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承羁 》 封面

    与萧吉安相认之后的日子，静得像一潭封冻的春水。

    落云村岁岁如常，山野青禾次第生长，晨起有鸡鸣破雾，暮时有炊烟归晚。村里人依旧勤恳度日，邻里相和，笑语寻常，目光落处皆是安稳烟火。没有异动，没有诡谲，连往日山间偶有的野风呼啸，此刻都尽数消弭。

    可这份安宁，太规整，也太死寂。

    最反常的是天色。

    入夏渐近，本该雷雨错落、云卷云舒，落云村却被钉在了恒久的晴昼里。

    连日万里无云，天幕是一片干净得过分的青白，日光铺天盖地落下来，不暖，反倒透着一种凝滞的凉。晒得田土发硬，路边野草长势疯狂却失了生机，风绝迹了，晨昏无变，整日的天光一模一样，让人辨不出朝夕，心头无端压着一层沉沉的闷。

    没人察觉异样，或是人人习以为常，唯有谢樱与萧吉安，心底各自揣着清明。

    午后日头稍缓，灼人的烈阳被稍稍敛去几分。

    谢樱闲步出了院门，素衣垂落，步履轻缓地漫过黄泥路。路边草木沉沉，四下静悄悄的，村民或是归家小憩，或是在田中打理农活，整座村落温柔又平和。

    她走得缓慢，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看似闲散闲逛，实则寸寸留意着这片虚假安稳的山河。

    身后不远处，一道清挺身影徐徐相随。

    萧吉安着一身简素黑衣，身姿挺拔，眉目清冷，眉眼间惯有的沉敛温柔覆着一层浅淡的疏离。他不远不近跟着谢樱，不打扰，不靠近，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好的距离，像默默护着一场易碎的寻常光阴。

    自那日相认，他便大多如此。她走，他便随；她停，他便立。无声相伴，静默相守。

    谢樱走到村口时，微微侧首，余光掠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却烘不散他眼底深埋的沉色。

    她没说话，转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轻缓，一路行至村口老榕树下。

    百年老榕盘踞村口，枝干虬曲，绿荫如盖，是全村最阴凉的去处。树下摆着几张老旧竹凳，村里的孤寡陈爷爷正坐在树下摇扇纳凉。

    四五个稚龄孩童团团围坐，脑袋挨着头，眼巴巴仰望着老人，叽叽喳喳缠着他讲故事。

    “陈爷爷，今日讲个新的好不好？”

    “不要听过的！我们要听神仙故事！”

    孩童软糯的嗓音刺破午后的沉静，清脆又纯粹。

    陈爷爷笑着抬手虚按了按，嗓音苍老沙哑，温温缓缓：“好好好，不闹，今日给你们讲一段古时候的旧事，一桩埋在山野里的老传说。”

    孩子们立刻乖乖坐好，屏气凝神。

    谢樱停在树荫外侧，立在斑驳光影里。

    萧吉安也随之驻足，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树荫落满肩头，他垂眸看向树下嬉闹的孩童，眼底浅浅平和，唯独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蜷了一下。

    二人并肩而立，无声静听。

    陈爷爷的声音缓缓响起，漫在无风的晴日里：

    “早年间，世道还乱，山野妖氛四起，天下不宁。彼时山下有一户淳朴农家，家中四口人，一对夫妻老赵夫妇，育有两个女儿。大女名阿萧，小女名阿宝。”

    “姐妹二人生得貌美温顺，又极勤快能干，纺纱种地、打理家事无一不精。性子柔软良善，模样出挑动人，名声早早传遍十里八乡，人人都道老赵夫妻二人福气深厚。”

    一个小娃娃撑着下巴好奇发问：“那他们一家人是不是一直好好的？没有坏人欺负吗？”

    陈爷爷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陈旧的晦涩，继续道：“人本安稳，祸从口出。那年农忙，天光大热，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女儿，去往远山深处的良田劳作。那片地肥沃丰产，唯独田心中央，卧着一块硕大巨石，根深土底，硬生生占了五分之一的田地，年年阻碍耕作，压得地力不畅。”

    “正午歇晌之时，一家人坐在田埂纳凉，烈日灼灼，田土滚烫。老赵头望着那块碍眼巨石，心中满是惋惜，便对着身旁妻子随口叹道。”

    老人微微停顿，仿如复刻当年山野间的对话，语气朴实，带着农家最寻常的感慨。

    “这块石头拦在此地多年，实在可惜。若不是它占着田地，我这一亩良田，年年收成起码多上数成，一家人日子也能宽裕几分。”

    老赵头擦着满头热汗，语气松弛，不过是随口闲谈，末了竟笑着戏言一句：

    “我看这巨石顽固至极，凡人难以撼动。日后若是真有能人异物，能将此石彻底移去，我便做主，将我家女儿许配与他，绝不反悔。”

    一句无心戏言，随风散落山野。

    身旁的赵母听得心头骤惊，当即抬手拽住他的衣袖，眉眼满是忌惮，低声呵斥，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安。

    “你胡说什么！休得口无遮拦！”

    她环顾空旷山野，四下寂寂无声，却愈发心慌，压着声音劝道：“你忘了如今世道何等凶险？山间鬼魅横行，精怪嗜言，最喜窃听人间许诺！不过些许收成罢了，得失皆是小事，你怎敢随口拿女儿的终身妄言打赌？”

    “祸从口出，言由心生。这话若是被暗处东西听去，便是引火上身，将来必定酿成大祸！”

    老赵头被妻子一番厉声劝诫，顿时酒醒。

    他愣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深山，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寒意，连忙敛了笑意，连连点头：“是我糊涂了，不该随口妄语。”

    山野寂寥，无人回应。

    风吹禾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形之物，隐于林深雾静处，静静收下了这句轻飘飘的诺言。

    天色渐昏，暮色侵山。夫妻二人不敢多留，带着两个女儿匆匆收拾农具，趁着残阳余晖，匆匆归家而去。

    故事至此，悄然收尾。

    树下一片安静。

    孩童们听得半懂不懂，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纷纷追问：“陈爷爷，后来呢？真的有怪物听到了吗？阿萧和阿宝姐姐怎么样了？”

    陈爷爷摇了摇头，蒲扇轻轻摇着，遮住眼底沉郁：“世间妄语最是伤人，很多事，说了开头，便再也由不得凡人掌控。有些诺言，一旦落地，便是生生世世的羁绊。”

    他不再多言，只抬手驱散孩童：“天热，早些回家去吧。”

    孩子们虽不甘，也只能三三两两嬉笑着跑远。

    榕树下重归寂静。

    热风凝滞，天光依旧惨白，整片落云村依旧安宁平和，烟火温柔，仿佛方才那段古老诡秘的传说，只是老人随口杜撰的闲谈。

    树荫光影里，谢樱静静立着，睫毛轻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

    阿萧。

    巨石。

    莫非，这和这次的托寄者有关？

    随口许诺的婚约，山野暗藏的窥伺。

    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眼前这片虚假的太平。

    身侧，一直静默无言的萧吉安，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清冽低沉，裹着沉沉的凉意，只落于二人之间：“这故事，怕不是传说。”

    谢樱侧首看他。

    日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照不出半分暖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芜。

    萧吉安望着远方一成不变的青白天穹，薄唇轻启，缓缓补了一句：

    “若是线索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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