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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雷霆菩萨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徐子非独坐新政司值房,烛火摇曳,映着他冷峻的侧脸。案上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份血淋淋的名单——东厂三日来查实的,江南各州府贪墨治水款项的官员,共计三十七人。

    从知府到县丞,从河道总督到仓场大使,上上下下,几乎将江南官场蛀空了。这些人克扣工钱、虚报物料、以次充好...若非水库工程有姜越、史鼎坐镇,又有谢长亭的商队实打实供应,只怕早就成了又一个“豆腐渣”。

    阴七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知道公子在怒,那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怒,比拍案而起更可怕。

    “这些人,”徐子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瘆人,“贪了多少?”

    “总计...八十二万两。”阴七低声道,“其中,苏州知府王伦一人就贪了十五万两。他还...还强征民夫,累死十三人,都说是‘意外身亡’。”

    “十三条人命。”徐子非轻轻重复,指尖在名单上划过,“他们的家人呢?”

    “有的得了十两抚恤,有的...什么都没有。有个老妇,儿子累死,去衙门讨说法,被打断了腿。”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徐子非闭上眼,良久,缓缓睁开:“按律,该如何?”

    “贪墨赈灾款项,罪加三等。轻则流放,重则...斩首。”阴七顿了顿,“但王伦是李尚书门生,他的夫人...是安国公的远房侄女。”

    “所以呢?”徐子非抬眼。

    阴七咬牙:“所以下面的人不敢动他。这次查账,也是百般阻挠。东厂的人在他府外盯了三天,才拿到确凿证据。”

    徐子非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无云,明月如盘。多好的月色,可照不到那些枉死之人。

    “明日,”他转身,“你亲自带人去苏州。三十七人,一个不漏,全部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阴七心头一震:“公子,三十七人...同时拿下,恐生变故。不如...”

    “不如什么?分批抓?给他们串供的机会?给他们转移赃款的时间?”徐子非冷笑,“我要的就是雷霆手段,要的就是江南官场知道——新政之下,没有法外之地。”

    “可李尚书那边...”

    “李崇文若要保,让他来新政司找我。”徐子非从案上取过东厂令牌,“你持此令,江南各卫所,随你调遣。记住,我要活的。这些人,该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要他们在天下人面前认罪,要他们的脏钱一分不少吐出来,还给百姓。”

    阴七肃然:“属下明白!”

    当夜,东厂缇骑三百,分赴江南七府十三县。马蹄踏碎春夜宁静,也踏碎了某些人纸醉金迷的美梦。

    苏州知府衙门后宅,王伦正搂着新纳的小妾饮酒作乐,忽听外头喊杀声起。他还未反应过来,房门就被踹开,阴七持刀而入,面如寒霜。

    “王伦,你事发了。”

    王伦酒醒大半,强作镇定:“你是何人?敢闯知府衙门!”

    “东厂,阴七。”阴七亮出令牌,“奉徐大人令,拿你归案。你贪墨治水银十五万两,草菅人命十三条,认不认罪?”

    “胡说八道!本官清清白白!”王伦嘶声道,“我要见李尚书!我要...”

    话音未落,阴七刀鞘已砸在他膝弯。王伦惨叫跪地,小妾尖叫着缩到墙角。

    “带走。”阴七一挥手,“府中所有人等,全部收押。账册、地契、金银,一件不许少。”

    同样的场景,在江南各地上演。有人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有人欲要自尽,被及时拦下;还有人想转移家产,却发现所有出路都被东厂封死。

    这一夜,江南官场血流成河。

    消息传到京城时,朝野震动。李崇文在早朝上声泪俱下,痛陈徐子非“滥杀无辜”、“残害忠良”。

    “陛下!三十七名官员,一夜之间全部下狱!其中多有能臣干吏,徐子非这是要毁我江南根基啊!”李崇文跪地叩首,“王伦更是进士出身,为官二十年,勤勤恳恳。徐子非仅凭东厂一面之词就将其拿下,还有王法吗?!”

    朝臣窃窃私语,大多面露不满。一日下狱三十七人,这手段...太酷烈了。

    明德帝面色平静:“徐子非,你有何话说?”

    徐子非出列,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陛下,这是三十七人所贪款项明细。总计八十二万两,其中王伦一人十五万两。这些银子,本该用于加固堤坝、赈济灾民,却进了他们的私库。”

    他将账册递给冯保,冯保呈上御案。

    “至于王伦的‘勤勤恳恳’,”徐子非继续道,“臣这里还有十三份供词,是那十三位累死民夫的家属所供。他们可以告诉李尚书,王伦是如何‘勤恳’地强征他们的儿子、丈夫,又是如何‘勤恳’地给他们十两银子打发后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破旧的血衣:“这是其中一位老妇人的血衣。她儿子累死后,她去衙门讨说法,被衙役打断了腿。这血,是她爬了十里路,到工程处告状时留下的。”

    朝堂死寂。那块血衣在徐子非手中,触目惊心。

    “李尚书说臣滥杀无辜,”徐子非看向李崇文,“那这十三位民夫,算不算无辜?他们的家人,算不算无辜?江南年年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这些贪官却中饱私囊。李尚书要保他们,是觉得百姓的命,不如这些蛀虫的命值钱吗?”

    李崇文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明德帝翻看账册,越看脸色越沉。良久,他合上册子:“徐子非。”

    “臣在。”

    “这些人,按律当如何?”

    “贪墨赈灾款项,罪同叛国。按《大明律》,主犯斩首,从犯流放,家产充公。”徐子非一字一句,“但臣以为,斩首太便宜他们了。”

    “哦?”

    “臣请陛下开恩,”徐子非跪倒,“免他们死罪。”

    满朝哗然。李崇文都愣了。

    徐子非继续道:“免死罪,但活罪难逃。臣请将这三十七人,发配龙虎山工程处服苦役。让他们亲自修堤坝,扛石料,尝尝民夫之苦。他们所贪银两,悉数追回,用于抚恤死者家属,补偿受害百姓。如此,既彰陛下仁德,也正朝廷法纪。”

    这...比死更折磨。

    明德帝眼中闪过笑意:“准奏。”

    “陛下圣明!”

    退朝后,徐子非刚出乾清门,李崇文追上来,咬牙切齿:“徐子非,你好狠的手段!”

    “李尚书过奖。”徐子非淡淡道,“比起王伦打断老妇人腿的手段,徐某还差得远。”

    “你...你别得意!”李崇文压低声音,“朝中多少人盯着你,你今日能扳倒三十七人,明日...小心阴沟里翻船!”

    “那便拭目以待。”徐子非拱手,“李尚书慢走。”

    回到新政司,阴七已在等候:“公子,人都押到龙虎山了。按您的吩咐,单独关押,让他们抄写《大明律》贪污罪条目。”

    “百姓反应如何?”

    “起初害怕,后来听说这些人要去服苦役,都...拍手称快。”阴七难得露出笑容,“那十三位民夫的家属,领到了抚恤银,一位老妇人跪在工程处外,磕了三个头,说是...谢青天大老爷。”

    徐子非心中酸楚。青天大老爷...他配吗?若真能青天,这些人早就该伏法,那些百姓早就该得救。

    “抚恤银可够?”

    “按每人五百两发的,足够他们余生衣食无忧。”阴七道,“公子,那八十二万两脏银,追回七十万两,剩下的...被他们挥霍了。”

    “七十万两...”徐子非沉吟,“这样,五十万两充入工程款项,二十万两...在江南各府设‘慈幼堂’,收养孤儿;设‘养济院’,赡养孤老。这些钱,专款专用,每月公示。你亲自督办。”

    阴七肃然:“公子仁心!”

    “仁心?”徐子非苦笑,“我若有仁心,早该发现这些蛀虫,早该救下那十三条人命。如今不过是...亡羊补牢。”

    “可公子补了,而且补得很好。”阴七认真道,“江南百姓都说,徐大人是‘行雷霆手段,持菩萨心肠’。”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

    徐子非望向窗外。春光明媚,桃花灼灼。他想起黛玉前日托人送来的信,信里抄了一首佛偈:

    “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但求世上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那孩子...是在劝他吧。

    可他做不到。这世上有太多病,不是汤药能医。有太多恶,不是慈悲能化。

    他要做执刀人,斩尽人间不平事。哪怕双手沾血,哪怕背负骂名。

    只要...那些善良的人能笑,那些无辜的人能活。

    这就够了。

    “阴七。”

    “属下在。”

    “那些服苦役的官员,”徐子非缓缓道,“让他们每日完工后,去给民夫的坟墓除草、上香。告诉他们,每座坟里躺着的人,都是他们的债。债还清了,或许...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阴七一震:“公子...”

    “去吧。”

    阴七退下后,徐子非提笔给黛玉回信。想了许久,只写了两句:

    “雷霆为扫尘世恶,菩萨但求众生安。玉儿珍重。”

    信送出,他走出值房。庭院里,一株桃树开得正盛,花瓣如雪,随风飘落。

    他伸手接住一片,轻软,娇嫩。

    就像那些他想要守护的生命。

    握紧,又松开。花瓣飘向远方。

    徐子非转身,走进书房。案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江南的工程,朝中的新政,边关的军务...

    路还长。

    但,他会走下去。

    带着雷霆手段,也带着菩萨心肠。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慈悲——对善良者慈,对罪恶者悲。

    悲其堕落,悲其不悟,然后...以雷霆,渡其回头。

    春风吹过,桃花纷飞。

    而江南龙虎山下,三十七名曾经的官员,正扛着石料,步履蹒跚。过山虎在一旁监督,眼神复杂。

    “看什么看?”一个年轻县丞忍不住嘟囔,“虎落平阳...”

    过山虎一鞭子抽在他脚边:“虎?你也配叫虎?老子在山里时,劫富济贫,从不害穷人性命。你们呢?吃着百姓的粮,喝着百姓的血,还嫌不够?”

    县丞不敢再言。

    下山豹走过来,递给过山虎一本册子:“大哥,这是徐大人让给他们的。说是...抄完了,或许能明白些道理。”

    过山虎翻开,是《大明律》民生篇。他识字不多,但认得几个字:“凡官吏克扣工钱者...杖一百...贪墨赈灾款者...斩...”

    他合上册子,看向那些汗流浃背的“老爷”们,忽然觉得,徐子非这招...真绝。

    不是杀了他们,是让他们活着,活着受罪,活着...赎罪。

    “都听着!”过山虎吼道,“今天不把这段堤坝修完,谁也别想吃饭!徐大人说了,什么时候明白‘官’字怎么写,什么时候...或许还能重新做人!”

    众人默默扛起石头。

    阳光下,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新生。

    从赎罪开始的新生。

    而京城里,徐子非站在新政司的窗前,望着江南的方向。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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