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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米斛

作者风兮兮风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50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不一样的真相 》 封面

    柳抒看着阳光下黑得发亮的狗,不禁很好奇朱溱到底是怎么喂的它。

    暖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到阳台上,尘埃在空气中跳动、翻滚,阳台上的绿植散发着鲜活的生气。这样安静又美好的景象,让神经时刻紧绷的柳抒得到了短暂的舒缓。

    “米斛,你爸爸让我来拿东西。”柳抒一边说,一边朝着米斛走过去,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扒拉过垃圾堆,身上还带着一股酸臭味。

    米斛看着这个女人慢慢靠近自己,然后一股臭臭的味道也慢慢飘了过来,而且越来越浓。它摆了摆头,飞快地从柳抒身边跑过,躲在客厅的沙发后面,一脸嫌弃,并且用自己的爪子盖住了鼻子。

    柳抒一脸凌乱地站在阳台上,心中怒骂朱溱一百遍:“连米斛都嫌弃我,真的有这么臭吗?”

    就在她在风中凌乱的时候,米斛突然从沙发后面跑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朱溱的房间。房间里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动静,不一会儿,它嘴里叼着一件宽大的外套走了出来,郑重其事地放到柳抒面前,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卫生间的方向,仿佛在说:你去洗个澡吧,真的太臭了。

    柳抒震惊地看着它。

    这狗怕不是修炼成精了。

    震惊之后,她又免不了一阵恼火。看来今天要不是朱溱突然把她支到垃圾堆里,她也不至于被一只狗嫌弃到这种程度。想到这里,柳抒又在心中将朱溱千刀万剐了一遍。不过她很快转念一想,脏的是衣服,换一件就行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穿朱溱的衣服了。高中时她披过朱溱的校服外套,工作之后出外勤遇到雨,朱溱的冲锋衣也不知道被她顺走过多少次。

    朱溱的家很干净,干净到和他本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搭。卫生间门口整齐地放着一双一次性拖鞋,洗手台边的置物架上甚至贴了小标签,牙膏、洗面奶、备用毛巾各归各位。柳抒换下外套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乱得像刚从案发现场滚过一遍,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外表邋遢、家里整洁的?”她隔着门问。

    门外的米斛低低“呜”了一声,像是也想不明白。

    洗完脸、换好衣服之后,柳抒才终于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朱溱的外套宽大得过分,袖口几乎遮住她半个手掌,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很浅的木质香。她低头闻了一下,随即像做贼似的把衣领放下。

    客厅里,米斛已经重新回到了阳台,只不过这一次,它没有继续睡觉,而是把脑袋搭在前爪上看着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黑得像两颗圆润的石子。

    柳抒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米斛的时候。

    那还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学校后门的米粉店和中药铺之间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蜷着一只瘦巴巴的小黑狗。柳抒路过时听见它叫,蹲下去看了两眼,还没想好怎么办,朱溱就把书包往她怀里一塞,自己弯腰把那只小狗抱了起来。

    “你干嘛?”柳抒当时被他塞了满怀书,差点没站稳。

    “救狗。”朱溱答得理直气壮。

    “你妈同意你养吗?”

    “不同意。”

    “那你还抱?”

    “所以先抱回去,再想办法让她同意。”

    柳抒当时觉得这个人的脑回路实在离谱。更离谱的是,朱溱第二天真的把狗养下来了,还给它取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叫米斛。理由是捡到它的地方一边是米粉店,一边是中药铺,中药铺门口又摆着一盆石斛。柳抒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起名水平和你写作文的水平一样稳定。”

    那时的米斛还没有现在这么沉稳。它会咬朱溱的鞋带,会把柳抒的英语听写纸叼走,还会经常干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事情。在某一次周一升旗他前扑进泥水坑,然后在朱溱干净的校服裤腿上留下两个清清楚楚的爪印。那天教导主任盯着朱溱裤腿上的泥印看了半分钟,问他是不是和人打架摔进了沟里。朱溱一本正经地回答:“报告老师,是不可抗力。”

    全班笑得差点把早读声都盖过去。柳抒坐在他前排,肩膀抖了半天。朱溱在后面用笔戳她的椅背,小声说:“别笑了,借我一下语文作业。”

    “不可抗力还会写作业?”柳抒头也不回。

    “不可抗力不会,但我会抄。”

    后来朱溱到底没抄成,因为柳抒把作业本压在了胳膊底下。可等下午下雨,她忘了带伞,朱溱还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丢给了她。那件外套有一点洗衣粉味,还有一点雨水和少年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柳抒披着它跑过操场,回头看见朱溱顶着书包跟在后面,脸上却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很多年后,她和朱溱一起站在案发现场、审讯室、尸检房门口,偶尔仍会在某一个不合时宜的瞬间想起那个雨天。只是现在的他们很少再有时间认真回忆过去。案件像一根线,把所有人都拽得紧紧的,稍微松一下,就可能漏掉真正重要的东西。

    柳抒收回思绪,走进书房。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像朱溱:桌上堆着现场勘查手册、旧城区道路图、几本犯罪心理学书,中间却夹着一本高中同学录。她原本只是随手翻找抽屉里的微距镜头,却在同学录里看见一张照片。照片上,十七岁的朱溱站在教室后排,怀里抱着那只还没长大的黑狗;柳抒站在前排,正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嫌弃,又像是忍不住想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柳警官说,狗不能进教室。

    柳抒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幼稚。”她轻声说。

    米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书房门口,听见她说话,歪了歪脑袋。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柳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朱溱。

    “东西找到了吗?”朱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些嘈杂,像是警局走廊。

    “找到了。微距镜头、老城区道路图,还有你高中时期的黑历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柳警官,私闯民宅翻人隐私,是不是不太合适?”

    “钥匙是你给的,东西是你让我拿的,黑历史是它自己掉出来的。”柳抒把照片夹回同学录里,“怎么,怕我看见?”

    “怕你看完之后对我英明神武的形象产生误会。”

    “你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形象?”

    电话那头传来朱溱很轻的一声笑。可是下一秒,他的语气就沉了下去。

    “别闹了,直接来尸检房。陈法医做了补充检查,死者手部伤痕有新发现。”

    柳抒的神情立刻收敛。

    “和拖行有关?”

    “很可能有关。还有颈部伤口附近的纤维,结果也出来了一部分。”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柳抒把微距镜头和道路图装进文件袋,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米斛。米斛安静地望着她,像是听懂了什么,却没有再做出那些过分聪明的举动。它只是一只宠物,一只被朱溱养得很好的狗,能给人短暂的安慰,却不该被卷进任何案件。

    柳抒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看家,等你爸爸回来。”

    米斛轻轻摇了摇尾巴。

    从朱溱家到警局并不远。柳抒赶到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得有些刺眼,白色的墙面被照得冷冰冰的。她把文件袋交给朱溱,朱溱看到她身上的外套,眉梢微微一挑。

    “挺合身。”

    “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

    朱溱识趣地没有继续调侃。他接过文件袋,低声道:“老周在里面等我们。”

    尸检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低温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柳抒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刚才阳台上的暖阳、米斛柔软的毛、旧照片里少年的笑意,仿佛都在门合上的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冷白色的灯、金属器械反射出的微光,以及安静躺在解剖台上的死者。

    老周摘下手套,指了指一旁的托盘。托盘里放着几只证物袋,其中一个袋子里是灰黑色的细小颗粒,另一个袋子里则夹着几根几乎看不清的纤维。

    “补充检查有两个发现。”陈法医开门见山,“第一,死者双手掌根和指节外侧的擦挫伤,不像单纯坠落后滚动造成的。滚动伤通常方向杂乱,但他的伤痕有明显的同向性,尤其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外侧,像是被拖拽时反复擦过同一种粗糙表面。”

    朱溱接过柳抒拿来的微距镜头,俯身看向放大的照片。照片里,死者指节附近的伤口边缘有几道细而平行的暗痕。

    “所以是拖行。”柳抒说。

    “更准确地说,至少存在一段拖拽过程。”老周纠正道,“第二,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少量灰黑色橡胶颗粒和白色漆片。这些东西不是人体组织,也不像普通路面灰尘。痕检那边还要进一步比对,但初步看,可能来自某种带防滑纹的橡胶垫,或者车辆、手推器具上的包胶部件。”

    柳抒脑中立刻浮现出公路上那三条被雨水冲刷后仍残留的黑色拖痕。

    “栏杆旁边。”她低声说。

    朱溱点了点头:“我在那里也看到了类似的痕迹。不是普通急刹,更像有东西被强行拖过去。”

    老周又拿起另一只证物袋:“还有这个。颈部伤口附近的纤维和血迹压痕也比较特殊。伤口出血后,短时间内应该接触过一层吸水性较强的织物,所以现场看到的血迹才会显得断续、像被遮挡过。这种纤维不是普通毛巾,更接近一次性美容围布或者防水披肩内衬。”

    尸检房里安静了几秒。

    “理发店。”柳抒和朱溱几乎同时开口。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却让整个案子变得更加棘手。夏良安确实去过理发店,也确实在理发店里理过发。纤维可以解释,碎发也可以解释,但如果这些东西是在他死亡之后才留下的,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柳抒皱起眉:“可时间对不上。方浩洋十点零九进入超市,如果十点零八尸体坠落,他不可能在一分钟内完成抛尸、离开现场、再赶到超市。”

    朱溱把目光落在道路图上,手指沿着理发店、栏杆、超市的位置慢慢移动。

    “除非尸体不是他亲手在十点零八推下去的。”

    柳抒抬头看他。

    “或者说,”朱溱的声音很低,“我们一直以为十点零八是‘凶手完成抛尸’的时间,但它也可能只是某个早就布置好的动作被触发的时间。”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道路图上,几条街巷像被刀划开的线。柳抒忽然觉得,刚刚在朱溱家里短暂得到的那点温暖,正在一点一点从指尖褪去。

    案子并没有因为新的证据而变得清晰。相反,它像被人故意盖上了一层更厚的雾。

    而他们终于看见了雾里那根线的开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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