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峰回路转

《 江南新录 》 封面

    十月十六，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徐府书房里的烛火已燃尽最后一滴蜡，在晨风中明灭不定。

    徐子非枯坐了一夜。

    案上那卷赐婚圣旨，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金黄。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提醒他——再过两个时辰，就要上朝接旨，成为忠顺王府的乘龙快婿。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挖去了一块。昨夜黛玉那句“玉儿拜别”，仍在耳边回响，字字如刀。

    “公子。”阴七在门外低声唤道，“该更衣了。”

    徐子非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他伸手抚过镜面，忽然笑了——笑得悲凉，笑得绝望。

    为了新政，为了江南，为了这天下...他牺牲了太多。如今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要被剥夺么？

    “阴七。”

    “属下在。”

    “若我现在...抗旨，会如何？”

    门外沉默片刻：“公子，忠顺王府在北疆拥兵五万，若联姻不成，恐生异心。且朝中那些反对新政的人，正等着抓公子的错处...抗旨，便是授人以柄。”

    是啊，他不能抗旨。抗了，新政功亏一篑，江南重蹈覆辙，那些他拼死守护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更衣吧。”徐子非闭上眼。

    朝服是新的，紫色蟒袍，玉带金冠，华贵非常。可穿在身上，却重如千斤枷锁。

    辰时正，乾清门外。

    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见徐子非到来，纷纷行礼道贺：

    “恭喜徐太师！”

    “徐大人与郡主，真是天作之合！”

    “忠顺王府世代忠良，徐大人国之栋梁，此乃我大明之福！”

    道贺声此起彼伏，真心假意难辨。徐子非面无表情，一一还礼，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望向慈宁宫方向——玉儿此刻，该在收拾行装，准备南下了吧？

    “陛下驾到——”

    明德帝登上御座，面色如常。冯保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太师、内阁大学士徐子非，忠勤体国，功在社稷...今特赐婚忠顺王府郡主朱静姝...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徐子非跪倒，声音干涩，“领旨...谢恩。”

    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明德帝满意点头：“徐卿平身。三日后便是吉日，朕已命钦天监择定...”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

    “陛下！北疆...北疆急报！”

    满殿哗然！

    明德帝脸色一变：“讲！”

    “忠顺王...反了！”太监颤声道，“昨夜子时，忠顺王在王府设宴，毒杀北疆三镇总兵，夺取兵符，现已...已自立为‘燕王’，起兵南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明德帝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碎瓷四溅。他死死盯着那太监：“你...你说什么？！”

    “忠顺王反了...这是北镇总兵亲兵拼死送出的密报...”太监呈上一封血书，“总兵临死前写的...”

    冯保接过，双手颤抖着呈给明德帝。明德帝看完，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终一掌拍在御案上：

    “朱孝廉！你好大的胆子！”

    忠顺王朱孝廉，正是朱静姝的父亲。

    徐子非跪在殿下，脑中一片空白。忠顺王...反了？那这赐婚...

    “徐子非！”明德帝忽然看向他，眼中寒光凛冽，“你可知情？！”

    这话诛心！殿中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徐子非——若他知情，便是同谋，是叛党！

    徐子非缓缓抬头：“陛下，臣...不知。”

    “不知？”明德帝冷笑，“忠顺王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朕赐婚之后反！这是要借你的势，借新政的势，收揽人心！”

    “陛下明鉴！”徐子非叩首，“臣若知情，天诛地灭！”

    朝臣窃窃私语。有人信，有人疑。但无论如何，这桩婚事...是完了。

    明德帝盯着徐子非良久，终于道：“朕...信你。但赐婚之事...作罢。”

    他顿了顿，声音疲惫：“退朝。徐子非留下。”

    百官退去，大殿空荡。明德帝走下御座，来到徐子非面前，伸手扶起他：

    “子非...朕...错怪你了。”

    徐子非垂首：“臣不敢。”

    “但忠顺王这一反，”明德帝叹道，“北疆危矣。五万精兵南下，沿途州县...如何抵挡？”

    “陛下，”徐子非忽然道，“臣...愿往。”

    明德帝一怔：“你才从河间回来，身上伤还未好...”

    “皮肉伤，无碍。”徐子非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忠顺王既反，北疆必乱。臣熟悉军务，又与姜越、谢长亭配合默契...臣愿为陛下，平定此乱。”

    这是真心，也是...逃避。逃避这桩荒唐的婚事，逃避这令人窒息的朝堂，逃避...那个即将离京的姑娘。

    明德帝深深看他一眼：“你...可是为了黛玉？”

    徐子非不语。

    “罢了。”明德帝摆摆手，“你去吧。但记住...平乱之后，朕要你一个交代。”

    “臣...明白。”

    退出乾清宫，徐子非快步走向慈宁宫。他要知道，玉儿...走了没有。

    刚到宫门，却见秦嬷嬷急匆匆出来，见到他，眼圈一红：“徐大人！您可来了！林小姐她...她...”

    “她怎么了？！”

    “她昨夜咳血了！”秦嬷嬷哭道，“太医说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今早醒来，非要即刻南下，谁都拦不住！”

    徐子非心头剧震，冲进偏殿。

    殿内药气弥漫。黛玉靠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握着那方沾血的帕子。湘云和宝钗在一旁垂泪。

    “玉儿！”徐子非冲到榻前。

    黛玉缓缓抬眼，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黯淡下去：“徐哥哥...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该接旨么？”

    “旨意作废了。”徐子非握住她的手，冰凉刺骨，“忠顺王反了，婚事...取消了。”

    黛玉一怔，随即苦笑：“那又如何？徐哥哥终究...要娶别人的。”

    “不娶了。”徐子非看着她，一字一句，“此生，我徐子非非林黛玉不娶。”

    满殿皆惊。

    黛玉睁大眼：“徐哥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徐子非从怀中取出那卷圣旨，当众撕碎！“什么郡主，什么王府，什么权势...我都不要了。我只要玉儿，只要...你。”

    碎纸纷飞，如雪如絮。

    黛玉怔怔看着他，泪水终于滚落：“可太后说...玉儿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徐子非转头看向门口，“太后娘娘，您说呢？”

    太后不知何时站在门外，面色复杂。她走进来，看着撕碎的圣旨，长叹一声：“子非...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臣知道。”徐子非跪倒，“臣抗旨毁诏，罪该万死。但臣...不悔。”

    “若陛下怪罪...”

    “臣愿一力承担。”徐子非叩首，“只求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徐子非，又看看榻上泪流满面的黛玉，良久，终于道：“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哀家...不管了。”

    她转身，对秦嬷嬷道：“去请陛下。哀家...要为这两个孩子，做主。”

    一个时辰后，明德帝亲临慈宁宫。

    听完太后的陈述，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徐子非和黛玉，神色复杂：“子非，你可知...撕毁圣旨，是何等大罪？”

    “臣知罪。”徐子非垂首，“但臣...不能负玉儿。”

    “那你北疆平乱...”

    “臣仍愿往。”徐子非抬头，“但求陛下...准臣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若臣平定北疆，凯旋而归...”徐子非握住黛玉的手，“请陛下...为臣与玉儿赐婚。”

    明德帝沉默。殿中落针可闻。

    良久，他忽然笑了：“好！徐子非，你若能平定北疆之乱，朕...就亲自为你们主婚！但若败了...”

    “臣若败了，”徐子非郑重道，“愿以死谢罪。”

    “徐哥哥！”黛玉惊呼。

    徐子非拍拍她的手，看向明德帝：“陛下，可愿与臣...赌这一局？”

    明德帝深深看他一眼：“准了。三日后，你率军北上。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谢陛下！”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午后。秋阳正好，洒在两人身上。

    黛玉靠在徐子非肩头，轻声道：“徐哥哥...你真的要去北疆？”

    “嗯。”徐子非点头，“这一仗，必须打。不只为了我们的婚事，也为了...这天下安宁。”

    “我跟你去。”

    “不行。”徐子非摇头，“北疆苦寒，战事凶险，你不能去。”

    “可是...”

    “玉儿，”徐子非转身，看着她，“你在江南等我。等这场仗打完，我就去江南找你，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黛玉含泪点头：“那你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徐子非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一分为二，将一半放在黛玉手中，“以此为信。待我归来，玉佩合，姻缘成。”

    两人相拥，在秋阳下立下誓言。

    三日后，徐子非率军北上。满城百姓相送，黛玉站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大军，握紧那半枚玉佩。

    “林姐姐，”湘云轻声道，“徐哥哥会回来的。”

    “嗯。”黛玉点头，“他答应过我。”

    宝钗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那日为徐子非挡箭，想起他那句“永世不忘”...如今，他终是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也好...这样也好。

    北去的官道上，徐子非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城楼上的那个身影，已化作一个小小的点。

    他握紧剑柄，眼神坚定。

    这一仗，必须赢。

    为了玉儿，为了江南，也为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转机。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而一场新的征战，即将开始。

    但这一次，徐子非心中充满希望。

    因为有人在等他，有人在江南，等他一局定北疆，等他...凯旋而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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