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承羁 》 封面

    日头刚爬上山头，谢樱早早守在寨口大榕树下。

    她今日穿一身素色苗布小衣，安安静静立在石旁，等着陈爷爷来讲故事。原主阿喃日日都来这儿等老人，她照着旧习惯，装出孩童乖巧模样，眼底却一片清明。

    她要等陈爷爷，也想多听听寨里人情世故，好在这里安稳立足。

    没等多久，山道远处传来一阵清亮的拨浪鼓声。

    “咚咚——咚咚——”

    声音熟得很，寨里家家户户都听见了。

    树下正在纳鞋底的妇人最先抬头，眼睛一亮，用苗语高声喊：“是沈小郎来了！今年来得比往年早！”

    旁边劈柴的汉子立马放下斧头，笑着接话：“难怪今早喜鹊叫，原来是外乡货郎来了！”

    几个蹲在路边玩泥巴的小孩一蹦而起，叽叽喳喳往山道口冲。

    不多时，沈寂挑着货担缓步走来。

    一身干净月白汉家长衫，衣料洗得发白却整洁端正，木簪束发，眉目温雅，看着斯文又耐看。他常年来往这片深山苗寨，和整寨人都是旧相识，熟得如同走亲戚一般。

    沈寂走到榕树下稳稳落担，抬眼一笑，流利的半生苗语张口就来：“各位乡亲，许久不见，近来都安好？”

    为首的大婶笑得格外亲热，上前两步：“安好安好！沈小郎你可算来了！我们上个月还在念叨你，说今年怎么迟迟不来！”

    “就是啊！”旁边另一个妇人凑上来，扒着货担边张望，“去年你带的细布最好穿，我今年还等着呢！生怕你改了路子不来我们寨子了！”

    沈寂含笑抬手掀开防尘布：“答应过各位的，自然年年都来。今年布匹、银簪、瓷碗都带了，数量不多，都是山里少见的好物件，大家慢慢挑。”

    一群人瞬间围得严严实实，熟门熟路，半点没有初见外乡人的拘谨。

    一个中年汉子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爽朗道：“沈小郎人实在，从不坑我们山里人，我们只信你！别家货郎来我们都不搭理！”

    沈寂温声回应：“承蒙乡亲们信任，我往来多年，早就把这里当半个老家，断不会欺瞒诸位。”

    人群外围，谢樱静静站着。

    所有人都围着说笑打闹，满口苗语，叽叽喳喳热闹不停。寨里人听不太懂汉话，沈寂懂部分苗语，交流全靠熟络默契。

    唯独她，靠着寄托者的天赋，字字听得通透明白。

    但她依旧垂着眸，装作懵懂孩童模样，一言不发，只乖乖等着族长阿爹过来。她年纪小，又是寨里人人轻视的孤女模样，安分看热闹，才最稳妥。

    这时，挑着野菜的阿婆挤上前，笑眯眯道：“沈小郎，我去年换的瓷碗耐用得很，一点不裂！今年我还要两个！”

    沈寂点头：“有的，阿婆您慢慢挑，白瓷细腻，盛汤不烫手。”

    “那太好了！”阿婆笑得眉眼弯弯，“我家里孙儿最喜干净白碗，天天盼你来！”

    旁边年轻媳妇伸手抚过叠得整齐的布匹，忍不住惊叹：“这布也太软了！比我们寨里自织的粗布舒服太多！沈小郎，这布可以用干菌换不？我攒了一筐上好的山菌！”

    “可以。”沈寂耐心道，“山菌、药材、干笋都能抵，老规矩，不亏乡亲。”

    另一妇人急忙挤过来：“那我要那块水粉色的！我家丫头长大了，一直想要块新布做衣裳！去年没抢到，今年可不能再错过了！”

    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热闹至极。

    都是常年交易的旧识，不用试探，不用猜疑，人人熟稔贴心。

    “沈小郎，你这次的银簪样式比去年好看啊！纹路细多了！”有人拿起一支银簪对着日光看。

    沈寂解释：“今年是新打的样式，素净耐看，不扎头发，小姑娘、妇人戴都合适。”

    “哎哟，那我得换一支！”妇人欢喜得很，“我们寨里银匠打的太粗，还是你带的精致！”

    两个时辰转瞬而过。

    沈寂东西本就带得不多，架不住大家争相挑选，布匹先空，紧接着瓷碗见底，最后几支银簪也被挑得七七八八。

    众人手里捧着布、簪子、瓷碗，个个心满意足，嘴里不停道谢。

    “每年就盼着沈小郎来一趟！”

    “下次早些来啊！我们好多东西都等着换！”

    “山路难走，你路上可要小心！”

    沈寂一一笑着应下：“多谢乡亲挂念，我记下了。”

    正说着，族长缓步从寨中走来。

    众人见了族长，纷纷笑着打招呼。

    “族长来啦！”

    “刚好沈小郎要收摊了！”

    族长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在一旁乖乖站着的谢樱身上，见她安安静静，眼底当即柔和下来。

    他走上前看向沈寂，熟稔开口：“沈小郎。”

    沈寂见他，微微拱手：“族长。”

    族长笑问：“今年顺利？路上可难走？”

    “还好，路虽崎岖，尚且平顺。”沈寂回道。

    “那就好。”族长话音一顿，直白问道，“去年我同你预定的两支素面银簪，今日带来了吧？”

    沈寂当即从贴身布包里取出两支保存完好的银簪，光泽温润，样式素雅：“一直替族长留着，没对外售卖。”

    族长接过，指尖轻轻拂过簪身，眼底是旁人少见的温柔。

    在这重男轻女至极的苗寨，家家户户偏爱男丁，女娃生来便是不起眼、不受疼惜的存在。吃食先给男孩，衣物先给男孩，好物从来轮不到女儿。

    可他，偏偏记挂妻女。

    他转手将一支小巧的银簪递到谢樱掌心。

    “一支给你阿娘，一支给你。”

    他看着年幼的小女儿，声音放得极轻：“旁人有的，我阿喃，也该有。”

    谢樱握着微凉的银簪，心头骤然一热。

    她见过这世间无数凉薄，见过寨里人人对她的排挤厌弃，却没料到，执掌全寨规矩、看似威严冷硬的族长阿爹，竟是这般难得的疼妻爱女之人。

    封建世道，苗疆重男轻女更甚汉家，可他偏要逆着俗规，给自己女儿一份独有的偏爱。

    谢樱抬眸，眉眼软软，装作孩童乖巧模样，轻声道：“阿爹，我头发短短，还不会戴簪子……能不能让阿娘先帮我收着？等我长大再戴？”

    族长听得心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好，都听阿喃的。让你阿娘好好替你存着，等我的小姑娘慢慢长大。”

    谢樱心里暖意翻涌，压下动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老榕树下。

    陈爷爷已经来了。

    老人坐在青石墩上，腰背佝偻，身边围了一群小孩，个个踮脚仰头，巴巴等着听故事。

    她立刻拉了拉族长的衣角，眼神亮晶晶的，一派孩童天真雀跃：“阿爹！陈爷爷在讲故事了！我去听啦！”

    “去吧，慢点跑，别摔着。”族长温柔纵容。

    谢樱提着小裙摆，蹦蹦跳跳朝榕树下跑去。

    热闹渐歇，风过榕树沙沙作响。

    她藏好眼底所有深沉思绪，只留一身稚气相，混在孩童之中，静静听起了山外故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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