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金陵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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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五，端阳。金陵城秦淮河上，龙舟竞渡，鼓声震天。

    这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安澜水库工程已近尾声，江南各州府都在准备秋收后的庆典。史鼎在苏州坐镇，姜越和谢长亭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连远在京城的徐子非都来信说，八月要亲自南下，主持水库落成大典。

    然而，一桩突如其来的命案，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

    事情发生在金陵最繁华的夫子庙前。那日正是庙会，人山人海。薛家的大公子薛蟠，带着一群家奴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一个卖扇子的书生挡了路，竟纵马踏去。书生当场吐血倒地，送医不治身亡。

    死者姓冯，名渊，二十岁，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家中只有个瞎眼的老母。据说他那天是打算卖了祖传的几把折扇，凑盘缠进京赶考的。

    薛蟠呢？薛家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虽不如贾、史、王三家显赫，但也是累世官宦。薛蟠的父亲早逝，母亲薛姨妈溺爱独子，养成了他骄纵跋扈的性子。金陵人都知道，薛大少爷是个“呆霸王”，惹不起。

    按常理，这种案子本可“私了”——薛家赔一笔钱，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冯家无钱无势，薛家却有的是银子。

    但这次，事情没那么简单。

    冯渊有个同窗好友，叫柳湘莲，是个江湖浪子，性子刚烈。得知好友惨死，他当夜就潜入薛府，要取薛蟠性命。虽未得手，却将薛蟠刺伤，还留下一句话：“三日之内，若无公道，取你狗命！”

    薛家这才慌了。薛姨妈连夜修书给京城的姐姐王夫人（贾政之妻），又派人快马加鞭送信给在江南督办水利的史鼎，求他出面周旋。

    可史鼎接到信，只回了一句：“杀人偿命，国法如山。”

    这话传到薛家，薛姨妈哭天抢地，又写信给贾母，求贾府救命。

    消息传到京城时，徐子非正在新政司与几位官员商议“一条鞭法”的推行细则。贾政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地将事情说了。

    “子非，此事...你看如何是好？”贾政叹息，“薛蟠那孩子，确实混账。可薛姨妈就这么一个儿子，若真判了死罪...”

    徐子非放下手中公文，神色平静：“政老爷，冯渊也是独子。他母亲双目失明，靠儿子卖字为生。如今儿子死了，老人家怎么活？”

    贾政语塞。

    “况且，”徐子非起身走到窗前，“此事发生在金陵，正值新政推行之际。若薛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却逍遥法外，百姓会怎么想？他们还会信新政，信朝廷吗？”

    “可是薛家...”

    “薛家又如何？”徐子非转身，眼中寒光一闪，“甄家倒了，那些勋贵倒了，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江南，盯着新政。若此事处理不当，新政威信扫地，前功尽弃。”

    贾政冷汗涔涔。他明白徐子非的意思——这不是一条人命的事，是新政的威信，是朝廷的公信力。

    “那...子非打算如何？”

    “依法办事。”徐子非淡淡道，“薛蟠当街纵马伤人致死，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不过...”他顿了顿，“念其年轻，或可改为流放。但必须公审，必须给冯家一个交代。”

    “流放...”贾政苦笑，“薛姨妈怕是不会答应。”

    “她不答应，也得答应。”徐子非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我已奏明陛下，此案由金陵知府与新任按察使会审。新任按察使...是周文渊的门生，最是刚正。”

    贾政心头一沉。周文渊，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以铁面无私著称。他的门生审案，薛蟠怕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公子，慈宁宫秦嬷嬷求见。”

    秦嬷嬷进来，见贾政在，欲言又止。徐子非道：“政老爷不是外人，嬷嬷请讲。”

    “是。”秦嬷嬷低声道，“太后娘娘让老奴传话：薛家之事，她知道了。娘娘说...按律办就好，不必顾忌贾府情面。另外...”她看向徐子非，“林小姐让老奴带句话给公子。”

    “什么话？”

    “林小姐说，‘雷霆手段，菩萨心肠’。但这次...冯家老母昨夜在金陵府衙外跪了一夜，哭瞎了另一只眼。”

    徐子非握笔的手一紧。

    秦嬷嬷退下后，贾政长叹：“玉儿那孩子...心善。”

    “心善，才更该求个公道。”徐子非提笔疾书，“政老爷，劳烦您回府告诉老太太，此事...徐某会依法处置。还请老太太...劝劝薛姨妈。”

    贾政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了。

    他前脚刚走，阴七后脚就进来了：“公子，金陵密报。”

    徐子非接过，是东厂探子的详报。上面写着：冯渊之死，目击者十余人，皆可作证。薛蟠伤后，薛家欲以五千两银子私了，被冯母拒绝。冯母说：“我不要钱，只要我儿活过来。”

    “还有，”阴七补充，“薛家正在暗中转移家产，似要打通关节，保薛蟠不死。他们联络了金陵知府，还...还派人进京，想走李尚书的门路。”

    “李崇文？”徐子非冷笑，“他自身难保，还敢插手？”

    “另外...”阴七犹豫，“探子报，薛蟠在狱中狂言，说‘贾府是我姨母家，史鼎是我表叔，谁敢动我’。”

    “好大的口气。”徐子非将密报烧掉，“阴七，你亲自去一趟金陵。告诉新任按察使，此案必须公审，必须重判。若有徇私...”他顿了顿，“让他想想王伦的下场。”

    “是！”

    五日后，金陵府衙开堂公审。

    公堂外人山人海，百姓都想看看，这“呆霸王”到底会不会伏法。冯母被柳湘莲搀扶着，跪在堂下，双目皆盲，却仍朝着薛蟠的方向“看”着。

    薛蟠戴着枷锁，却仍一脸蛮横。薛姨妈在旁听席上哭得几乎晕厥。

    按察使姓程，名铁面，人如其名。他当堂宣读了冯渊的验尸报告、目击者证词、薛家家奴供词...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

    “薛蟠，你可知罪？”程铁面喝道。

    薛蟠梗着脖子：“我不知！那穷酸自己往我马上撞，关我什么事？再说，我家赔钱就是了，五千两不够，一万两！总行了吧？”

    这话一出，堂外百姓哗然。

    程铁面拍案：“人命在你眼中，就值几个银子？！”

    “那还要怎样？”薛蟠嚷道，“我姨母是荣国府二太太，我表叔是工部侍郎史鼎！你敢动我？”

    “好一个仗势欺人！”程铁面冷笑，“本官今日就告诉你，莫说你姨母是国公夫人，便是皇亲国戚，杀人也得偿命！来人，将薛蟠收监，待本官奏明朝廷，依律严惩！”

    薛蟠这才怕了，嘶声喊道：“娘！救我！姨母救我！”

    薛姨妈扑到堂前：“大人开恩！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程铁面不为所动：“薛夫人，你儿子是儿子，别人的儿子就不是儿子？冯母双目失明，靠子为生，如今儿子没了，你让她怎么活？”

    他起身，朗声道：“此案证据确凿，薛蟠当街纵马伤人致死，按《大明律》，当判斩监候。但念其年轻，本官拟改为流放三千里，终生不得赦免。另，薛家需赔偿冯母白银一万两，赡养其终老。各位可有异议？”

    堂外百姓齐声叫好。冯母颤巍巍叩头：“青天大老爷...”

    薛姨妈瘫倒在地。

    判决文书快马送至京城时，徐子非正在御前奏事。明德帝看了判决，点头：“判得好。程铁面...是个能臣。”

    “陛下，”徐子非道，“薛家赔偿的一万两，臣以为...可另作安排。”

    “哦？”

    “冯母双目失明，一万两在手，恐遭人觊觎。不如将其中五千两存入官办钱庄，每月支取利息，足够她生活。剩余五千两...”徐子非顿了顿，“臣想用在江南‘慈幼堂’，收养孤儿，以冯渊之名设立‘助学基金’，资助贫寒学子进学赶考。”

    明德帝动容：“子非...你这是要让冯渊虽死犹生啊。”

    “是。”徐子非垂首，“冯渊苦读十年，未能及第，却死于非命。若他的死，能换来更多寒门学子有书可读，有路可走...或许，也算一种告慰。”

    “准了。”明德帝提笔批红，“就按你说的办。另外...传旨嘉奖程铁面，擢升他为江苏按察使，专司刑名。”

    “陛下圣明。”

    消息传回金陵，百姓奔走相告。薛蟠流放塞外，薛家一蹶不振。冯母被接到慈幼堂居住，有专人照料。而“冯渊助学基金”设立的消息传开，江南学子无不感泣。

    柳湘莲得知判决，来到冯渊坟前，洒酒祭奠：“冯兄，你可以安息了。这世上...终究还有公道。”

    他转身离去，从此浪迹天涯，但心中那份愤懑，已化作对世道的些许信心。

    而在荣国府，贾母听完贾政的转述，沉默良久，最终长叹：“子非做得对。薛蟠那孩子...是该受些教训了。只是苦了薛姨妈...”

    王夫人垂泪：“母亲，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你心疼妹妹，谁心疼冯家那瞎眼的老娘？”贾母摇头，“此事到此为止。告诉薛家，不要再闹。再闹下去...莫说子非，便是陛下，也不会轻饶。”

    王夫人不敢再言。

    慈宁宫里，黛玉得知判决，在佛前为冯渊念了一卷《地藏经》。湘云在旁边陪着，轻声问：“林姐姐，徐哥哥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黛玉放下经卷，看向窗外：“湘云，你说，若是你被人纵马踏死，徐哥哥会怎么做？”

    湘云一怔。

    “他会让那人偿命。”黛玉轻声道，“不是因为狠，是因为...公道。这世上的公道，总要有人去争，去守。徐哥哥争了，守了，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说话，学医，生活。”

    湘云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徐哥哥是对的。”

    而此时的金陵城外，薛蟠被押上囚车，启程流放。薛姨妈追出十里，哭得撕心裂肺。

    囚车路过安澜水库时，薛蟠看见那巍峨的大坝，看见坝上忙碌的民夫，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教他念过的一句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只是，太晚了。

    囚车向北，渐行渐远。

    而江南的初夏，阳光明媚，万物生长。

    水库即将建成，新政稳步推行，学堂正在筹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尽管路上有风雨，有波折，但总有人在坚守，在努力。

    徐子非站在新政司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插曲。

    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但，他准备好了。

    为了这江南的晴空，为了这世道的公道。

    他会一直守下去。

    直到海晏河清，直到天下太平。

    春雨又至，润物无声。

    而人间正道，终将如这春雨般，洗净尘埃，滋养新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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