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江南春

《 江南新录 》 封面

    四月初八，谷雨。江南的雨不再凄冷缠绵，而是温润如酥，细细密密地滋养着大地。

    龙虎山水库工地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大坝初具雏形，灰白色的混凝土在春雨中泛着润泽的光。三千民夫如蚁群般忙碌，号子声、夯土声、水流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

    姜越站在刚刚合龙的引水渠闸口上，手中的图纸已被雨水打湿边角。他咳嗽了几声，身旁的谢长亭忙递上披风：“姜兄，雨大了，回去吧。”

    “再看一会儿。”姜越指着下游，“你看那片滩涂，等水库蓄水后，会变成千亩良田。到秋天，该是一片金黄。”

    谢长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想象着稻浪翻涌的景象，不由笑了：“那时咱们也该回京城了。徐兄说，等水库建成，要在京城最好的酒楼摆庆功宴。”

    提到徐子非，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自甄家倒台、三十七名贪官服苦役后，江南官场为之一清。工程再无阻碍，进度一日千里。但徐子非在朝中的处境...恐怕更加艰难了。

    “徐兄前日来信，”姜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说新政司已开始推行‘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等合并征收，简化税制。朝中反对声浪不小，但陛下力排众议。”

    谢长亭接过信看，眉头紧皱：“李崇文联合六部官员，上书说‘一条鞭法’是‘与民争利’？这些人...真是睁眼说瞎话。从前税目繁多，胥吏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如今简化税制，分明是利民之举！”

    “所以徐兄才要推行。”姜越望向北方，“他在信中还说，已奏请陛下在江南试行‘青苗法’，由官府在青黄不接时借贷给农户，秋收后偿还，利息远低于民间高利贷。”

    “这是好事！”谢长亭眼睛一亮，“江南多少农户是被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的？若官府能提供低息借贷...”

    “所以李崇文他们才要反对。”姜越苦笑，“断了他们的财路啊。”

    正说着，山下传来马蹄声。史鼎一身便服，骑马而来，见二人在雨中站着，摇头笑道：“两位公子真是忘我。快下来，有好事。”

    三人回到工棚，史鼎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陛下旨意，江南水库正式定名为‘安澜水库’，取‘安澜定波’之意。另，擢升姜越为工部员外郎，谢长亭为户部主事。待工程完工，即刻赴京上任。”

    姜越和谢长亭都愣住了。

    “这...”姜越接过圣旨，手有些抖，“我无功名在身，如何能...”

    “徐子非力荐的。”史鼎正色道，“他说，姜越设计水库，功在千秋；谢长亭调度物资，劳苦功高。陛下准了，特开恩科，授你们官职。”

    谢长亭激动得眼眶发热：“徐兄他...总是为我们打算。”

    “还有更重要的。”史鼎压低声音，“徐子非已奏请陛下，在江南设‘水利学堂’，专授治水之术。他想请姜越担任首任山长，为朝廷培养治水人才。”

    水利学堂！姜越心头一震。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将前世所学，真正传承下去。

    “我...我愿意！”

    “好！”史鼎拍案，“那便这么定了。等水库建成，水利学堂就设在苏州，陛下已拨了专款。”

    三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欢笑声。过山虎、穿云燕、下山豹三人进来，个个满面春风。

    “姜公子！史大人！”过山虎嗓门洪亮，“咱们那批‘特殊劳工’，今日可算开了窍！”

    他说的是那三十七名服苦役的官员。经过两月劳作，这些人手上起了厚茧，脸上晒得黝黑，哪里还有半分官老爷的模样。

    “哦？”史鼎感兴趣，“怎么说？”

    下山豹笑道：“今日歇工时，王伦——就是那个前苏州知府，主动来找我，说想把他贪的那十五万两...不，是连本带利，凑够二十万两，捐出来建‘慈幼堂’。他说...看着那些孤儿，想起自己那十三桩人命债，睡不着。”

    姜越和谢长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穿云燕接着说：“不只他，还有几个县令，也说要捐钱修桥铺路。有个叫赵县丞的，从前克扣河工工钱，现在主动要求去最苦的险段干活，说是...赎罪。”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史鼎喃喃道，“徐子非这一招，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不是单纯的惩罚，是给机会赎罪，给机会重生。

    “那他们的刑期...”姜越问。

    “徐兄说了，视其表现而定。”史鼎道，“若真能洗心革面，三年后，或可免罪释放，但永不叙用。若能为百姓做些实事，也算...将功折罪。”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孩童的笑声。湘云和黛玉手拉手跑进来，两个小姑娘都穿着浅绿色的春衫，像两株新发的柳芽。

    “姜哥哥！史叔叔！”湘云眼睛亮晶晶的，“太后娘娘准我们出宫三日，来看水库！”

    黛玉规规矩矩行礼，眼中却闪着兴奋：“姜哥哥，水库真大...”

    姜越温声道：“林小姐，史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徐哥哥说，该让她们看看江南的新气象。”史鼎笑道，“太后准了，我亲自去接的。”

    两个小姑娘在工地上好奇地张望。湘云指着大坝：“林姐姐，那就是徐哥哥说的，能治住洪水的大坝？”

    “嗯。”黛玉点头，“姜哥哥设计的。”

    “姜哥哥真厉害！”湘云转头看姜越，忽然道，“姜哥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徐哥哥让我带了药来，说是给你补身子的。”

    她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几个药瓶，一一说明：“这是养心丸，早晚各一；这是益气散，饭后服；这是...”

    她说得头头是道，姜越惊讶：“湘云，你...懂医理了？”

    “跟林姐姐学的！”湘云得意道，“太后娘娘也说我有天分。徐哥哥说，等水利学堂建成了，还要设‘医学科’，让我和林姐姐当先生呢！”

    黛玉脸一红：“湘云...”

    “真的！”湘云认真道，“徐哥哥说，治水如治病，都要仁心仁术。水利学堂不能只教治水，还要教医理，教农桑，教...教怎么做个好人。”

    这话说得稚嫩，却让在场众人动容。

    史鼎叹道：“子非这是...在为江南培养未来啊。”

    当夜，众人在工棚设宴。菜是穿云燕带着女工们做的，都是山野时蔬，却格外鲜美。过山虎搬出自己酿的米酒，给众人满上。

    “来！”他举杯，“这一杯，敬徐公子！没有他，咱们这些人，还在山里当土匪，或是...在牢里等死。”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下山豹也起身：“第二杯，敬姜公子、谢公子！没有你们，这水库建不起来。”

    第三杯，史鼎举杯：“敬这江南春！愿从此以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湘云和黛玉挨着坐，小声说着悄悄话。穿云燕给她们夹菜，眼神温柔。

    “穿云姐姐，”湘云忽然问，“等水库建成了，你真要开武馆吗？”

    “嗯。”穿云燕点头，“教女子防身之术。徐公子答应了，帮我找场地。”

    “那我也要学！”湘云眼睛一亮。

    黛玉轻笑：“你呀，贪多嚼不烂。医理还没学透呢。”

    “我可以都学！”湘云认真道，“徐哥哥说，女子也该有本事，才能在这世道立足。”

    这话让在座几个女子都沉默了。穿云燕眼中闪过泪光，握住湘云的手：“好，姐姐都教你。”

    夜深了，雨也停了。月光破云而出，洒在刚刚合龙的大坝上，银辉一片。

    姜越和谢长亭并肩站在坝顶，望着脚下波光粼粼的蓄水池。虽然还未完工，但已能想象，当水库蓄满时，该是怎样一幅壮阔景象。

    “姜兄，”谢长亭轻声道，“等这一切都好了，你想做什么？”

    姜越想了想：“教书，育人。把我知道的，都传下去。”

    “那我呢？”谢长亭笑，“我继续做生意，赚了钱，资助学堂，资助慈幼院...总之，徐兄指哪，我打哪。”

    两人相视而笑。

    而此刻的京城，徐子非站在新政司的院子里，望着同一轮明月。

    阴七来报：“公子，江南来信。水库进度已达七成，预计八月可竣工。姜公子、谢公子一切安好。两位小姐已安全回宫。”

    “好。”徐子非点头，“李崇文那边呢？”

    “他最近很安静。”阴七皱眉，“但东厂探子发现，他暗中联络了几位藩王...”

    藩王？徐子非眼神一冷。李崇文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另外，水利学堂的章程，拟好了吗？”

    “拟好了。”阴七递上一份文书，“按公子吩咐，分设水利科、农学科、医科、工科四科。师资...姜公子任山长，谢公子任监院，林小姐、史小姐可任医科教习。只是...还缺几位大儒坐镇。”

    徐子非接过文书，沉吟片刻：“我去请。”

    “公子要请谁？”

    “国子监祭酒周文渊，翰林院学士王守正...”徐子非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当世大儒，“这些人，不慕权贵，只问学问。我去求，总能请动。”

    “可他们...会支持新政吗？”

    “不要求他们支持新政，只要求他们...教书育人。”徐子非望向江南方向，“学问本无新旧，只问真伪。水利、农桑、医术，都是实实在在的学问。这些大儒若真为天下计，该明白...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阴七肃然：“属下明白了。”

    徐子非转身回屋。案上，黛玉前日送来的信还摊开着，上面抄了一首小诗：

    “春雨如酥润物华，江南处处绽新芽。

    但得四海风波静，何妨青丝换白发。”

    那孩子...总是懂他。

    徐子非提笔回信，只写了四句：

    “新芽已发春满园，何须青丝叹流年。

    待到江南稻香日，共君把酒话桑田。”

    写罢，封好，唤来小厮：“送慈宁宫，给林小姐。”

    他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春夜的空气。湿润，清新，带着生命的气息。

    是啊，万物复苏，江南新气象。

    而这新气象，才刚刚开始。

    新政要推，学堂要建，江南要治...路还长。

    但，春已至，花已开。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徐子非唇角微扬，眼中映着月光，清澈，坚定。

    雷霆手段已行，菩萨心肠未改。

    这人间，他会守好。

    为了这江南春，为了这天下安。

    也为了...那些他深爱的人们。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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