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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够了

作者街上一书生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7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这天上午,汉去病没有让汉大胡将他搁在门槛上。

    汉大胡背着他行至东屋门口时,汉明正蹲在地上伏案画线。图纸平铺在桌面,炭条捏在指间,第十二道横线刚落下半截墨痕。耳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指尖未停,始终没有抬头。

    汉去病轻声示意,让汉大胡把自己放在汉明对面的地面。汉大胡托在他腰后的手掌微微一顿,力道缓缓松开,稳妥地将他放落。汉去病顺势屈膝蹲下,双膝抵着微凉的地面,腿骨外翻的轮廓透过单薄裤料,印出一圈浅浅的圆痕。他眉峰微蹙,掌心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将起身的酸涩与隐痛悄悄压了下去。

    汉大胡没有转身离去。他伸手取过立在桌腿旁的拐杖,稳稳握在掌中。斧头斜倚在门框一侧,安安静静躺着,今日尚未响起过半分劈柴声。

    汉去病抬眼,望向桌面密密麻麻的横线。整张图纸早已被笔墨与擦痕铺满,深浅错落,新旧交叠。有的线条落笔沉劲,墨色深重;有的轻描淡写,浅淡如烟;有的反复擦拭过后,只剩一层近乎虚无的灰迹。最顶端,是父亲当年画了又擦、终究未曾留住的旧线,底下层层叠叠,是汉明亲手落下的十二道新线。一道一道,循序渐进,愈发贴近骨骼的正中轴线。

    青针静卧在图纸侧边,针尖正对最新的一道横线,二者之间依旧隔着半指宽的空白。这些日子,时局人心几番动摇,唯独这根针的位置,分毫未动。

    “这些天,你一共画了多少道线?”汉去病轻声开口,嗓音平静。

    “十二道。”

    “十二道。”汉去病抬手轻拍膝盖,声响闷闷的,沉在胸腔里,“你父亲画了十几年,画到最后一刻。我爹引雷六十七次。每一次归来,骨头都裂得参差,敷药、静养、愈合,再再度开裂。他到最后说,引雷这条路,他走到头了。我从前不信,如今终于懂了。”

    他伸手拈起桌边的青针,淡青的针身在天光里流转着微凉光泽。

    “我不是信你。”他垂眸望着自己的腿,语气笃定又苍凉,“我是信我的骨头。它快要彻底长死,再也耗不起了。”

    针尖隔着薄薄一层裤料,轻轻抵在他方才拍过的膝盖处,压出一枚细小苍白的凹点,转瞬又微微回弹。那层独属于淬火的淡青光晕,安静又坚韧,覆满整根针身。

    “我不想半途放弃,更等不起十几年那么久。”

    汉去病抬手,将青针轻轻放入汉明掌心。针尖方才贴着他的膝骨,此刻还残留着一丝浅浅的体温,微弱却真切。

    “够不够近,试过才算数。坐在图纸前,永远画不出答案。”

    汉明垂眸凝视掌心的细针。针身轻盈,质感殊异于从前三根废针——碎裂的铁针、压扁的铜针、弧度诡异的无名弯针,皆带着明确的败迹。唯独这根青针,无名无号,无断痕,无弯折,通体平整坚韧,藏着未被解锁的力道。

    他将针平放回图纸之上,针尖对准第十二道横线,指尖悬在上方,终究没有用力按下。

    “明天不行。”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汉去病抬眼看他。

    汉明沉默良久,嗓音低沉茫然:“我不知道。”

    汉去病静静望着他。

    汉明反复拿起、放下那根青针,指尖微微发紧。针尖在图纸上方缓缓游走,从第十二道横线挪至第十一道,又一寸寸移回原位。几番迟疑后,他骤然停住。针尖稳稳悬落,精准钉在父亲遗留的旧线、与自己新画横线的交叉之处——那一枚浅浅叠合的十字中心。

    “明天。”

    话音落,他指尖微沉,轻轻按下针身。针尖落在兽皮图纸上,压出一枚极浅的小点,细微却清晰。

    “我去廊下。但你别等我。我或许不会来。”

    “不用你找我。”汉去病语气平静,早已打定主意,“我在廊下等你。你来,我便试;你不来,我便等着。”

    就在此时,汉大胡的声音从门槛处缓缓传来,低沉厚重,不徐不疾,人依旧背对着屋内,未曾回头。

    “你方才说,针尖落在十字中心。”

    汉明微微一怔。

    “这十字,是你画的,还是你父亲画的?”

    “是我父亲的旧线,叠上我新画的横线,交叉而成。”汉明如实作答。

    汉大胡默然片刻,院中一片死寂,倚靠在门框的斧头迟迟未曾举起。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裹着岁月的沉涩:

    “你父亲最后一次引雷,也寻到了一处十字。北坡乱石堆旁,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树桩,树根分作两股,交错相扣,天然成十字之形。他将箭头埋在十字正中。那时他说,十字从来不是固定的位置,是定心的记号。只要记住这枚十字,就永远找得到真正的位置。”

    话音落地,他终于抬手挥斧。

    咔嚓——

    清亮的劈木声骤然划破寂静。

    汉明收回思绪,将青针轻轻放回汉去病的膝盖上。针尖再度落下,在裤料上压出一枚新的凹点,与方才那点紧紧相挨,两两相对。随后他拾起炭条,将整张图纸轻轻翻面,准备落笔。

    屋外,持续多日的削箭声骤然停歇,方才响起的劈柴声也戛然而止。

    穿堂风从院门浩荡灌入,掀动屋内细碎的尘絮。那根拐杖斜靠在门框边,握把处被经年掌茧磨得温润发亮,杖身在风里轻轻微晃,稳稳立着,未曾倾倒。

    转瞬,沉寂被再度打破。

    咔嚓、咔嚓。劈柴声沉稳再起。

    沙沙、沙沙。削箭声接续响起。

    一刚一柔,一沉一轻,在院落里稳稳交织,落满整座东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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