神长香。祭司身着绣满苗家云纹、灵鸟纹样的素色祭袍,头戴羽冠,手持驱邪藤枝与铜铃,踏古老的禹步绕坛三圈。

    口中念念有词,皆是白苗世代相传的安神送灵祝文,语调低沉悠远,带着古朴庄重的韵律。手中铜铃轻晃,清脆铃音层层散开,藤枝扫过香案四周,以此涤荡浊气、恭送灵体。祭祀全程严守苗家规矩,不沾荤腥、心诚无杂,焚香叩拜、洒净祈福,礼数周全到极致。

    可无论祭司如何作法祷告,香烛燃尽一茬又一茬,坛前香火始终黯淡飘忽,全无半分灵应。

    所有请来的阴阳师与祭司最后皆是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老赵老哥,实在对不住,我们尽力了。”为首的老祭司收起法器,满脸无奈地开口,“这尊存在道行高深,根本不是山野精怪、寻常阴邪,他执念极深,半点不肯退让。坛下灵力凝滞,他已然明了我们的意图,直言唯有兑现婚约,娶令爱阿宝,才会自行离去,其余一切祈福送灵之法,皆是徒劳。”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彻底浇灭了赵家夫妇最后的希望。

    更让人揪心的是,短短几日光景,阿宝的身子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她整日昏昏沉沉卧在床榻,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无光,四肢绵软无力,连睁眼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外人看来,便是典型的被邪祟缠身、精气被吸的模样。

    老赵头夫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日日四处奔波寻医问药,乡间的土方、镇上的名医、各路驱邪法子试了个遍,汤药一碗碗喂下,法术一次次施过,可阿宝的身子不仅没有半分好转,反倒一日比一日孱弱。

    就在夫妇二人濒临绝望、束手无策之际,两道青涩挺拔的少年身影再次踏入了赵家院门。

    是阿蒙与他的同伴阿离。

    几日未见,阿蒙一进门便敏锐察觉到院中萦绕的微弱异常气息,心头骤然一紧。他顾不得寒暄,快步直奔内室,待看清床榻上虚弱憔悴、奄奄一息的阿宝时,眼底瞬间翻涌满心的疼惜与自责。

    不过几日未见,那个眉眼灵动、鲜活明媚的小姑娘,竟孱弱成了这副模样。

    他快步走到床边,指尖轻搭在阿宝腕间,闭目凝神细细探查。他出身世代捉妖的名门世家,自幼修习道法、通晓药理、精辨邪祟,对各类邪术、毒物、妖障都极为熟悉。

    可这一探,他眉头骤然死死蹙起,眼底满是错愕与疑惑。

    床边的赵母见他神色不对,立刻红了眼眶,急切追问:“阿蒙孩子,怎么样?阿宝是不是被那山中妖物缠得太深?还有没有法子可解?你快救救她!”

    阿蒙收回手,目光凝重,转头看向满脸焦灼的老赵头夫妇,沉声开口:“伯父,伯母,阿宝不是中邪,也不是被妖物缠扰损耗精气。”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一愣。

    老赵头满脸茫然,急忙追问:“不是中邪?那阿宝怎么会变得这般虚弱嗜睡、浑身无力?日日精神萎靡,半点气力都无啊!”

    “她是被人下了慢性软身迷药。”阿蒙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此药药性温和阴柔,不会伤人性命,却会日日耗人精神、软人筋骨,让人身虚乏力、昏沉嗜睡,看着和被邪祟缠身的症状一模一样,极易混淆视听,骗过寻常医师与阴阳师。”

    他目光扫过二人,继续追问:“伯父伯母,你们仔细回想几日来的细节,阿宝近日吃过的汤药、饭菜、水,是不是有外人经手?或是有人偷偷给她递过吃食、喝过不明汤水?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染上这种药毒。”

    赵母慌忙仔细回想,连连摇头:“不可能啊!阿宝这几日身子不适,饮食汤药皆是我亲手打理、亲手喂服,每一样食材药材我都仔细查验,从未假手他人,更没有外人能近身给她下药!”

    老赵头也跟着附和,满脸费解:“是啊!家里门户紧闭,除了上门作法的阴阳师,再无外人出入,怎会有人偷偷下药?这事实在古怪!”

    阿蒙眸光沉了几分,语气坚定:“药毒盘踞体内不会作假,脉象骗不了人。此事绝非偶然,一定是有人暗中蓄意为之。”

    他话音刚落,一旁始终默默站在角落、垂着头不敢出声的阿萧,身子骤然狠狠一颤。

    连日压在心底的恐慌与愧疚瞬间压垮了她的心神。

    她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妹妹,看着满心焦急、四处奔波的父母,再看着眼前满心担忧阿宝的阿蒙,所有的嫉妒、狭隘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撑不住,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带着颤抖,主动开口认错。

    “是我……是我做的。”

    一句轻声忏悔,扑通一声跪下来,瞬间让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阿萧身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赵母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问道:“阿萧?你说什么?!”

    阿萧抬眼,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滚落,又羞又悔,声音哽咽:“是我嫉妒,我嫉妒阿蒙满心满眼都只有阿宝,从来不曾多看我一眼。我不甘心,我恨阿宝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我求而不得的心意……我一时鬼迷心窍,偷偷在妹妹的水里下了软身药粉。”

    “我原本只是想让阿宝生病孱弱,让阿蒙心生失望,可我没想到药性这般重,更没想到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真相大白,瞬间击溃了赵母的理智。

    看着小女儿孱弱垂危的模样,再看着大女儿这般狭隘歹毒的心思,赵母怒从心头起,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阿萧脸上!

    “糊涂!你简直太糊涂、太歹毒了!”

    赵母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又怒又痛地厉声斥责:“感情之事,从来讲究心甘情愿!人家阿蒙心里没有你,便是没有你!就算没有阿宝,他也绝不会喜欢你半分!你怎敢因为一己私欲,心生歹念,残害自己的亲妹妹?!这般狭隘恶毒的心思,你何时养出来的!”

    阿萧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发烫,火辣辣的痛感刺骨。

    她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是自己大错特错,可此刻当着心上人阿蒙的面,被母亲当众掌掴、厉声痛骂,所有的愧疚尽数变成了难堪与羞愤。

    颜面尽失的屈辱感席卷全身,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捂着脸,转身就冲出房门,疯了一般向着屋外旷野跑去。

    “阿萧!”老赵头惊呼一声,连忙想要追赶。

    屋内众人皆是心头大乱。

    就在这时,阿蒙骤然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担忧,立刻开口提醒众人:“不好!她如今又羞又愧、又愤又悔,情绪极端不稳,孤身一人跑出去极易出事!山里刚过暴雨,路滑凶险,万一想不开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快!我们赶紧追出去看看!万万不能让她出事!”

    众人闻言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屋内的事。老赵头与赵母急匆匆紧随其后,阿蒙和同伴阿离也快步跟上,一行人慌慌张张追着阿萧的身影冲出了家门。

    仓促的脚步声、焦急的呼喊声渐渐远去,喧闹的宅院瞬间变得死寂沉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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