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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义抉(5)惑凌·侵毒

作者弄笛吹箫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4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白龙衔花 》 封面

    不提杜大将军还在偷偷赶路,何小将军还领人在后追击,张骁将军仍在更后面赶着增援。那明理轩中的兆满正在干什么呢?他在写信!在兆凌精心为他打理过的这间雅致宫室的院中,他立在廊下,用早已学得透熟的秘法,招来自己养在杭王府里的信鸽,并寄出了一封用奇怪文字写就的天书般的信——戎族土语!谁也不知道失势的桑日国主无仁原来就是被贬戎族的一位失宠皇族,因其义父老皇绝仁无子,他作为远支旁系,被绝仁国主挑中,成为绝仁的义子之一。去年底,桑日原来的布仁国主(无仁名义上的兄长)在战场上被愤怒的阿凌用游龙钢镯的冰蚕丝锁了脖子,最后让腾龙的兵士冲上来给打死了,这个无仁按长幼就捡了国主的龙位。而此刻呢,无仁是半软禁状态,兆满的这封密信,并非寄给弃子无仁,而是寄给贺依拔氏——无仁的侧妃,伏虎国的金牌谍者。“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复,我都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干一场了。蛰伏苦学、隐忍十年,就为了这一回!兆凌…对付你,不算什么!你还配不上让我多花心思!但是…什么都得从掀翻你开始啊。呵……”兆满透白绝美的脸,因着这抹冷笑而有些妖异的意味,他的一双亮眼,明澈如幽潭冷涧,深不可测:“堂兄,咱们走着瞧!我不能追到黄泉去找兆迁这个狗昏君,那么…我就销去他在世上留的印迹,给我的家人解解恨!”

    兆满不怀好意地暗自忖度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阿凌听罢了《夜奔》等五出小戏,同小鸳、维田、正诘和敬堂一起在惜花居酒楼用午餐。他迫着自个不想,可脑中还是不断地想起他爹兆迁害死杭王一门的惨状,内心如同油泼火煎,苦痛难言。他心里一苦,就明白露在脸上。阿鸳就明白劝他道:“先帝年轻时干的事,自不用你往身上揽!筱公子也来陪我们用膳,他自也是理解你的!”阿凌对着娇妻抛了个感激宠溺的眼神,又故作无事道:“过去的事,想也无用!我是病中胃口不好,不要紧!大伙多吃点,莫因我坏了兴致!”忽地,阿凌的美目大亮,笑着开口问敬堂道:“筱公子!你可知阿满的生辰是何时?”

    筱敬堂面色宜然,落落大方,他顺口接话道:“哦,阿满的生辰正是六月十三,三天后就到了。不过,我现在也与他淡了,已多年不去贺他了。”

    阿凌脸上全是惋惜神色,他语声沉静,望了望维田,脸上又挂了一抹微笑:“潇雨!我这位维田阿弟,以前也曾因为误会,不理他的好师弟涂端。如今误会说开了,维田、阿端和秋辰,三个人都成了我的至交!我又命好,这身边还有鸳娘娘陪着,朝里难事多多丢给这位正哥哥,因此我心里快活,身上担子也没了,过着神仙日子!所以什么中毒旧病,才通通索不了我的命呢!潇雨!你同阿满,这么多年兄弟,不如趁他生辰,去宫里明理轩聚一聚,说开了,也好护住兄弟情份,开心顺遂一辈子!你若肯时,说定了,大后天,十三日,我叫张爷爷来接你!可好?”

    孙潇雨如春花初绽般笑道:“草民听凭圣上决定!”

    得了这一个承诺,阿凌心安了,反而多吃了一些,众人饭罢,真如老友重聚般拱手作别,回来路上车里,正诘笑道:“鸳娘娘,你要他好,我看也容易!你多多带他出来,同好朋友一处聚着,他人一高兴,病就能好。”碧鸳道:“正哥哥说的是正理!我早就是这么想的!”

    回得宫来,天却是阴沉沉的。天上昏昏冥冥,不透日光,那苍穹重云堆叠,一点风丝儿也无。暑气却也销了一些,只是湿气重,阿凌别了正诘,同小鸳及阿田和张老走在这幽静华美的腾龙宫里。众人侧耳听时,听得不知何处,飘来一阙清灵仙曲!那曲声哀婉凄恻,却又带着一股缠着书卷韵味的丈夫气,十分特别,正是:其音铿锵,宛如名刀隐毫光。其声哀婉,又似英雄念红妆。激荡时,枪挑六合扫八荒,冷寂时,人锁孤帏空断肠。兆凌听得,此曲出自明理轩,动了兴致,道:“我那个堂弟,拘于礼法,活得不活泛。今日难得有雅兴,我刚好去陪他解解闷!娘子!你快回去,好好备些茶点,待会儿我领他过来,叫他带些孤鹤写的‘教诲’回去。明儿拜师的时候有用!”小鸳一心只要阿凌开心,也勉力笑了一笑道:“好。难得你开心!我把晚饭也叫惠姐和蜓儿备好了,少时你俩一同回来,晚上等吃了再散!”

    阿凌低低答应了一声,步子却已往明理轩的拐角那里去了。兆凌一个人慢慢踱到明理轩门口,见大门未关,阿满堂弟正坐在院中抚着一张古琴。阿凌听时,弹的曲目已换成《苏武牧羊》。阿凌笑道:“我方才来时,堂弟弹的前一首是……”兆满答道:“您来之前,方才小弟奏的是筝曲《夜奔·新水令》。一时生了孤闷之感,才换了这古琴来弹……啊…皇上…小臣卖弄了……我……”

    “堂弟!哥是会吃了你,还是怎的?你不必如此……”阿凌温温和和笑道:“我也爱那最后一段‘风搅雪’,只是一时忘记了曲名,堂弟莫笑我!阿弟!在宫里住的惯不惯?夜里冷热可适宜?你虽是来做客的,我却当你是至亲!若有缺了短了什么,千万叫澜姐告诉一声,堂弟来了,我总不叫你不快活!”

    兆满听了这一句,急离了琴案,又要一头扎跪下地,被阿凌一手扶住:“别来这套!堂兄不爱!走,随我到清思殿去,我有要紧东西给你!”

    穿了银色金竹软袍的兆满,瞧上了一身翠衣,外罩厚质奶白宽身袍子的阿凌,心底里复杂异样的情绪翻涌上来,他阖了深眸,强自掩了真意,人也似霎时虚弱了几分,道:“堂兄勿怪,小弟自昨儿晚上起,风湿又犯了,骨节酸疼,怕是挪动不得。”

    阿凌皱了剑眉,桃花美目上下瞧了兆满,奇道:“怎么?显大夫今儿不曾来诊视你?”兆满淡然道:“老大人寒腿发了,小弟不忍找他。”阿凌“哦”了一声道:“是了!他年纪大了,不是故意怠慢你的!容易,叫拨给你的麻公公传辇就是了!”“这几步路…小弟万死不敢!”阿凌停了一停,道:“说的什么话!什么千死万死的!……麻公公,传辇!”

    阿凌同了兆满来到清思殿,由小鸳陪着三人喝了茶。小鸳见了阿满,确实和惜花有九成像!便开言问他道:“堂弟今年贵庚多少?可曾许了人家?”兆满闻言,红了脸道:“小臣行年26岁了。娘娘见笑!小臣多年漂泊,保命已属侥幸,安敢望此呢。”阿鸳听了,面色和善,安慰他道:“小王爷过谦了!您考到第三,实在不错!凡男子汉大丈夫,都是先成家后立业。待嫂子替你留心看吧!”说罢那兆满又要行礼谢恩,阿凌恼了,挥手止了他道:“阿满坐好!只管告诉哥嫂,自你与那杜班主分道扬镳之后,那十年,你又是怎么过的?”

    一句话,那兆满绝秀的脸上便珠泪抛落,他呜咽道:“皇上…不是小臣不坦诚,我…我想起来便伤心啊!”

    阿凌听了,那不争气的心早软了,反劝道:“不去想它了,阿弟!都是我不好…唉!”

    小杭王抽了抽鼻子,止住眼泪缓缓道:“皇上若问,小臣全说!”

    我二次回到春喜班,寻见敬堂,他偷偷塞给我一百两银子,嘱我到雪戟国去,那边可以走陆路,路又远,不容易被跟踪!我听惯了他的话,揣上银子就上路了。在路上奔了七八天,投在一家腾龙边界上的,叫作“风凌栈”的小客店内,不想遇了一伙海贼歇在那里,他们夜里投宿,假托寻人斗牌,将我麻翻,一下将我卖去了桑日国……我因生得好,辗转了几位老爷,最后被卖到桑日一个大将军玄仁的手中…那人是个禽兽,正是桑日国主的表兄!他是个阴毒之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一个大男人,居然逼我日日侍他巾枕……我…我给那个人欺侮了好几年,虽过得不算个人,可我为了活下去,就少不得讨好那人,为了少受点罪,我也向桑日的一个老学究清曼先生学了好多讨好人的学问。这学习的束修银子,却是那个玄仁出的。那个玄仁…他……我以为我此生休矣,不想去年堂兄居然带兵灭了这个恶徒…我趁玄仁一死,众人一派大乱的时候,卷了以前玄仁给的金银,奔了多时逃了回来……呜…皇上……阿满早不是个人了,如今活下去,是苟延残喘,堂哥若是真仁义,给我一条绫子才最好呢……

    “堂弟…造孽呀…你可吃了大苦头了!好在如今,玄仁死了!这事儿以后,谁也不提了!如今啊……”阿凌温柔地递个眼色给阿鸳,阿鸳递了块温毛巾给兆满。阿凌怜惜地顾盼于他道:“以前的事都莫想了!我明儿领你见叶丞相,你拜他为师,人家也都能知我的心意!朝官们不好非议于你。”兆凌见面前桌上,小鸳早已把孤鹤成名的《训诂集论》找出来了,便递给阿满提点道:“今早之前,把这书的序文记会了。孤鹤这人呐,我瞧他有点子虚荣心,他与你论学问,你与他说这个就成了!当年我便是来的这套……满弟!莫怕!他这个老夫子,看似刚直,其实人是又善又正,是那玉一样的好人!你软了他的心、捋顺了他,他可有的是学问传授你呢!”

    阿满怔了一时,显得单纯无害,那双眼直似注了星河在内,光采奕奕、清波暗涌,美得无可描画,他凝望了阿凌一瞬道:“最脏的事,小臣已告诉了皇上,怎的皇上还对我这么好?”

    阿凌眸中泪光涌动,他那长睫却往下掩住了心事,他抬眸瞧定了堂弟,柔声道:“堂弟没有过错!你放心,堂哥堂嫂今世里疼你,不为别的,这是血里的情份,不会变的!你今儿在我这儿用晚膳,不过添双筷子的事!以后,不待我请,你也常常过来,这才算承情呢!”

    兆满木木地小声答道:“小臣…为人木讷,就怕惹皇…惹堂哥生气……这宫里人多,从人因我是个光杆,没有势力,多有不待见我的…我想着,总不能久留在此让堂哥白为我担心!”

    “诶!堂弟又浑说起来…掌朝太妃都说让你住半月,你只管安心就是了……”阿凌道:“今儿晚上,我叫维田来替你诊看,你不要急,原开的药要是不好,只管同阿田哥哥说!”

    且说次日下晌散了值,兆凌带着兆满去到孤鹤府上访他,谁知孤鹤一直冷板着脸,那双瑞凤明眸半开不闭的,态度是要多冷有多冷!阿凌认认真真和他谈起收阿满为徒的事,孤鹤却打起官腔道:“皇上,目前以臣的官阶,不可再收皇族为徒!这是白白落人话柄,万一臣被人参奏,与王大臣勾结朋党,那臣就……”

    阿凌僵笑一声,又掩口咳了几下,抬眼望望还站在孤鹤家正堂里的小杭王,道:“阿满,你先坐下。老师,不要紧,万事总有破例,再说了…您当年怎么收的我,如今就怎么收了他…不是挺容易的嘛。”

    孤鹤立即含情望了兆凌一瞬,道:“你怎么样呀…凌儿啊…你不懂事儿!你是惜花介绍给我的,我和他多年至交!我自是开始就信着你的!可他…他虽是王爷不假,你又了解他多少?我也不认识他,怎好收他为徒?我一旦遵旨收了他,群臣都看你的面子…这大挑还有什么用?!凌儿啊!我谁也不收…我也不主持什么大挑了…谁要是敢妄言要换你下来,臣就去与他拼命!”

    “唉!”阿凌叹了一声,不禁也哽咽下泪了:“阿凌晓得了!你也不用点破了!我是个活不了几天的人,连恩师也不肯理我了!”

    孤鹤一时心潮翻涌,人倚着茶桌打颤了一会子,看了看和惜花长相一般无二的兆满,却迅速把眸光移在兆凌脸上,他大声顶道:“阿凌呐!你怎么不明白!好…为臣答应你!选了新皇我就辞官!还有…为臣一定不能走在你前头,为臣已失了亲子…呜……凌儿!为臣求求你,你保着自个儿,别再挖我的心了…你若出了事儿,我就寻个好地方一头碰死了,把自己的名字刻到《忠臣传》里面!”

    “那你收不收我阿满堂弟?”

    “不收!”孤鹤抬手把脸上的泪擦得干干净净,摆出“海青天”的派头,水泼不进般望在虚空里:“我今生不收第二位皇亲,将来就是生了太子爷,我也不收!”

    兆凌出声大叹了一声,默默拉起了一旁椅子上,局促畏缩泪眼婆娑的兆满,回头给老师作了个揖,语气还是温和儒雅的:“夫子留步吧。日后,不管有没有凌儿,你都要保重!满弟,你也不要生气!朝里论文才,他也不是独一份的!走吧……我领你去找流云哥!”

    孤鹤目送阿凌和兆满出了门,头一回没有迎送。48岁的叶丞相软了似的瘫坐在松木椅子上嚎啕痛哭,想必一定是声闻于外了。他努力站起来,挪到里间又接着哭了一回,忽地,他扬声唤过忠仆叶诚:“阿诚!你赶紧支会宫里的徐老、张老,让他们各自派自个儿最得力的徒弟上明理轩给我盯看紧一些!这个人不用说话,只用这张脸,就能轻易地害了我那凌儿啊……”

    这日晚间雨极大,外头一阵阵霹雳破空,电光映得清思殿中一霎极亮,却透着一股幽蓝的阴森之意。阿凌散着头发,穿了金色丝织寝衣缩着身子可怜兮兮地坐在龙榻上,一边自鸳娘娘手中取过一杯热茶放在掌心焐着,一边和娘子絮叨:“今儿我在叶孤鹤家,跟这老头又闹起来。他那老古板,死活不肯收阿满为徒,气死我了!”小鸳听了,望了他一瞬,反而笑起来了:“我瞧你是又呆了!夫君!你想想,拜叶丞相为师,是多少文人举子念了一辈子书也达不到的‘成就’!你平白领个在皇家初冒头的闲散王爷去拜他,不说别人,就是流云哥的心里铁定也不服!你和孤鹤闹得再凶,也是一个门子里的人,他是衷心信着你,仗着你不忍心伤害于他,他那是担着风险保你的威信呢!叫我说呀,过几天你再去看看他,仔细寒了人家的心,没人半夜起来替你管事儿!”

    “娘子说的虽有道理,我也想通了,一点儿也不生气了。只是娘子你还是太偏心了!”阿凌平了平心绪,口吻也无比温软:“你只想到孤鹤和你那不争气的夫君,你是没看见满弟!人家满腔热忱的去拜师,落了一场数落,老儿半点面子也没给他,你说,他该多伤心啊。我打他那儿回来,正坐在协德殿看忠义打回的消息呢,徐老的徒弟宋爷爷给我递了一个名单,说要给明理轩再加几个承应的人,我就给批了。娘子,昨儿堂弟进来时,咱们不是已派了人吗?”

    “阿凌…这等小事你别问了。你想想,宫里虽则上回被你放归了好些人,可这剩下的还有这么多人呢。这宋爷爷在宫里的资历和张老是一样的,他却至今还是徒弟…定也是想做一宫总管,多管几个人,哪怕只有一时也快意的!”

    阿凌的美目在暗处亮得迷人,他贪恋地望了碧鸳,脸上难得现了两个大大梨涡,衬上他那苍白的瘦脸,倒似一支将尽的红烛,一抹残焰,映得周遭都亮堂起来!他点了点头,笑道:“嗯!娘子说的是正理!加人是使得的,人多点儿,满弟过的热闹,也好多几个人照顾!不过…阿鸳!我想,我过一会儿还得去看堂弟!你看这天下这么大的雨,显老的寒腿发了,今日没人诊看他。待会我领阿田去瞧他一眼,这三步路的事儿,若我不去,我怕堂弟更和咱们生分。阿鸳…皇家亲情薄!我对堂弟好,说到底……我想赎赎我爹的罪过,将来咱们多一门亲戚,也好多一个人帮着你啊……唉!我去去就回,你别陪我去了!”

    “唉!原本你随便派人去一趟就是了。你非得自个儿去…这暗夜里雨这么大,你那身子……”阿鸳含了深情,泄气似的瞧了他一瞬道:“一场夫妻,你怎么瞒得过我?你去看阿满,心里好念叨念叨惜花哥!这么晚还要去拉上人家维田哥。没法子!你要不是这个性子,当初我也不会再缠着你了!你等我帮你好好整理一下,带上伞,穿上蓑衣,把那披风也披上……”

    这晚不到初更,阿凌便与维田去了明理轩。没进门便听兆满练了几遍那筝曲《夜奔》的尾段“风搅雪”,忽然一根琴弦崩断,阿满的琴音也滞住了。阿凌扣了门环,宋公公隔门嘟囔道:“天儿晚了,谁还来这儿啊…定是老张那边派的人半夜上门来了吧。”朱门吱的一声开了,宋公公点着灯笼瞧见了兆凌和维田,忙不迭地赔小心:“圣上恕罪,老奴不知圣上……”阿凌听了,心底里烦乱道:“宋爷爷!您不必说那些,打明儿起,您留一个细心小徒照看一下阿满就是了!您也有年岁了,早点歇了吧。”宋公公答了几个“是”,行礼躬身退了。兆凌与维田前后步入了内室,那兆满颤巍巍的早跪下了,口里投其所好不称皇上,却改口唤道:“小臣参见堂兄……”阿凌伸了两手扶他,忙道:“你这人,身上有了这疾患,还总要行礼,这儿又没人看见!阿满……我领维田贤弟给你瞧瞧,显大夫给你开的药呢?”兆满淡淡道:“在那边桌上搁着呢。只是这个没用,又苦,小臣不预备喝了。”

    阿凌挪着小步子摸了一把碗,道:“冷透了。阿田,配方你也熟,烦你去重煎一副吧…我和满弟坐坐,说会子话,看他喝了药,咱再走。”

    阿田瞧了兆凌一眼,道:“你别逞强熬着了,你先回,我熬得了,看着小杭王喝完,再回来给你交旨。”

    阿凌道:“不急!我捱得住,你那草木丹,性子温和,吃着一天天见效,可好了……你去吧,我们等你!”

    维田大叹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兆凌本想挽了兆满坐在床前桌边,又怕他冷,便和他并坐在床沿上,拿一条厚毯盖了他膝盖,关怀道:“阿弟,你年纪轻轻,怎会有此大患呢?”兆满默默无言,那极美的深眸中抛下泪来,道:“我是16岁时,留的病根。我给人丢到海里…堂兄,我说出来,怕你不信,也怕你害怕!”

    兆凌紧锁双眉,疑惑道:“你不是说,当年那杜贼没有丢你入海吗?”

    唉!当年,其实杜韶飞在我被敬堂麻翻之后也上了船!那杜贼紧接着就把我丢下海。探日海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我激醒!我不会水,入海的瞬间我只能闭眼等死,可是,我和杜贼都没有料到,就在这个霎间,我们还是见到了孟公子!孟公子救我脱难,并威胁杜贼说,再让他看见杜贼作恶,定要严惩于他,在他脸上留那永世不褪的“无义”二字!杜韶飞听了,吓个半死,这才慌忙跑离了那条船。因那整个过程中,我见不到敬堂,所以我也恨上了他。但是,这么多年交好的恩情,还是让我决定丢开一切去找他。结果那日下晌我回戏班找到了他。他告诉我,杜班主去见主子了,原来,他明里的主子,其实是兆迁…啊…是三伯手下的席…席丞相!他们早年有钱财上的“交情”,伏虎国亡了以后,杜班主就是因为名面上投了席丞相才能活下去啊!真正想害我的,其实是…是先帝…我的三伯……敬堂…也就是孙潇雨……他给了我一百两,这是他大半的积蓄!我揣了钱走上了去雪戟国的路…后来我在客栈被强盗给劫了,他俩表面上是两个我国的海贼,可他们告诉我,他们其实是天枢阁的,是奉圣旨来杀我的……

    “父皇……你要造多少孽呀……”听罢兆满的叙述,阿凌喃喃叹了这一句,手压胸口凄惨地咳了一回,拿一块雪白绫帕接了鲜血,卷了帕子藏进怀里。那兆满转面凝眸静静地瞧着他,面色冷漠沉静,人动也不动。良久,那兆凌喘息定了,又劝他道:“如今先皇不在了,去追究他的过错,你也只是自苦!阿满,听堂哥话,以往的事搁下了吧!你那新宅,在朱雀街北边,虽与那些王爷,不在一处,但也是好地方!张爷爷如今正在替你找工匠整治房舍,忙得很!你过几日若见了他,要恭敬些。”

    兆满脸上却不以为然,他声音极低,喃喃道:“堂哥是奇人!一个皇上,拿个下人……”但他又迅速顿了一顿:“小臣知错了,以后自会对张老恭恭敬敬,堂兄别恼!”

    一时兆满的药已好了。维田心细,将那白玉碗放到温热,才递给兆满,兆满紧紧抠着指头,害怕似的牢牢的捧着碗皱着秀气的眉毛呷了一口,反递给兆凌道:“哥!汤药实在还烫!小弟一会儿再喝!”阿凌见药中有一支小金勺,拿过舀了一勺自己尝了,果然酸苦无比,难喝至极。兆凌柔声叹了一口气,又坐回床边道:“可以喝了,阿弟莫娇气,一口喝掉,早点好了,大家省心。”兆满委委屈屈柔柔弱弱拿过白玉碗,红白相衬分外醒目,阿凌发现兆满的右手食指正在流血。他十分心疼,问道:“手怎么了?”阿满软软道:“堂哥说喜欢‘风搅雪’,我抚了几遍,一时动了情,琴弦把手指给割破了。”“你也是…唉!《夜奔》你已弹得很好了!弹琴是用来开心解忧烦的…下回自个儿当心!”

    兆满自己上了榻,卷了厚毯躺好,又乖乖顺顺地答谢道:“嗯。多谢堂哥。这会子雨小了些,堂哥快回吧…阿满也会好好歇着,不会辜负堂哥的!”

    “好…满弟…你不要多想往事,多多看开些……”兆凌的一双美目中满是泪水,他的声音低如呓语:“堂哥没法子劝你,但我是真为你好啊……”

    维田含嗔带怨看了小杭王一眼,朝他拱了拱手,又紧走几步一把拽了阿凌的冷手道:“请小杭王恕罪!快走吧,你这昏君…外头雨是小了,可夜里寒凉,夏天也一样的!你再着了风,咳上一宿,害我担惊受怕……快走!”

    然而,这个雨夜,幽冷孤寒。给辛维田拽走的阿凌,绝对想不到,只这几句话的功夫,兆满却已经暗害了他。兆满体内的霜天月,确实是佘遗玉给他治烟火毒用的,可霜天月虽然可以用珍琇石毒克制,可那是需要精心调配剂量的!

    微量的霜天月入血,却可以销去一切寒性药物的药性啊。兆满饱读诗书,却坏了良心!他就在方才,把他的一滴指尖血滴入了自己的汤药里……雨声里,没点灯烛的宫室中,兆满的眼睛亮如寒星:“好堂哥…你爹害绝了我们一家,你想要用这几句话、几点泪就给抹了?你别做梦了!三伯欠的债,你得慢慢还呐!”

    自那夜往后阿凌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可兆凌却一丝一毫也没有疑心兆满。腾龙宫,与世上其它地方并无分别,恼人的黄梅雨季,渐渐到来了。这日,距离那个雨夜已过三天。因今日是兆满的生辰,兆凌自己撑了把竹骨黄绿色的油纸大伞,特意穿了一件暗红隐龙飞云的轻纱袍子,将伞罩定了小鸳和兆满,早早等在角门,等着潇雨领戏班的众人前来。然而此刻的兆凌与暗红色极不相配:他似一丛焦黄病竹,内里受了煎熬,那细细长长的嫩竹叶子,因病缩卷起来,边沿还染了一抹凄艳的枯红。淅淅雨中,潇雨果然含笑如约来了,他下了车子,撑伞走的几步路,正如湘子乘云、萧史跨凤,已引得阿凌暗自称羡了。

    众人筵上一场尽兴,他与兆满二人往日的嫌隙,兆凌是一点也没有觉出来。当然,在《麻姑献寿》的戏曲声中,所有人也都没有发现,兆满给了潇雨一个红封。这里头,有阿凌替他掏的五百两银票,却还有一张写着密语的字条:周使复来,神乐复开,黄绫旨至,锁龙山开。孙潇雨在回程的马车里激烈地思忖一回,最终他撕碎了这张纸,丢到了帘外黑夜的霏雨里。

    兆满留给阿凌的印象是完美的。满宫里面,只有他的器乐玩的和那昏君一样好!兆凌同堂弟一同奏那《高山流水》,以为二人的心贴得也和古人一样近了。每每阿凌的咳声扰了琴音,那呆子还连声致歉呢,他不知道,真正担心他的人们,连头发都快白了!可是,朝里的事情也没有饶过兆凌。忠义和张骁的人马已会合,总数只有一千三百多人,可是……难得留心在正事上的代理君王,一手撑着头坐在协德西殿的龙案前,勉力定了定神仔细思量道:“张栖等青崖州守将共带了一万余人,忠义二人又带了一千三百精锐,人数足夠了……会合了就好啊!”忽地阿凌的目中显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他扬声唤张老道:“爷爷,您去把传信的陈斥候传来。”不多时陈斥候便上殿来了,兆凌同他交待了几句,陈斥候领了口谕,上路走官道返回不提。兆凌熬着病痛,又在案前用功一回,见龙都杏林会的顾老推荐了个叫祝其君的徒弟,自言已研究苗疆珍稀方子多年,现根据朝廷的要求,配出了控心丹的解药!兆凌大喜,大笔一挥立即重赏祝医师两千两,叫他进朝献药,有效没效且自不论!又闻报说桑日无仁国主派出侧妃贺依拔氏为使,前来我邻国幻衣,与吴泽国主缔盟来了。“阿光信里说无仁失了权,看来……他也和我一样……不死心呢!”此刻,凭着烈性倚着桌案拼命用功的阿凌,心里却转着这么个念头:“若我的命只剩一两天了,我绝不花在这个上头…我可没这个闲心……”

    正是:九弯深心如幼隼,千堆素雪覆春冰。殿上杜鹃朱弦动,砌下狻猊现魅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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