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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鲁师傅

作者街上一书生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7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主角可以万寿无疆 》 封面

    汉明把东屋桌上那排骨针往左边挪了挪,腾出右边半张桌面。方生的病历已经折好放回墙角了,但陶罐后面还有东西。

    他搬开最右边的陶罐。墙角缝隙里塞着一卷兽皮,比病历更厚,边角被虫蛀得厉害。他抽出来放在桌上,展开的时候碎屑掉了一桌。

    是一张图。

    画的是股骨。比桌上那些碎片上的骨头图都大,占满了整张兽皮。骨头中部有一道横线,旁边注着两个字:“截断。”横线两端各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写着“骨针固定”。整张图被炭条改过——有的线条擦掉了重新画,擦痕还在;有的地方画了叉,旁边又画一个新的叉;有的地方画了圈,圈外面又套一个圈,像是不确定该固定在哪里。

    他把兽皮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不是炭条,是指甲刻的,刻得很深:“种骨。第四方。未成。”旁边一行更小的字:“针砭通络,淬炼锻骨,引雷接脉,种骨生根。前三方已成,此方待后人。”

    他把兽皮翻回正面。修改痕迹集中在骨头上那道横线周围——父亲在“截断”这个位置上画了至少三次不同的切口角度,每一次旁边都有指甲刻的问号。最靠近横线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是炭条,是用刀尖划的,从横线一直划到兽皮边缘,旁边刻着两个字:“放弃。”

    他的手指停在“放弃”上面。指甲沿着那道深痕慢慢走了一遍——从横线到兽皮边缘,刀尖划得很深,有些地方把兽皮刺穿了,透出背面那几个指甲刻的字。背面刻的是“待后人”。正面刻的是“放弃”。他在“放弃”旁边还看到一行更小的字,炭条写的,墨迹比别的字都淡:“若骨针不脆,此方可成。”

    他把手指从深痕上拿开,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排骨针里拿起最短的那根——尾部刻着“汉明”。针尖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锈色,针身很细,比去病那根更短。他以前以为这根针是父亲准备用来治他的。现在他知道这根针是父亲准备用来种骨的——截断骨头,用骨针固定。针脆,入骨就断。父亲把它和名单一起塞进箭头空腔里,埋在北坡乱石堆下。不是藏。是留。留给能做出不脆的针的人。

    他把骨针放回原处,卷好兽皮,出了东屋。

    鲁师傅在铁匠铺门口的磨石上磨镰刀。入秋后狩猎队不进深山,打猎具的活少了,锄头、镰刀、菜刀在墙根排成一排。他把磨了一半的镰刀放进水碗里淬了一下,嗤一声,蒸汽从水面腾起来,散在秋风里。他看见汉明走过来,把镰刀搁在磨石旁边。

    “鲁师傅。你以前帮我爸打过骨针。”

    鲁师傅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汉明从箭袋旁边抽出一根骨针——不是刻了名字的那两根,是墙上那排里最长的一根。他把骨针接过来,凑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针尖。

    “这根是我打的。你爸第一次来找我打骨针,我没答应。针是用来刺人骨头的——我不敢打。打坏了,骨头裂了,算谁的。你爸说,算我的。我说你凭什么替别人担。你爸说,我不是替别人担。我试的方子,我打的针,我刺的骨头,全是我。你跟我不同——你只管打针。针打坏了算我的,针打好了,你救的人比我多。”

    他把骨针还给汉明,摊开右手。他的食指短了一截。断面很平,在第二指节,皮肤是烧熔之后凝固的光滑疤痕,没有褶皱。

    “这根手指,是打骨针的时候断的。铁水溅到手上——我要是撒手,针就歪了。我没撒手。针打成了。你爸后来知道这件事,再没来找过我打针。”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磨石旁边。“你要打新针。”

    “旧的太脆。入骨就断。”

    “你爸也这么说。他来找过我最后一次——不是打针,是问我用什么铁能不脆。铁都脆。铜太软,银太贵。他死之前没找到。”鲁师傅拿起那根骨针,用拇指试了试针尖,“这根是兽骨磨的。骨针不能用来种骨——骨头碰骨头,断在肉里拔不出来。”

    “换什么材料。”

    “不知道。你爸试过铜、铁、银,都不行。你得自己试。”鲁师傅把骨针放在磨石上,“这根先放这。照尺寸打一套新的。材料我定。”

    “我那里还有两根短的。也照这个尺寸打。那两根不能留在这——上面刻了名字。等新针打好,我把旧的拿来换。”

    “刻了谁的名字。”

    “汉去病。和我的。”

    鲁师傅把骨针收进围裙口袋里。“打好了叫你。”

    傍晚的时候汉明在东屋整理兽皮。他把种骨图摊在桌上,又从陶罐后面翻出几张更小的碎片。有一张是胫骨图,画法和股骨一样——横线、圈、固定的标注。还有一张是跖骨图,画了一半就停笔了,跖骨末端还有一道没画完的圈。每张碎片上都有修改的痕迹——父亲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在胫骨图上用指甲从顶端划到底端,旁边刻了两个字:放弃。他把这些碎片按骨头上下的顺序排好——股骨在最上面,胫骨在中间,跖骨在最下面。然后他从墙角的陶罐里找出一截没用完的炭条,在种骨图最下面那行“待后人”的旁边写:“骨针需换材。铁脆,铜软,银贵。待新针。”

    然后他放下炭条,出了东屋,朝汉大胡家走去。

    汉去病在廊下削箭杆。他膝盖上堆着的木屑比入秋前厚了一层,刀在竹皮上刮过的声音比上个月更稳。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今天没去猎场。”

    “在整理东屋。”

    “又翻出东西了。”

    “种骨的图。”汉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种骨图摊在膝盖上。

    汉去病把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修改痕迹的兽皮。“你爹没试成。”

    “骨针太脆。他试过铜、铁、银。铁脆,铜软,银贵。死之前没找到不脆的材料。”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没有。鲁师傅说要试别的。”

    汉去病拿起刀,把刀刃上沾的木屑吹掉。“引雷通了六十七次。能感觉蚊子咬我,能感觉药泥敷上去的凉。站不起来。我爹说引雷到头了——通了,没有力气。再劈也不会有用。”

    “你爹说的。”

    “嗯。他说引雷是接脉,不是生根。生根要种骨。”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松针的老松。

    “你什么时候试材料——拿我试。试成了,我能站。试不成……”他顿了顿,刀在箭杆上停住了,“……我本来也站不起来。”

    汉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种骨图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深痕,从股骨横线一直划到兽皮边缘。放弃。旁边是“若骨针不脆,此方可成”。

    “种骨和引雷不一样。引雷是你爹抱着你劈,种骨是我亲手把针刺进你的骨头里。你爹替你扛了六十七次雷。这次是我来刺。刺错了——”他把手指放在图上“截断”那两个字上,“骨头会裂。从针眼开始裂,一直裂到骨节。裂了的骨头接不回去。你连坐都坐不了。”

    “我爹跟我说过。同样的字,一个字都不差。你跟你爹说了同样的话。”

    “不是他说的。是我说的。”

    汉去病看着汉明。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木屑。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告诉我。不用替我决定——我自己能决定。”

    汉明没有说话。他把种骨图折好,站起来。“你先把今天的箭削完。”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汉去病叫了他一声。

    “你把你那根骨针也拿去铁匠铺了。”

    “嗯。”

    “两根都拿去。”

    “都拿去。照旧尺寸打新的。”

    汉去病没有回头。刀刃刮过竹皮,削下一片很薄的木屑,落在膝盖上。

    夜色沉下来之后汉明回到东屋。他把种骨图和碎片拢到一起,折好,放回陶罐后面。方生的病历在旁边,方生儿子的名字压在“寻汉明”那行字下面。两张兽皮挨在一起,一张写着“放弃”,一张写着“不会治”。

    他把墙上那排刻了名字的两根骨针取下来,并排放在桌上。去病的那根比他的长。他的那根最短。他把去病的那根拿在手里,用拇指摸了摸针尖——和父亲以前摸的是同一个位置。他把两根骨针用麻布包好,放在石臼旁边。明天拿去给鲁师傅,照这个尺寸打新的。

    他把门虚掩着,在门槛上坐下来。暮色从院门外涌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推倒在地上。右手拇指上那道被牙印硌出来的凹痕在暮光里看不清,但他能摸到。他弯起拇指,凹痕更深了。父亲刻了“放弃”,又刻了“若骨针不脆,此方可成”。他把骨针包好了。去病的和他的,并排。他还没有准备好。但他把针包好了。

    他松开拇指,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院门外有脚步声——柳婶来放柴火。竹筐搁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脚步声远了。他站起来,把东屋的门虚掩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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