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百瑟

《 江山入画，十夫同舟 》 封面

    密林之变后又过旬月，到底还是在朝堂上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敬芝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他比谁都清楚，世家百年根基盘根错节，光有镇压的兵马、刺探的情报和保命的神医还远远不够。

    想要彻底将这些老牌世家连根拔起，必须掌控大黎的经济命脉，斩断他们的财路。

    翌日下朝，已是金秋十月，敬芝在弘文馆单独觐见天子。

    他面色依旧是那般清冷疏离，仿佛那夜弘文馆门外的无声拒绝从未发生过。

    他微微垂眸，用最冷静自持的口吻，说出了最让人无处反驳的提议：

    “慕梨，对抗世家，需握其经济命脉。将百家之子接入内廷以系商道，也该提上日程了。”

    楚慕梨近日有些心思麻木，她看着对面这位大黎第一辅臣，忽然很想笑。

    他是懂怎么往她心口扎刀的，为了大局，连她的后宫都能亲手排兵布阵。

    可楚慕梨也明白，他是对的。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自嘲，当即下了旨意。

    百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却因商人身份在士族面前抬不起头。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砸下来，百家家主几乎以为是祖坟冒了青烟——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百家竟能搭上正统皇权！

    天子雷霆平定徐家叛乱的铁血手段历历在目，百家极其重视，却也怕得要死。

    为了不惹祸上身，百家家主在几十个儿子里挑挑拣拣，最后特意选了家里最安静、最不爱生事、也最听话的庶子百瑟进宫。

    进宫前，百老太爷亲自带着族老，死死教导了百瑟三天三夜的男德铁律：

    “进宫之后，切记恪守本分！莫要争宠，莫要多舌！陛下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陛下要你的命，你得双手递上刀。我们百家的身家性命，全在你这一身男德上了！”

    百瑟性子本就温润如玉，被这么一吓，更是将“恭顺”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大婚之夜，楚慕梨踩着一地月色踏入留香居。

    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身铜臭味、或者战战兢兢的商贾之子，却不想，床榻边坐着的少年，干净得像一汪春水。

    百瑟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头，低眉顺眼。瞧见天子走近，他慌忙起身下跪行礼，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一丝骄纵：

    “百瑟，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楚慕梨挑了挑眉，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

    少年的皮肤极好，当被迫迎上天子的视线时，那双宛如林间幼鹿般清澈、湿漉漉的小鹿眼里，盛满了惊惶与羞怯。他长睫轻颤，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百家送你进宫，可有什么要求？要官职，还是要求庇护？”楚慕梨淡淡地问，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帝王审视。

    百瑟想起家主的叮嘱，赶忙将头扣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回陛下，百家……没有任何要求。”

    “没有要求？”楚慕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

    “那你呢？你入宫也没有什么想要的？”

    “是。”

    “听闻你自几十个百家子孙中脱颖而出，是因为你不爱生事？”楚慕梨索性俯下身子逗起他来。

    “是。”

    楚慕梨瞧着他这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因敬芝而起的阴郁忽然散了不少。她勾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兴致。

    她温热的呼吸洒在少年白皙的耳廓上，故意逗弄挑拨：

    “这么听话，那我以后不叫你百瑟，叫你‘是郎’，如何？”

    “是、是郎……”

    百瑟活了十九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见过这种阵仗？

    “是郎”二字从女帝口中百转千回地念出来，硬生生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羞耻。

    刹那间，少年从脖颈一路红到了面颊，连那双精致的耳朵都烫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慌乱地绞着衣角，头埋得更低了，嗫嚅着道：“陛下……陛下莫要取笑我了。”

    瞧着他这副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纯情模样，楚慕梨终于痛痛快快地笑出了声。

    那一夜在弘文馆积压的满腹委屈，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误入狼窝的温润小狗，冲淡了许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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