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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散北天(卷二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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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北边来人的时候,天还未亮透。

    薄晓的灰光压在山尖,整座汉家村尚浸在沉沉晨雾与寂静里。东屋窗棂漏进一缕浅淡天光,汉明正伏案整理矿脉春采记录,笔尖落纸沉稳,墨迹工整,十年春秋的采石时序、消振章法、纺线数目,一一清晰在册。

    村口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踏声,碎石土路被踩得慌乱破碎。有人一路狂奔,最终扶着老槐树剧烈喘息,粗重的气息穿透晨雾,打破了村落十年不变的安稳静谧。

    汉明搁笔起身,推门而出。

    门框深浅交错的旧刀痕,恰好擦过他的指尖,凉意浸骨,一如经年未变的岁月。

    七岁那年,他需踮足抬手,方能勉强触到这道刻痕;如今十七岁身姿挺拔,垂手而立,指尖不偏不倚,稳稳落于刻痕最深的那一处。光阴无声拔高他的骨血,沉淀他的心性,稚童青涩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沉静笃定。

    奔来的是黑石部落旧址的猎人,满身尘土,衣衫磨破多处,显然是连夜奔逃、昼夜兼程。他胫骨皮肤之上,还嵌着十年前吸髓线施治留下的细密针眼,浅淡却清晰,是被汉明亲手救下、从骨劫里捡回性命的永久印记。

    猎人喘得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断裂,一时难言半句,只死死抬手指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眼底盛满极致的惶急与惊惧。

    良久,他才压着颤音,挤出几句破碎却致命的讯息:

    “龙鳞云……散了。三天前彻底散的。化蛇浊域的边界,往南吞了三十里。”

    汉明抬眼望向北方。

    十年了。北疆上空常年低压的那片银灰龙鳞云,是刻在所有人认知里的恒定景象。那是青龙滞留人间的屏障,是压在黑石旧址上空的天险,十年如一日,死死镇住北地浊毒,让化蛇不敢轻易南下半步。

    可今日北天空旷灰蒙,一望无遮。

    云层尽散,龙迹全无。

    镇守十年的天障消弭,困住浊蛇的枷锁,碎了。

    汉明语声沉定,即刻开口,字字利落:

    “大胡子伯伯。去病。”

    院内闻声而动。汉大胡大步踏出,顺手拎起靠墙的板斧,斧刃沉冷,敛着十年磨砺的肃气。廊下静坐的汉去病缓缓起身,身形挺拔清瘦,瞳孔边缘那圈蛰伏十年的淡金纹路,在初露的晨光里骤然一亮,细碎流光暗藏汹涌。

    十年前,春雷裂空,青龙垂眸,于云层深处凝望人间,在他骨血眼底烙下龙痕。自此,他瞳底金纹便成了龙气的风向标。每遇龙韵异动,金纹必醒。如今龙云散尽,这道沉睡十年的印记,终于有了苏醒之势。

    “我去祠堂取地图。”汉明语气干脆,落声有秩,“你们收拾干粮行囊,天亮即刻动身。”

    祠堂之内,早已灯火微明。

    汉天华独坐老槐树下的石凳,身前摊开一张老旧兽皮地图,纸面笔迹层层叠叠,十年间被无数幸存者补全的北疆山河,脉络清晰、险地分明。他闻声抬眸,不等汉明细说,便已知晓大概,神色沉凝如水。

    汉明走近,直言其事:“北天龙鳞云散尽,青龙遁迹,化蛇浊域南侵三十里。北疆无障,绝境将至。”

    汉天华长久沉默,目光越过地图、越过山河,直直落在汉明身上,字句厚重,敲骨震心:

    “你爹十七岁,玄体一阶。”

    晨风吹过槐叶,簌簌作响。汉明立在原地,身形未动,心神沉静。

    “他十七岁,已是全村最强的战士。你五岁那年,他踏至尊体一阶。”汉天华声音不高,却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重,字字砸在人心底,“当年玄甲古熊过境,唤醒远古神兽血脉,为祸山野。你爹亲率狩猎队拼死阻拦,护住村落方圆百里安宁。他拦住了凶兽,却再也没回来。”

    他定定望着汉明,道出最残酷的对比:“你今年十七岁,尘骨三阶,连木骨门槛都未踏足。”

    “你问我为何旧事重提?”汉天华目光锐利,直击前路凶险,“因为你要往北去。往北,便是化蛇的地界。你爹尊体一阶,尚且殒命古熊之祸,你区区尘骨三阶,凭什么挡得住通天浊蛇?”

    汉明默然无言。

    他七岁春雷淬骨,一步踏入尘骨一阶。十年光阴,四十三趟往返北境,日日贴线诊骨、磨针纺线、记录病案、救治灾民。行医之道求稳求细,步步克制;修炼之道求进求破,步步争先。

    他选了前者。

    十年深耕济世,救人无数,却也耽误了修为进阶,从一阶到三阶,步履缓慢、稳步沉滞。他并非天资愚钝、无进取之力,只是十年光阴,尽数用来续人命、护苍生,无暇专攻武道。

    “你不止是医者。”汉天华起身,走近半步,身形虽矮,威压却不减分毫,让十七岁的汉明仿若重回垂髫之年,心生敬畏,“你是汉家少族长。你爹殉身,你便是村落名义上的领头人。一个连木骨都未抵达的少族长,拿什么护住整村老小?”

    汉明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虎口十年勒出的弓弦老茧层层堆叠,凹陷的勒痕,比门框那道岁月刀痕更深、更硬。这双手细腻精准,能探清骨密质与骨髓腔之间针尖大小的缝隙,能纺出渡命的吸髓线,能抚平万千骨疾苦痛。

    可这双手,拉不动战弓。

    尘骨三阶,仅能驾驭寻常猎弓。真正的杀伐战弓,需木骨之上的修为方可掌控。他擅长济世渡人,却不擅杀伐御敌。

    “我爹天之骄子,依旧没能回来。”汉明缓缓抬眼,眼底澄澈坚定,无半分退缩,“实力强横,未必能护住所有人。修为低微,未必便一事无成。”

    汉天华静静凝视他,良久,语声染着沧桑的无奈与沉痛:“你爹当年,也是这般执拗想法。逞强一次,弄丢了你娘的性命。倔强一次,弄丢了他自己的性命。”

    这话落于风里,沉重无声。

    汉明自幼便知晓往事,母亲因难产离世,彼时父亲远赴山林狩猎,未能伴身左右,这件事成了父亲一生无法释怀的执念与憾恨。

    “你爹的路,止于矿脉崖面。”汉天华将兽皮地图推至他面前,字字恳切,暗藏担忧,“你比他走得远,越过矿脉,探过髓理,走遍北境荒村,补全了他毕生留白。但往北的路,不是靠指尖摸骨走出来的,是靠人命硬生生蹚出来的。你爹拿命蹚过一次,长眠乱石之下。如今,你也要重走这条亡命路吗?”

    汉明俯身卷起地图,动作沉稳笃定。

    转身之际,目光扫过祠堂供桌旁,那把十年旧弓静静倚立。弓臂上父亲咬合的牙印深浅依旧,握把皮绳断而复续、三经更换,载满旧岁风霜。

    他没有伸手去拿。

    肩头挎着的,是汉去病亲手为他打造的新弓,弓臂之上,是他自己咬牙磨合的崭新牙印。旧弓载父道,沉于祠堂,留存念想;新弓承己路,伴他前行,奔赴前路。

    他缓步走向祠堂深处,直面整整齐齐的三十四排祖宗牌位。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最上方几排位久经烟火熏染,色泽暗沉;越往下,牌位越新。最后一排,仅存两块牌位,一块刻着父亲姓名,一块空空如也,是爷爷为自己预留的归宿。

    汉明屈膝下跪,膝盖磕落在青石地面,一声轻闷,落地有声。

    三记响头,虔诚厚重,掷地铿锵。额头抬离青石时,一抹淡红印子清晰浮现,和他七岁初入祠堂、跪拜列祖列宗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列祖列宗在上。”他语声清朗,态度肃穆,“汉明不孝。此去北境凶险万分,若身死道消,少族长之位,由叔父汉亚山继任。”

    言毕起身,掌心按压胸口,神色坦荡无畏。

    “爷爷,若此去北境尚能生还,我愿辞去少族长之位。村落安稳存续,需武道强者坐镇,我修为微薄,难担护族重任。”

    汉天华立在身后,默然不语。晨风吹动槐叶,哗哗作响,似是岁月无声的叹息。

    汉明转身踏出祠堂,回归院落。

    院中,汉去病正低头整理行囊、装填干粮。动作利落干脆,有条不紊,可中途骤然停驻,身形一僵。

    他手掌猛地按住背篓边缘,眼底蛰伏十年的金色纹路骤然炸开,流光汹涌,宛若熔金泼满虹膜,比十年间任何一次异动都要炽烈狂暴。指尖死死扣住膝盖,指节绷至泛白,指甲深陷肌理,抵住胫骨那道早已愈合的旧裂缝。

    十年前,春雷劈骨、龙气入体,他胫骨那道贯通裂痕愈合之后,只余下一道浅淡银灰痕迹,沉寂经年,从未异动。

    可此刻,龙云散尽、天障崩塌,那道旧痕之下,有东西醒了。

    微光在肌理之下明暗起伏,轻轻颤动,宛若呼吸。

    汉去病缓缓松开手,身姿重新站直,挺拔如松,稳若无尘。眼底金纹依旧缓缓流转,龙气余韵绵长,筋骨沉稳有力。

    十年静养,十年苦修,自春分之后日日打磨筋骨,二十四岁的他早已踏足山骨一阶,身姿强健、战力超群,同辈之中无人能及。腿骨旧疾彻底根除,再无半分滞涩。

    他抬眸望向北方,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它醒了。龙鳞云消散,藏在我骨血里的龙韵,沉寂十年,今日彻底复苏。”

    “我必须去。”他补充道,字字恳切,直击要害,“常人观北天只剩空茫,可我的瞳孔能辨龙气残留、识天地流变。我若不去,你们北上,便是睁眼瞎,无从预判凶险。”

    一旁,汉大胡将板斧重重顿入泥地,斧身震颤,沉响落地。

    他素来沉稳刚直,此刻语声却压着一丝罕见的沉郁,不是质问,是深埋心底的惊惧与不安:“十年前,你爹也是孤身北上。”

    “他十七岁,玄体一阶,全村最强,终究没能回来。”

    他目光扫过二人,满心忧虑,字字沉重:“你十七岁,尘骨三阶,未入木骨。去病你虽山骨一阶,同辈无敌。可你们要闯的不是寻常猎场,是化蛇盘踞的绝境地界。玄体一阶尚且殒命,你们二人,够吗?”

    风停院静,万物无声。

    良久,汉明抬眼,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所有疑虑,字字千钧:

    “我没停。”

    短短三字,覆尽十年光阴、半生求索。

    汉大胡定定望着他,望着这个从七岁便守在病床边、俯身贴线救人性命的孩童,如今已然长至与自己并肩等高。修为低微,却以一己之力,十年纺出四十三根吸髓线,救活四十三条濒死人命,硬生生稳住了整个北境的残喘生机。

    他眼底的疑虑与惊惧,终究缓缓散去。

    汉大胡抬手,将斧头从肩头卸下,稳稳插进院边木桩泥土之中,沉声道:“春采未毕,矿脉离不开鲁师傅,我留守村落善后。你们先赴黑石旧址探查,随时传信回报。再往北深入,切勿贸然独行。”

    灶房之内,柳氏默默收拾干粮,将一摞烙好的干饼用麻布层层裹紧,死死塞进背篓。比往日更紧实、更稳妥,像是想把世间所有安稳烟火,尽数塞进行囊,护他前路无虞。

    她擦了擦手上的饼屑面粉,默默转身回灶。锅内白粥依旧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和十年前无数个守夜等待的清晨,一模一样。

    “走吧。”

    汉去病背起行囊,身姿挺拔,率先抬步。

    汉明行至村口老槐树下,抬手抚过树干那道陈旧弧形凹痕。十年前,灰白小兽栖居的枝桠,如今抽生出崭新分枝,笔直繁茂、枝叶葱郁,胜过周遭所有枝条。

    他拇指轻按凹痕,一瞬恍惚,回溯旧岁——七岁那年春雷贯空,四人分雷,他被雷霆劈昏,脸颊贴着凉润苔藓,意识模糊。醒来时,柳氏温热的手背抚过他的额头,轻声宽慰,无半分苛责。

    十年倏忽而过,旧景历历在目。

    他收回手,取下肩头新弓,缓缓拉满。

    尘骨三阶,满弓如月。弓臂稳如磐石,无半分震颤滞涩。

    松手刹那,弦鸣清冽脆净,利落干脆,无半分旧弓的沉闷拖沓。

    新弓归肩,前路既定。

    两人并肩转身,朝灰蒙蒙的北方天际稳步走去。晨光将二人身影拉得极长,一高一矮,一稳一锐,踏破晨雾,奔赴绝境。

    北天辽阔,龙迹尽消。化蛇南侵,浊祸将至。

    父亲十七岁,玄体一阶,止步矿脉崖下,埋骨北疆乱石。

    他十七岁,尘骨三阶,未踏木骨,却从未止步。

    父亲止于骨相,他走到髓脉。

    父亲未尽的路,他来走。

    父亲未破的局,他来破。

    人间骨道已成,天地大变,自此开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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