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雾里推演

《 不一样的真相 》 封面

    尸检房里的冷气很足。

    柳抒站在解剖台旁，目光落在陈法医摆出来的几张照片上。照片被按时间和部位分开，最上面是死者颈部的伤口，往下依次是手掌、指节、膝盖和衣物边缘的放大图。那些细微的痕迹在普通人眼里也许只是伤口和污渍，可在此刻的几个人眼中，它们却像是一句句没有说完的话。

    陈法医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上的一道细痕。

    “你们看这里。死者右手食指外侧、掌根，还有左手腕部的擦挫方向基本一致。如果只是从高处坠落后滚动，伤痕方向不会这么整齐。更像是身体在失去主动保护能力之后，被人沿着某个粗糙平面拖过。”

    柳抒皱着眉：“也就是说，死者不是摔下去以后才形成这些伤，而是在坠落之前就已经被拖过一段距离？”

    “至少有一部分伤是在坠落之前形成的。”陈法医说得很谨慎，“我不能把所有擦伤都归到拖拽上，但手部这几处很典型。还有，指甲缝里的灰黑色颗粒和白色漆片已经送痕检做进一步比对，从初步形态看，灰黑色颗粒像老化橡胶，白色漆片则可能来自金属喷漆表面。”

    朱溱立刻想起了公路旁那截掉漆的栏杆。

    “栏杆。”他说。

    柳抒也反应过来：“还有你说的那三条拖痕。”

    陈法医点了点头，把另一张照片推到他们面前。

    “颈部还有一个问题。死者脖子上的刀伤看起来很吓人，但创口不深，没有完全切断主要血管。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位置。”

    他指向死者颈侧一块不太明显的压痕。

    “这里有环状压迫痕，和刀伤位置有重叠。再结合死者口鼻周围轻微淤血、眼结膜出血点，我个人倾向于认为，机械性窒息的可能性不低。刀伤可能发生在窒息之后，或者至少不是最先造成死亡的伤。”

    柳抒心头微微一沉。

    如果刀伤不是第一致死原因，那凶手的目的就不只是杀人，还包括误导。

    朱溱盯着照片看了片刻，忽然问：“那理发店里的碎发和围布纤维呢？”

    陈法医拿起证物袋：“碎发确实来自死者本人，这一点没问题。纤维成分还在做精确鉴定，但它不像普通衣料，更接近一次性美容围布、防水披肩，或者理发店常用的某种内衬材料。”

    “也就是说，”柳抒慢慢说道，“死者很可能是在理发过程中，或者至少是在披着理发围布的状态下被控制住的。”

    尸检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朱溱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老城区道路图摊开在旁边的金属桌上，又从文件袋里拿出那支微距镜头和自己拍下的栏杆照片。照片里，白色栏杆上有一处新鲜的磕碰，边缘卷起，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金属底色。

    “我们先别急着说凶手是谁。”朱溱抬起头，“把事情拆开。”

    石志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他手里还拿着保温杯，脸色却难得严肃。

    “怎么拆？”

    朱溱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夏良安到底在哪里失去行动能力；第二，他是怎么被运到栏杆旁边的；第三，十点零八分，他为什么会从上面掉下去。”

    柳抒看了他一眼：“你故意不说‘在哪里被杀’。”

    “因为现在还不能确定死亡发生在拖行前，还是拖行后。”朱溱说道，“如果我们一上来就认定他死在理发店，那么后面的所有推理都会被这个结论牵着走。”

    石志国点了点头：“继续。”

    朱溱把笔帽咬开，在道路图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是花想容理发美容院。

    第二个圈，是公路栏杆的位置。

    第三个圈，是家家乐超市。

    “监控显示，夏良安九点十三分进店，九点十七分被许雅琴带进二楼 VIP包间，九点二十五分方浩洋进入包间，九点三十五分许雅琴出来拿过一次东西，九点五十五分，许雅琴和夏良安从包间出来。十点左右，理发店关门。十点零八，有人看见黑影坠落。十点零九，方浩洋进入超市。”

    柳抒接过话：“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按照之前测算，从栏杆位置到超市，骑电动车最快也要两分钟。方浩洋如果在十点零八亲手把尸体推下去，就不可能十点零九出现在超市监控里。”

    “除非证人的时间记错了。”蔡羽泽站在旁边小声说。

    方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

    “证人的时间没那么容易错。”她把纸放到桌上，“他朋友的电话记录已经核实，来电时间是十点零八分三十四秒。证人说，他听见沉闷响声后，手机马上响了。这个时间就算有误差，也不会超过十几秒。”

    蔡羽泽顿时不说话了。

    柳抒盯着道路图，语气变得更肯定：“那方浩洋就不是独自完成的。要么有人替他在十点零八分推下尸体，要么尸体是通过某种延时装置坠落的。”

    朱溱看了她一眼：“你更倾向于哪一种？”

    “有人配合。”柳抒几乎没有犹豫，“延时装置听起来太复杂，也太不稳定。如果计划出了偏差，尸体没有掉下去，或者提前掉下去，凶手的不在场证明就废了。相比之下，两个人配合更现实。”

    “许雅琴？”石志国问。

    柳抒没有立刻回答。

    从情感上讲，她一直不愿意把许雅琴放在最坏的位置上。可眼前的线索正在一点一点逼近那个答案。夏良安是在她的理发店里理发，颈部纤维指向理发用品，方浩洋又是她现在的恋人。无论她是不是直接动手，她都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朱溱却摇了摇头。

    “我不否认许雅琴有问题，但我觉得还少了一块。”

    “哪一块？”柳抒问。

    “动机的重量。”朱溱说，“如果只是为了和方浩洋再婚，或者摆脱前夫纠缠，这个动机不是没有，但还不够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设计得这么复杂。杀人、拖尸、抛尸、制造不在场证明，每一步都增加风险。除非夏良安的死能解决一个非常现实、非常迫切的问题。”

    方敏接上他的话：“钱。”

    “或者说，财产关系。”朱溱说，“夏良安和许雅琴离婚后还保持着特殊关系，房产又有共同持有的情况。董惠芬今天来闹的时候，一直把话题往许雅琴身上引。她说许雅琴想独占房产，这句话看起来是指控，但也说明她很在意这个问题。”

    柳抒微微皱眉：“你怀疑董惠芬？”

    “不是怀疑她动手。”朱溱说，“我是说，夏良安的死亡牵动的不只是一段感情，而是几个人的利益。许雅琴、方浩洋、董惠芬，甚至夏良安公司那边，都不能只从情感关系去看。”

    石志国端起保温杯，却没有喝。

    “你们现在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技术过程，一个是人物关系。先把技术过程说清楚。”

    柳抒把尸检照片和道路图并排放好，声音慢慢沉下来。

    “如果从痕迹倒推，死者先是在某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控制。这个空间里有理发用品，所以最可能是二楼 VIP包间。凶手利用夏良安醉酒、反应迟钝的状态，从背后勒住他，或者用围布、毛巾一类的东西压迫他的颈部，造成窒息。随后为了让死因看起来像刀伤，又在颈部补了一刀。”

    蔡羽泽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从高处摔下去？”他问。

    “为了制造抛尸现场，同时破坏原始伤痕。”陈法医回答，“高坠会造成多处骨折和皮肤损伤，能干扰死亡过程判断。如果不是补充检查足够细，手部拖拽伤和颈部压痕很容易被混在整体损伤里。”

    朱溱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一点，坠落可以制造时间锚点。”

    柳抒看向他。

    “十点零八分的坠落声，让所有人都会以为凶手在那个时间附近出现在栏杆边。”朱溱说，“只要方浩洋能证明自己十点零九在超市，他就能把自己从‘亲手抛尸’这个环节里摘出去。”

    “可是尸体怎么从理发店到栏杆？”蔡羽泽问。

    这一次，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

    理发店距离栏杆不算远，但中间不是完全封闭的通道。把一个成年男性从店里运出来，再拖到栏杆边，绝不是一件可以轻轻松松完成的事。更何况，监控、路人、店员、时间，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

    柳抒忽然想起了理发店的结构。

    “花想容有上下两层，一楼是普通理发区，二楼有 VIP包间和许雅琴住的地方。我们之前重点看的是前后门和窗户，因为许雅琴说她住在店里，窗户也装了防盗窗，所以认定她不可能避开监控离开。”

    朱溱抬头：“但我们没有检查二楼包间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比如？”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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