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是江挽晚第二次见到林晗

《 京夏暗恋 》 封面

    十月的北京，风已经开始凉了。

    江挽晚没想到，自己会再再一次遇到林晗。

    300路公交车从北三环拐下来的时候，车厢里挤满了人。

    放学的、下班的、买菜回家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天的疲惫，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各自沉默。

    江挽晚挤在人群中，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抱着课本。

    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拉，只能用下巴夹着。

    车厢里的空气混杂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是那种钻进领口让你缩一下脖子的凉。

    她刚在校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她爱学习，是因为她不想那么早回家。

    爸爸最近总是加班，回去也是一个人。与其面对空荡荡的客厅，不如在图书馆多坐一会儿。至少那里有人，虽然那些人她都不认识。

    车上人很多。

    她被人群挤来挤去，站不稳。她把怀里的课本抱得更紧了一些，那是她从图书馆借的沈从文的《边城》，老师推荐的课外读物，她才看了开头。翠翠还在等那个也许明天回来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多年以后会反复想起这本书。

    车开到北三环的时候，前面的车突然急刹。

    公交车也猛地一刹，不是那种慢慢减速的刹，是“哐”的一声、所有人同时往前倒的那种刹。

    江挽晚没站稳。

    吊环从手里滑出去，课本从怀里飞出去，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彻底滑落。

    她整个人向前栽去，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扶不到，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在风里失去了所有的方向。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不，不是“撞进怀里”那种浪漫的说法。

    就是没站稳，摔倒，被一个人接住了。

    他的胸膛很硬。校服下面有肌肉的那种硬。

    她的脸撞在他的锁骨上，鼻子酸了一下。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校服，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在失去平衡的时候，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的本能。她抓得很紧，手指都蜷起来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小心。”

    他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吓到她。但他的手很稳，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站住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在确认她已经站稳了，然后才松开。

    江挽晚抬起头。

    她看到了一张脸。

    她愣了一秒。也许两秒。也许更久。

    她认识这张脸。

    不，不是“认识”。

    她知道这张脸。

    那是林晗。

    比她高一届。学生会的人。

    她见过他，在操场上，在走廊里，在校门口。她见过他很多次。从六月的那天开始，她就有意无意地寻找他的身影。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更没想到她会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是所有的念头同时涌上来，太多了，挤在一起，卡住了。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是林晗对吗”，想说他六月份救过她，想说他的外套还在她衣柜里。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烫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在冒烟的红。

    林晗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你没事吧”，没有“认识你”，没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继续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

    十月的天空总是这样，不高不低，不蓝不灰，像一块洗旧了的布。行道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但还没落，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车厢里还是那么多人，还是那么挤。

    江挽晚站在原地。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她的耳朵烫得厉害，她把头发放下来挡住耳朵，怕旁边的人看到。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课本散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边城》的封面被压了一个折痕，她用手指抚了抚，抚不平。

    她把课本抱回怀里。

    她想：他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很久。久到公交车又过了两站。

    她想：他可能只是在看“谁撞了我”。跟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她是对的。

    林晗没有认出她。

    他没有认出她就是六月运动会上中暑的那个女生。

    没有认出她就是那个躺在他外套上、喝了他喂的水、看了他背影很久的女生。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刚才伸手扶她，只是因为他站在那个位置。换了任何人站在他面前摔倒，他都会扶。不是因为她特别，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人。

    江挽晚知道这一点。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她站在他身后，不敢抬头。

    她盯着他校服的后背。深蓝色的布料，洗得很干净，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隐约可见。她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

    公交车又到站了。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厢里还是那么挤。她被推着往前挪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她的书包碰到了他的胳膊。

    她没有退开。也没有抬头。

    她就那样站在他身后，一整个站的路。

    她后来回忆这一天，觉得自己很傻。

    傻到站在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身后，一整个站的路都不敢抬头。傻到心跳快到以为自己要死了。傻到记住了一个陌生人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和六月那天闻到的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她不知道。她不确定。也许她的记忆已经不可靠了。也许她后来记住的“他的味道”，根本不是他的，而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但那天在公交车上，她真的闻到了。

    很淡。说不上来是什么牌子。但很好闻。

    她在心里想：原来他用的洗衣液是这个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后来会记住这个味道。记住很多年。

    公交车到了她要下车的站。

    她从他身边挤过去。

    她的手臂碰到了他的手臂，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但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发烫。她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声。

    她没有看他。她不敢看。

    她下了车。

    北京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关门、起步、开走。它的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起来，红色，很亮，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前面的路口，看不见了。

    江挽晚站在原地，捂住了胸口。

    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她跑过。是因为他。

    她低着头，沿着人行道往家走。

    路边是北京老城区的灰色楼房，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长得很像。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条黑色的线，在她身后拖着。

    她在想他。

    她想：他是几点坐这趟车的？他是每天都坐吗？他是从哪里上车的？他到哪里下车的？他下车之后走哪条路？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决定：以后放学不待图书馆了。她要坐这趟车。也许明天还能遇到他。也许后天。也许哪一天，他会在车上多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后来真的坐了很多次那趟车。多到她记住了每一站的顺序，多到她能背出车上的广播，多到她闭着眼睛都知道车开到了哪里。

    她不知道他坐在哪里，不知道他几点上车，不知道他在哪一站下。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她喜欢他。

    不是“觉得他好看”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再见到他”的那种喜欢。是“站在他身后一整个站的路都不敢抬头”的那种喜欢。是“记住了一个陌生人的洗衣液味道”的那种喜欢。

    是那种，明知道他不会记住自己、明知道他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自己、明知道这一切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但她还是想靠近他、哪怕只是站在他身后、哪怕只是一起坐同一趟车的那种喜欢。

    那时候她十三岁。她不知道这叫心动。

    她只知道那天在公交车上，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只知道北京十月的风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发烫。

    她只知道她想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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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晗不记得那天的事。

    他记得那天是十月。记得天有点凉，记得300路车上人很多，记得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扶了一把。他记得那个女生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他没有回应。

    他不记得她的脸。

    他甚至没有看她的脸。

    他当时在想学生会的事。下周的会议、活动策划、人员安排。他脑子里装满了这些东西，没有留给一个撞到他的陌生人任何空间。

    他站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下周的会要开什么内容？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

    他没有再想起那个撞进他怀里的女生。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那是2009年秋天。

    那是江挽晚第二次见到林晗。

    林晗不知道那是第二次。他以为是第一次。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一次。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一年秋天，北京的风很凉。有人在公交车上捂着胸口，站了一整个站的路。

    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后，回想那一天，还能记得。他的手很稳。他的声音很轻。他的校服是深蓝色的。

    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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