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烧制

《 流光溢彩 》 封面

    温如婉一晚上没睡好，生怕半夜林娇不舒服，谁知道她睡得这么好，早上还要她顶着俩大黑眼圈去敲门开启叫醒服务。

    林娇打着哈欠开了门，一睁眼就看到温如婉的黑眼圈，还有快要垂到面中的眼袋。

    “哟，你昨晚吃完夜宵背着我去抢银行了？”

    温如婉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调侃道：“银行晚上还开门吗？开门的话我今晚可以带你去试试。”

    不得不说林娇的笑点并不高，一大早就被温如婉逗得可乐呵呵的了。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满脸严肃的爷爷来了。

    果然温如婉没有半天夸张，爷爷的整张脸都紧绷绷的，看着不太好说话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手上拿了一个苕帚。林娇心想着，这老爷子不会是要把我扫地出门吧。

    巧了，和温如婉想到一起去了。

    “你们先吃早饭，我再去清理一下窑面，你们要从头开始看的话，等会就要过来了。”

    温如婉看着前几日还漫不经心的爷爷此刻早已经穿上了他的工作服，除了有些熏黄发黑的衣角外，整体既干净又整洁，他的眉眼褪去闲适，全身专注地清扫着窑面，周身都是沉淀了数十年的匠人气场。

    其实这些清理工作，温如婉知道，爷爷在上一场烧制琉璃的结尾一定已经彻底地清理过，但他一直都很谨慎，怕的是开工前窑面的碎琉璃、煤灰没扫干净，杂物留着升温后会炸渣、毁料，还容易出残次品。

    林娇听到她期待的环节开始了，站着围着桌子随便扒拉了几口，拿着她的设备就往老窑那边跑。

    温如婉在后面提醒道：“等会离炉子远点，小心烧伤烫伤了！”

    这个风一样的女子好像没听到。

    温如婉没有去追而是接了一个电话。

    “我到了你们村口了，不知道你是哪家，你看是你来接我还是我一家一家地敲门去问？”

    温如婉鲜少遇到这样不请自来的客人，一时之间总觉得有点应接不暇。

    她转头走向门口，径直往村口走着，嘴里小声和电话那头的人念叨着：“不是让你别来了吗，下次有机会再来，还嫌我不够忙吗？”

    满嘴的嫌弃，脚下的步伐却越走越紧。

    “你一个接待是接待，两个就是一起接待，反正我一直都想来见识一下博山琉璃的烧制过程，你爷爷名气大，做了五十几年手工琉璃，怎么说我也得来拜访一下。”

    “不，是六十几年，快七十年了。”

    温如婉纠正道。

    爷爷十几岁刚懂事就跟着大人后面学了，明年就是他老人家的八十大寿，烧制琉璃是家传手艺，可不就快七十年了？

    把柏长卫领进门的时候，爷爷正在和身旁举着相机认真记录的林娇说些什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窑灰与石英砂独有的灼烧矿物质的气息。

    爷爷招呼大家往后退说：“近距离看也行，拍也行，但别离窑口太近了，要小心高温灼伤皮肤。”

    浑厚的声音刚落，他从容地打开窑门，一瞬间，一千四百度摄氏度的赤红窑火扑面而来，热浪翻涌之际，林娇的镜头里霎那间被橘红色的火光铺满。

    每个人的眸子里都正在燃起一团熊熊烈火，心里的那团火也从一个火苗骤然成长为足以吞噬任何黑暗且永不熄灭的生命之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住了，后来林娇和她聊的时候，把爷爷比作普罗米修斯，既高大伟岸又神圣无私。

    而此时的林娇则是全场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黏在爷爷的每一个动作上。

    爷爷将铁杆稳稳地伸入窑中，缓缓搅动起熔融的琉璃原料，一团浓稠好似液态月光的琉璃料被稳稳挑出来，料体表面还泛着流动的金红焰光，高温之下它们柔软如水，轻轻晃动便犹如流光一般层层叠叠地漾开，晕染出世间最奇幻的颜色。

    单一层料太薄，完全撑不起小马完整轮廓，这只是数十道循环工序的开端。

    他旋即持杆回探窑口，再次蘸取熔浆裹在原有料团之外，反复入炉蘸取琉璃膏、吹泡、粗略塑形，待到料体稍一降温开始发硬，就立刻送回火膛复热软化，一来一回，这般裹料、升温、吹胀的流程要来回二三十次。

    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工序流程一分一毫地不可以怠慢。

    每多蘸一层料，马身便厚实一分，各色焰光熔杂交融，金、橙、粉三色料浆层层裹叠，在千度炉火中揉成浑然一体的渐变基底。

    爷爷的掌心因常年握杆留下了厚厚的老茧，指腹也被磨得既粗糙又有力。等到料团厚薄、色泽层次刚好达到标准，这标准?爷爷自己，他便停了往复取料的动作，不依托任何模具，全凭半生火候经验与肉眼感知，吹气、转杆、按压、提拉、塑形，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下力度都分毫不差。

    他深吸气顺着中空铁杆缓缓送气，控住气泡撑起马身的躯干部分，手指尖轻轻压分出它的脊背弧度，细致巧妙地提拉扯出它飘逸柔顺的鬃毛，稍稍变冷便快速送回火边烘软，再开始接续雕琢四肢与马头轮廓。

    柏长卫深有同感，这才是真正的技艺，既有技术含量，又有艺术成分。

    他算是来对了。

    他这一次是为了来学习，也是为了找找灵感的。

    他有意将高端艺术瓷和传统瓷器相结合，返璞归真，达到一种大家都可以认同和接受的平衡。之前他同温如婉说过，但总是不理解，今天也借着这个机会，他想要亲自问一下温老爷子。

    一老一青，年纪相差将近五十几岁，这样的岁月斑驳一定会给予他全新的灵感滋养。

    红橘色的火焰映在爷爷沟壑纵横的脸上，也映在流动的琉璃原液之上，没有流水线产品千篇一律的死板轮廓，匠人手工塑造的弧度自然灵动，带着独属于人手手作的温度。

    温如婉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几番的回炉微调补色、修润线条，一团流光灼眼的琉璃渐渐凝出了清晰的模样，一只小巧精致、自带渐变柔光的古法琉璃小马彻底成型，映入了几人眼帘。

    马身的脊背流畅，鬃毛轻盈且立体，仿佛可以随着风儿奔跑起来。日光下流转金、橙、粉三重天然焰光，流光渐变，在它身上恰似看到了三百六十五天集聚的全部色彩。

    时间逐渐来到了一个小时后，热浪滚滚，最靠近窑口的爷爷早就汗流浃背，林娇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没有安装空调，没有制冷设备让本就高温热气散不出去的炉前愈加灼热异常。

    林娇不禁嗔怪地对温如婉道：“你也不太不贴心了，爷爷这么辛苦你们做晚辈的也不知道给他装个空调！”

    爷爷听到这话，忍俊不禁，眉眼都跟着柔和下来。

    “没空调，但有风扇，我现在去开。”

    墙根立着两台锈迹斑斑的铁皮落地风扇，常年对着爷爷身侧吹风，风叶昼夜呼呼转动。爷爷唯独不敢将风口对准正中窑面，老辈传下规矩，冷风冲了熔融琉璃，一炉料子尽是裂纹气泡。

    温如婉记得，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热得汗水都浸透粗布褂子，他那时候都是侧过身子迎着风稍微歇一歇，即便这样手里的琉璃料始终还是尽力避开直来的气流。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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