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砚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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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首愿 》 封面
徐双仪离开后的第七日,李谨言开始动手。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而是先做了一件旁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请了云烟来给自己诊脉。
云烟以为他是心脉不适,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诊了半天却发现脉象平稳,抬头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殿下是想问什么?”她收了手,声音平淡。
李谨言没有绕弯子:“燕妃身边的丫鬟绿菊,前日来寻你看过病。”
云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睫,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脉枕:“绿菊是来替她家主子拿调理身子的方子,说是侧妃近日夜不能寐,心悸盗汗。我开了安神汤,仅此而已。”
“她走之前,在你药箱里放了东西。”
云烟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李谨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笃定的、了然于心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面前这个人深不见底的那种冷。
“殿下如何知道的?”
“绿菊进你院子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出来的时候,食盒不见了。”李谨言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院里的丫鬟说你那天下午多了一盒桂花糕,你分给了她们吃。可那盒桂花糕的油纸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云烟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李谨言摆了摆手。
“你不必解释,也不必告诉我信里写了什么。”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又放下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收了她的东西,可曾应了她什么?”
云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她没有让我做什么。”云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只是问我……王妃是不是真的走了。又问殿下身边如今还有什么人照顾。又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李谨言没有说话。
云烟攥紧了手里的脉枕,指节泛白。
她想起那日绿菊把信塞进她药箱底下的样子——那一盒桂花糕还带着余温,油纸上的红印还没干透。
她没有应允什么,可她也没有拒绝。
“殿下,”云烟的声音有些发涩,“我……”
“你不必说了。”李谨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背影清瘦而笔直,像一柄立在鞘中的剑。
“燕妃的事,本王自会处置。你只需记住一件事——往后她的人再来找你,无论送什么、说什么,你都拒之门外。”
云烟低下头,眼眶泛红:“是。”
她转身要走,李谨言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云烟,本王留下你,是因为双仪信你。不要让她的信任落空。”
云烟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可她站在那里,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挺直了脊背,迈步走出了书房。
一路上她没有哭,只是把那盒还没吃完的桂花糕——连同绿菊塞在药箱底下的那封信——一并扔进了灶膛里。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空洞。
从今往后,她只是医者。只是医者。
燕妃坐在铜镜前,由着绿菊替她篦头。
镜中的女人不过双十年华,生得明眸皓齿,一颦一笑间自有风情。
她是户部尚书燕大人的庶女,燕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她那位嫡姐嫁了二皇子,她便被塞进了晋王府做侧妃。
原以为晋王虽是个失势的废太子,到底是个王爷,她嫁过来不算辱没。
可谁知这晋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成婚三年,踏入她院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不甘心。
尤其是当徐双仪那个庶女进了王府之后,她更加不甘心。凭什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定北侯庶女能做正妃,而她堂堂尚书之女只能做侧妃?
凭什么徐双仪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那个冷面王爷在她院门前驻足?她恨,恨得牙根发痒。
所以她动了手——先是小打小闹的刁难,后来是暗中使绊子,再后来是买通杀手,想要彻底除掉这个眼中钉。
可她万万没想到,徐双仪竟然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声招呼都不打。
“绿菊,”燕妃开口,声音慵懒,“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绿菊手上的篦子不停,声音压得很低,“云烟姑娘收下了。”
“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可东西收下了,就是态度。”翠竹凑近了些,“娘娘,依奴婢看,这云烟对王爷的心思,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只要她心里有王爷,就早晚能为我们所用。”
燕妃微微勾起唇角,镜中的笑容妩媚而阴冷。她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娘娘!王爷来了!”
燕妃猛地坐直了身子,篦子扯断了几根头发,她也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最柔媚的笑靥,款款迎了出去。
李谨言转动木椅,身后跟着卓朗和无影。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衬得那张清隽的脸越发冷峻。日光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像一柄收了刃的刀的剑,可锋芒依旧毕露。
燕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屈膝行礼,声音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妾身见过王爷。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
“张氏。”李谨言开口了。
他没有叫她“侧妃”,没有叫她“燕妃”,甚至没有叫她“你”。他叫她“张氏”。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没有一丝温度。
燕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本王问你一件事。”李谨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藏着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
“去年王妃在去慈光寺祈福途中遭遇刺客,那批刺客,是不是你派的?”
燕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否认,想说“王爷冤枉”,可对上李谨言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笃定——他不是来求证真假的。他知道答案。他什么都知道。
“王、王爷……”燕妃的声音在发抖,“妾身不知王爷在说什么,妾身怎么可能——”
“卓朗。”
李谨言没有看她,淡淡地唤了一声。卓朗便上前一步,手里多了一封信。那封信封口完好,火漆上还盖着燕妃的私印。
燕妃看见那封信的瞬间,腿一下子就软了。
“这封信,是去年你的陪嫁丫鬟绿菊托人送往娘家哥哥张楚元的。”李谨言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信中写着‘晋王妃徐氏必不能回王府,早日铲除为好,或杀或卖都好,残花败柳之身如何云王妃?”你哥哥收了信,替你联络了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一共五人,于腊月十三日埋伏在王妃居住的清心观附近。”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重新落在燕妃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那五人中有一人没有死,被本王的人拿了。他招供的每一个字,都和这封信对得上。燕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声音。燕妃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王爷会发怒,也许王爷会责骂,也许王爷会打她、罚她、甚至杀了她。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
平静到可怕。平静到让她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得动怒,不过是一粒碍眼的灰尘,随手拂去便是。
绿菊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娘娘救命”,可燕妃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李谨言转过身,声音从前方飘来,不轻不重:“从今日起,张氏禁足于院中,无令不得出入。绿菊杖毙。张氏的罪状,本王会如实呈报刑部。”
“王爷!”燕妃终于崩溃了,她扑上前去,死死抓住李谨言的袍角,哭得撕心裂肺,“王爷你不能!我爹是户部尚书!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若是将我送交宗人府,我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的俸禄、你的用度、你在朝中的人脉——你离了我爹,你什么都不是!”
李谨言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露出半截冷峻的侧颜。日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张氏,”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裹着的寒意,让跪在地上的燕妃生生打了个寒颤,“你以为本王方才为何要问你?”
燕妃愣住了。
“本王若想直接处置你,今日来的就不是本王,而是刑部的差官。”李谨言终于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清明。
“本王先来问你,是给你一个机会。你方才若主动认罪、诚心悔过,本王或许会念在你伺候多年的份上,给你一条体面的路。”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成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可惜,你没有。”
燕妃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就没有打算把她交给刑部。
不是因为怕她父亲,而是因为交到刑部,这件事就会闹到朝堂上,就会变成户部尚书与晋王之间的正面冲突。
到时候,即便她罪有应得,她父亲也一定会拼尽全力保她,朝堂上各派势力盘根错节,最后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元气大伤。
他不交刑部。他要自己处置。可自己处置又必须名正言顺,不能落人话柄——
她猛地抬头,看着李谨言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可她从那平静里读出了四个字:请君入瓮。
从绿菊去找云烟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徐双仪离开王府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布这个局了。
他故意让她以为自己有了可乘之机,故意让绿菊顺利地把信送出去,故意按兵不动,让她一步步放松警惕。他等的,就是她亲口说出那句“我爹是户部尚书”。
那句话,才是她真正的罪证。
不是买凶杀人,不是陷害王妃,那些事她可以说自己是被人陷害、可以咬死不认、可以让她父亲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为她开脱。
可“你离了我爹,你什么都不是”——这句话,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当着满院子的丫鬟婆子侍卫,至少有十几双耳朵听见了。
一个侧妃,对当朝亲王说“你离了我爹什么都不是”。这不是争风吃醋,这是僭越。这是以下犯上。这是藐视皇权。
这是往天家的脸面上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句话若是传出去,别说她父亲是户部尚书,就算是当朝宰相,也不敢替她辩驳半句。
因为辩驳就等于承认——承认户部尚书家的女儿可以随意羞辱当朝亲王,承认张家的权势已经大到可以不把皇室放在眼里。
她的父亲不仅不敢保她,还会第一个跳出来与她划清界限。
燕妃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李谨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双人的眼睛,那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头顶。
“王爷……”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从一开始就……”
李谨言没有再看他。他转身,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阵掠过湖面的风,不留痕迹。
“张氏品行不端,言语狂悖,即日起褫夺侧妃封号,禁足佛堂,非诏不得出。”他的声音从前方的甬道里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对外便说——张氏突患恶疾,需静心养病,不宜见客。”
最后这句,才是最狠的。
不是“恶行”,是“恶疾”。不是“禁足”,是“养病”。他给她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的父亲——户部尚书张大人。
一个“病”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谁也不敢去深究一个“病人”到底得了什么病,因为深究就等于和晋王过不去,和户部尚书过不去。没有人为一个“病”了的侧妃,同时得罪两座大山。
而张大人呢?他不但不能发作,还得感激涕零。因为李谨言没有把他的女儿和儿子送去刑部,没有让她身败名裂,没有牵连整个张家的门楣。
他保全了张家的体面,张家就必须承这个情。日后朝堂之上,张大人即便不站在晋王这边,也绝不可能站在他的对立面。
一箭三雕。除去内患,稳住朝臣,断了燕妃的后路。
燕妃跪在院子里,听着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李谨言今天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
她从未见他穿过这个颜色。他以前总是穿月白、竹青、鸦青,那些温润的、低调的、不显山露水的颜色。
而今天,他穿了一身玄色。
那是黑色。纯粹的、浓烈的、不加掩饰的黑色。
像是把藏了五年的锋芒,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她忽然明白了——徐双仪的离开,不是让他变得更脆弱,而是让他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她是他唯一的软肋,如今这根软肋被她自己拔掉了,他便成了一柄没有任何破绽的刀。
这柄刀的第一个祭品,是她。
李谨言被卓朗推着,穿过长长的甬道,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空气中有淡淡的药味——是云烟留下的,说是能静心养脉。他在案前坐下来,面前摊着一封尚未写完的信。信的开头写着“双仪亲启”,后面却只有寥寥数语:
“已无侧妃。你走时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一个,都不会少。”
他提起笔,在“不会少”三个字下面加了两个小字:“想你。”
又提笔把“想你”涂掉了。涂得很重,墨迹洇开,盖住了那两个字。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口又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钝钝的闷痛,像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块玉佩还贴在那里,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想起她信里写的那句话——“你活着,我就有归处。”
他把手覆在玉佩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窗棂。南疆的秋天来得比京城晚,也不知道她那里冷不冷,有没有记得添衣裳。
他睁开眼,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已阅。保重。”
想了想,又在“保重”前面加了两个字。
“务必保重。”
信鸽扑棱着翅膀从书房窗口飞出去,灰色的影子掠过天际,朝着南方的方向,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李谨言站在窗前,目送那只鸽子消失在天际。日光落在他身上,玄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沉静、锋利、不动声色。
他转过身,拿起案头那份户部今年的度支奏报,翻开第一页。
燕妃的事翻过去了。朝堂上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户部、兵部、吏部,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一根一根地剪,一个结一个结地解。路还很长,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而他的耐心,刚刚才在燕妃身上,小试了一次锋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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