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薛女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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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五，薛蟠流放出京的第十日。一辆青呢小轿悄然从薛府侧门抬出，驶向紫禁城方向。

    轿内坐着的，是薛家二小姐薛宝钗，年方十四，比黛玉大八岁。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面容沉静如秋水深潭，手中捻着一串檀香木佛珠。

    轿子没有走午门，而是绕到西华门。守门太监验过腰牌，低声道：“薛姑娘，太后娘娘已在慈宁宫等着了。”

    宝钗下轿，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她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全然不似初次入宫的少女那般局促不安。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两个小姑娘在放纸鸢——一个红衣如火，一个素衣似雪，正是湘云和黛玉。

    “那是林姑娘和史姑娘。”太监低声道，“太后娘娘常让她们在园中玩耍。”

    宝钗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黛玉纤细的身影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慈宁宫正殿，太后正在看经卷。宝钗进殿，规规矩矩跪下行礼：“臣女薛宝钗，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清越，礼节周全。

    太后放下经卷，打量着她。这姑娘生得端庄秀丽，眉目间有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只是...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

    “起来吧。”太后温声道，“到哀家跟前说话。”

    宝钗起身，垂首走到太后榻前三步处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你母亲...可好些了？”太后问。

    “谢太后娘娘关怀，母亲已好些了。”宝钗声音平静，“只是兄长之事...母亲一时难以接受，还需时间。”

    太后点头：“你兄长的事，哀家听说了。国法如山，谁也不能违逆。你今日入宫，是...”

    “是臣女自愿请入宫侍奉太后娘娘。”宝钗抬头，眼中泪光一闪而逝，“薛家如今这般光景，臣女入宫，一为替兄长赎罪，二为...寻个安身之处。”

    话说得坦诚。太后心中叹息，这姑娘，比她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懂事太多。

    “你读过书？”

    “读过《女诫》、《列女传》，也读过些诗词。”

    “可会女红？”

    “会些针线。”

    太后又问了几句，宝钗一一应答，言辞得体，不卑不亢。末了，太后对秦嬷嬷道：“带薛姑娘去安置，就住东偏殿那间厢房吧。”

    “是。”

    秦嬷嬷领着宝钗退下。走出正殿，宝钗轻声道：“嬷嬷，林姑娘和史姑娘...住哪里？”

    “她们住西偏殿。”秦嬷嬷看了她一眼，“薛姑娘与林姑娘是表姐妹？”

    “是。”宝钗点头，“我母亲与林姑娘的母亲是姐妹。”

    “那便更好了。”秦嬷嬷道，“宫中寂寞，有姐妹相伴，是福分。”

    安置妥当后，宝钗换了身更素净的衣裳，来到西偏殿。黛玉和湘云刚放完纸鸢回来，正坐在廊下喝茶。见宝钗来，湘云先跳起来：“宝姐姐！你怎么来了？”

    宝钗福身：“湘云妹妹，林妹妹。”

    黛玉起身还礼：“宝姐姐。”

    两人对视，都有些尴尬。毕竟薛蟠之事刚过，薛家与林家...说不上有仇，但终究隔了一层。

    湘云却浑然不觉，拉着宝钗坐下：“宝姐姐也进宫陪太后娘娘？太好了！这下我们有三个人了！”

    宝钗微笑：“往后还要两位妹妹多照应。”

    “互相照应。”黛玉轻声道，“宝姐姐可用过膳了？若没用，一起吧。”

    三人用膳，席间湘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黛玉偶尔接话，宝钗多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端庄得体。

    用过膳，黛玉要去药庐配药，湘云要跟着学。宝钗道：“我也去吧，或许能帮上忙。”

    药庐在慈宁宫后园，不大，但药材齐全。黛玉正在称量一味草药，见宝钗来，让出位置：“宝姐姐可识得草药？”

    宝钗摇头：“不识，但可以学。”

    “那便从最简单的学起。”黛玉取过一味甘草，“这是甘草，性平味甘，能调和诸药...”

    她教得仔细，宝钗学得认真。湘云在旁捣药，三人各司其职，倒也和谐。

    配完药，宝钗忽然道：“林妹妹，兄长之事...薛家对不住冯家，也对不住...林姑父。”

    黛玉手一顿，轻声道：“那是薛蟠哥哥的事，与宝姐姐无关。”

    “可他是我兄长。”宝钗眼中含泪，“母亲溺爱他，我...我劝过，他不听。如今酿成大祸，连累家族蒙羞。我入宫，也是想...为薛家赎些罪孽。”

    这话说得真诚。黛玉看着她，想起母亲常说，宝钗这孩子，自幼懂事，可惜生在薛家，有个不成器的兄长。

    “宝姐姐不必如此。”黛玉温声道，“太后娘娘仁厚，你既入了宫，便好好侍奉。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宝钗拭泪：“谢林妹妹宽宏。”

    当夜，徐子非得知薛宝钗入宫的消息时，正在新政司处理公文。阴七禀报完，低声道：“公子，薛家这是...想借女儿翻身？”

    “翻不了身。”徐子非淡淡道，“薛蟠流放，薛家名声扫地，不是送个女儿入宫就能挽回的。不过...”他顿了顿，“薛宝钗那姑娘，我见过一面，是个明理的。她入宫，或许真是想为薛家赎罪。”

    “那公子要如何处置？”

    “不必处置。”徐子非放下笔，“她既入了宫，便是太后的人。只要安分守己，太后自会善待。况且...”他想起黛玉，“有玉儿在，她也有个伴。”

    阴七会意：“属下明白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三日后，李崇文夫人进宫请安，特意去了慈宁宫。见了宝钗，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啧啧称赞：“好个端庄的姑娘！薛家虽出了个不肖子，但女儿却是极好的。”

    太后淡淡应着。李夫人话锋一转：“太后娘娘，薛姑娘今年十四了吧？也该议亲了。臣妇倒认识几个好人家...”

    “不劳李夫人费心。”太后打断，“宝钗既入了宫，哀家自有安排。”

    李夫人讪讪退下。但这话，却传开了。

    又过了几日，京城开始有流言，说薛宝钗入宫，是想“效仿杨玉环”，借太后之势，为薛家翻身。甚至有人说，薛家想把女儿献给陛下...

    流言传到慈宁宫时，宝钗正在抄经。秦嬷嬷气冲冲进来：“岂有此理！这些人真是...”

    “嬷嬷不必动怒。”宝钗放下笔，神色平静，“清者自清。宝钗入宫，只为侍奉太后，别无他想。”

    “可这名声...”

    “名声？”宝钗苦笑，“薛家如今还有什么名声？兄长流放，家族蒙羞，我...本就不该奢求什么好名声。”

    话虽如此，眼中却难掩苦涩。

    黛玉在旁听着，忽然道：“宝姐姐，明日我们去御花园采些荷花吧。太后娘娘说，荷花可入药，能清心宁神。”

    这是转移话题，也是安慰。宝钗感激地看她一眼：“好。”

    次日，三人果然去御花园采荷。湘云划着小船，黛玉和宝钗在船上采摘。荷花亭亭，荷叶田田，倒让人暂时忘了烦恼。

    采完荷回慈宁宫，却见徐子非在正殿与太后说话。见三人进来，徐子非起身行礼：“见过林小姐、史小姐、薛小姐。”

    三人还礼。宝钗是第一次见徐子非，只见他一身青色官服，面容清俊，眼神却锐利如刀，不由心头一凛——这就是那个扳倒甄家、流放兄长的人...

    “子非来得正好。”太后笑道，“玉儿采了荷花，说要制‘清心茶’。你也尝尝。”

    “谢太后娘娘。”

    众人坐下喝茶。徐子非忽然道：“薛小姐入宫有几日了，可还习惯？”

    宝钗垂首：“谢徐大人关心，臣女习惯。”

    “习惯就好。”徐子非顿了顿，“近日京城有些流言，薛小姐不必在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太后娘娘明察秋毫，不会听信谗言。”

    这话是说给宝钗听，也是说给太后听。太后点头：“子非说得是。宝钗这孩子懂事，哀家知道。”

    宝钗眼眶微热，起身行礼：“谢太后娘娘，谢徐大人。”

    徐子非摆手：“薛小姐不必多礼。薛蟠是薛蟠，你是你。朝廷赏罚分明，不会牵连无辜。”

    这话让宝钗心中大石落地。她知道，徐子非这句话，等于给了她一道护身符——只要她安分，薛蟠的事不会牵连到她。

    又说了会儿话，徐子非告辞。黛玉送他到宫门，轻声道：“徐哥哥，宝姐姐她...其实很苦。”

    “我知道。”徐子非温声道，“所以我才说那些话。玉儿，你在宫中多照应她些。毕竟...她也是你表姐。”

    “我会的。”

    徐子非看着黛玉，忽然道：“玉儿，若有一天...我是说若有一天，我也像薛蟠那样犯了错，你会如何？”

    黛玉一怔，随即摇头：“徐哥哥不会。”

    “为何？”

    “因为徐哥哥心里装的是百姓，是公道，不是一己私利。”黛玉认真道，“徐哥哥要犯错，也是为公道犯错。那样的错...玉儿陪着哥哥一起担。”

    这话说得稚嫩，却真挚。徐子非心中震动，轻声道：“好。那哥哥答应你，尽量...不犯错。”

    黛玉笑了，眼中映着宫灯，明亮温暖。

    徐子非转身离去，心中却想，这深宫之中，有玉儿这样的明白人，有宝钗这样的苦命人，还有湘云那样的乐天人...

    人间百态，都在这一方宫墙内了。

    而他，要守好这人间。

    不为别的，只为这些笑容，这些泪水，这些鲜活的生命。

    回到新政司，阴七来报：“公子，查清了。流言是从李府传出的。李崇文想借薛宝钗入宫之事，抹黑公子，说公子‘纵容罪臣之女入宫’，‘有失臣节’。”

    徐子非冷笑：“他就这些手段？”

    “还有...”阴七低声道，“李崇文暗中联络了几位御史，准备联名弹劾公子‘专权跋扈’，‘干涉宫闱’。”

    “让他们弹。”徐子非淡淡道，“正好，我手里也有些东西，该拿出来了。”

    “公子是指...”

    “李崇文长子李璠，在扬州强占民田，逼死三条人命。证据，东厂已经拿到了。”徐子非从案下取出一份卷宗，“明日早朝，我倒要看看，李尚书还有没有心思管薛家的事。”

    阴七眼睛一亮：“公子这是要...”

    “既然他要战，那便战。”徐子非眼中寒光一闪，“我倒要看看，是他儿子的命重要，还是抹黑我重要。”

    当夜，徐子非修书给程铁面，让他即刻进京，面陈李璠之案。

    又写了一封密信给史鼎，让他稳住江南局势。

    最后，给黛玉写了封短信：“近日朝中多事，玉儿在宫中，谨言慎行。宝钗之事，不必忧心，有我。”

    信送出，已是三更。

    徐子非站在窗前，望着宫城方向。月色下，紫禁城的轮廓巍峨森严。

    他知道，新一轮的较量，又要开始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江南的兄弟，有宫中的牵挂，有陛下的信任...

    还有，心中的公道。

    这就够了。

    春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

    而慈宁宫里，宝钗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帕上绣着莲花，亭亭净植，不蔓不枝。

    黛玉走进来，见她在绣花，轻声道：“宝姐姐绣得真好。”

    “打发时间罢了。”宝钗微笑，“林妹妹怎么还没歇息？”

    “来看看姐姐。”黛玉坐下，“姐姐...可还习惯宫中生活？”

    “习惯。”宝钗放下针线，“其实...比起薛府，我更喜欢这里。至少这里清净，没有那些烦心事。”

    “姐姐若闷了，可来找我说话。”

    “好。”

    两人对坐，烛火摇曳。窗外，夏虫啁啾。

    这一刻，没有薛家，没有流言，只有两个少女，在深宫中相互取暖。

    而这，或许就是徐子非想要守护的——人间的一点温暖，一点善意。

    哪怕在权力的漩涡中，哪怕在阴谋的阴影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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