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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龙虎恩威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腊月廿三,小年夜。龙虎山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徐子非的马车停在山脚下时,天色已近黄昏。谢长亭早等在那里,见马车来,快步迎上:“子非,你总算来了!”

    “情况如何?”徐子非下车,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峦。

    “探清楚了。”谢长亭压低声音,“龙虎山匪帮分三股,大当家叫‘过山虎’,原是山中猎户,五年前因抗税杀了里正,被迫上山。二当家‘穿云燕’,是个女子,轻功了得。三当家‘下山豹’,读过几年书,算是匪帮的军师。”

    “多少人?”

    “约三百余,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也有几个江洋大盗。”谢长亭道,“他们盘踞山中,靠劫掠过往商队为生。但...近半年收敛了许多,只劫富商,不伤百姓。”

    徐子非挑眉:“哦?”

    “据说三当家定的规矩:穷苦人的货不劫,妇孺不伤,治病救命的药材不抢。”谢长亭笑道,“倒有些侠盗之风。”

    正说着,姜越从工棚里出来,披着厚厚的大氅,脸色仍显苍白:“子非,你来得正好。山上的探子回报,匪帮知道我们要建水库,正商议对策。”

    “他们想怎样?”

    “过山虎主张硬抗,说官府来一个杀一个。穿云燕建议谈判,要我们补偿山地。下山豹...”姜越顿了顿,“下山豹提议合作。”

    “合作?”

    “是。他说,若我们愿雇佣山民为工,付给工钱,他们便不再为匪,转为工程劳力。”姜越道,“这倒是个办法。工程正缺人手,山民熟悉地形,是做苦力的好手。”

    徐子非沉思片刻:“那便谈。长亭,明日你派人上山,就说我要见三位当家。”

    谢长亭一惊:“你要亲自上山?太危险了!”

    “无妨。”徐子非淡淡道,“既然要招安,总要拿出诚意。”

    当夜,徐子非住在山脚工棚。烛光下,他细看龙虎山地形图。姜越在旁讲解:“水库大坝在此处,需开凿山体,修建引水渠。这一带山势险峻,若匪帮滋扰,工程难以为继。”

    “所以必须解决。”徐子非指着地图上一处山谷,“这里是匪帮老巢?”

    “据探子报,是在这附近,但具体位置不明。”姜越道,“山中多溶洞,易守难攻。”

    徐子非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轻轻一抛。铜钱落地,卦象显示“风雷益”——损上益下,其道上行。

    “有转机。”他收起铜钱,“明日上山,你留在山下。若我两日未归,即刻禀报史鼎,调兵围山。”

    姜越急道:“子非,这太冒险了!还是我去...”

    “你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徐子非摆手,“况且谈判需威势,你镇不住那些亡命之徒。”

    姜越知他说得有理,却仍忧心:“那...带多少人?”

    “四个足矣。”徐子非道,“人多了,反倒显得心虚。”

    次日清晨,雪霁天晴。徐子非换了身青色劲装,外披玄色大氅,腰佩短剑,只带四名听雨楼高手,便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积雪未化,走起来十分艰难。行至半山腰,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唿哨,十余名持刀大汉跃出,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喝道:“什么人?敢闯龙虎山!”

    徐子非面色不变:“定远侯府徐子非,求见三位当家。”

    “徐子非?”疤脸汉子一怔,“可是那个扳倒卢明远的徐子非?”

    “正是。”

    匪众骚动。卢明远在江南恶名昭彰,徐子非扳倒他,在百姓中颇有声望。

    疤脸汉子犹豫片刻:“你等着,我去通报。”

    约莫一炷香时间,他回来道:“大当家有请。不过...”他盯着徐子非腰间的剑,“兵器需留下。”

    徐子非解下短剑,交给随从:“带路。”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山谷中竟有数十间木屋,炊烟袅袅,孩童嬉戏,倒像个村落。只是四周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最大的木屋前,三人已等在檐下。中间是个魁梧大汉,四十上下,满脸横肉,正是过山虎。左边是个三十许的女子,面容姣好,眼神锐利,是穿云燕。右边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三缕长须,是下山豹。

    “徐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下山豹拱手,语气客气。

    徐子非还礼:“徐某冒昧来访,还请三位当家见谅。”

    过山虎打量他:“你就是徐子非?看着文弱弱的,能扳倒卢明远?”

    “侥幸而已。”徐子非淡淡道。

    穿云燕忽然道:“听说徐公子要在这建水库?”

    “是。江南水患,年年成灾。水库建成,可保百万亩良田,数十万百姓。”

    “那关我们什么事?”过山虎冷哼,“你们建水库,占了我们的山,断了我们的路,还要我们帮你们不成?”

    徐子非看向他:“大当家占山为王,终非长久之计。朝廷若真下决心剿匪,龙虎山能守几时?”

    “那就试试!”过山虎怒道,“官府剿了三次,哪次不是屁滚尿流地回去?”

    “从前是从前。”徐子非神色平静,“如今陛下决心治水,水库是国之大事。若因匪患受阻,朝廷必调重兵。到时...”他顿了顿,“这山中的妇孺老幼,怕是要遭殃。”

    这话戳中痛处。过山虎脸色一变,却嘴硬道:“老子不怕死!”

    “大当家不怕死,他们呢?”徐子非指向嬉戏的孩童,“这些孩子,本该读书识字,却要在山中提心吊胆。他们的爹娘,本该种田做工,却要日日刀头舔血。这是大当家想要的日子?”

    过山虎语塞。下山豹叹道:“徐公子说得是。但下山从良...谈何容易?我们这些人,哪个身上没背案子?官府能放过我们?”

    “能。”徐子非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陛下密旨。凡愿为水库出力者,无论从前所犯何罪,一律赦免。工程完工后,每人赏银五十两,分田十亩,落户为民。”

    三人震惊。过山虎抢过文书细看,果然盖着玉玺。

    “真...真的?”

    “君无戏言。”徐子非道,“但有个条件:必须遵纪守法,安心做工。若再为匪,严惩不贷。”

    穿云燕忽然问:“工钱如何算?”

    “与寻常民夫一样,每日三十文,管吃住。”徐子非道,“若有特殊技艺,如石匠、木匠,工钱加倍。”

    下山豹沉吟:“三百多人,每日工钱便是近十两,一个月三百两...徐公子,工程款项可够?”

    “够。”徐子非道,“水库总预算八十万两,人工费用占三成。只要诸位尽心,工钱分文不欠。”

    三人交换眼色。这条件,实在优厚。

    过山虎仍犹豫:“我们...信不过官府。从前也有官员说要招安,结果一下山,就被抓了砍头。”

    徐子非理解他们的顾虑。官府失信,不是一日两日。

    “那这样,”他提议,“工程分三期。第一期,你们出五十人,由三当家带领下山。工钱日结,绝不拖欠。若半月无事,再出百人。若一月无事,全体下山。如何?”

    这是循序渐进,给双方留余地。

    下山豹点头:“此法稳妥。”

    穿云燕也道:“大哥,试试吧。孩子们...总不能一辈子在山里。”

    过山虎挣扎良久,终于咬牙:“好!就信你一次!但若你敢耍花样...”他眼中凶光一闪,“老子拼了命,也要你好看!”

    徐子非坦然道:“大当家放心,徐某言出必行。”

    当下议定,三日后,下山豹带五十人下山试工。徐子非在山中住了一夜,与三位当家详细商谈工程事宜。原来下山豹读过水利书籍,对水库建设颇有见解;穿云燕轻功了得,擅长攀爬险峻之处;过山虎力大无穷,是做苦力的好手。

    这三人若用得好,倒是工程的一大助力。

    次日下山时,穿云燕送到山口:“徐公子,我大哥性子直,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大当家是真性情,徐某佩服。”徐子非道,“倒是二当家...轻功如此了得,为何落草?”

    穿云燕苦笑:“我本是镖师之女,家父押镖遭劫,全家被杀。我追查凶手,反被诬陷,不得已上山。”她顿了顿,“若真能招安...我想开个武馆,教女子防身之术。”

    “好志向。”徐子非道,“工程完工后,我助你开馆。”

    穿云燕眼睛一亮:“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三日后,下山豹带五十山民下山。这些人虽衣衫褴褛,却个个精壮。姜越将他们编入工程队,与寻常民夫同吃同住,工钱日结。

    起初,山民拘谨戒备,但见工钱确实日结,伙食也不差,渐渐放下心防。下山豹更是发挥所长,协助姜越勘测地形,提出了几处修改意见,让工程更省时省力。

    半月过去,相安无事。过山虎又派百人下山。一月后,龙虎山三百余众,尽数下山为工。

    消息传开,江南震动。盘踞多年的匪患,竟被徐子非不动刀兵就解决了。百姓称奇,官员佩服,连史鼎都来信赞叹:“子非手段,鬼神莫测。”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日,徐子非正在工棚与姜越商议引水渠走向,谢长亭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子非,出事了。”

    “何事?”

    “李尚书派人来了。”谢长亭低声道,“是工部侍郎孙文炳,带了二十余名随从,说是‘督查工程进展’。”

    徐子非冷笑:“终于来了。”

    姜越担忧:“孙文炳是李崇文的心腹,此来必是找茬。”

    “让他找。”徐子非起身,“我去会会他。”

    工程指挥处设在半山腰一处平整地,搭建了十数间木屋。孙文炳已等在那里,四十多岁,白面微须,穿着三品官服,神情倨傲。

    “徐郎中。”他见徐子非进来,也不起身,“本官奉旨督查工程,请将账目、图纸、人员名册,悉数呈上。”

    徐子非拱手:“孙大人稍候。”命人取来一应文书。

    孙文炳细细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徐郎中,这账目...不对吧?”

    “何处不对?”

    “人工费用,每月竟要九千两?”孙文炳敲着账本,“三百山民,每人每日三十文,一月也不过三百两。这九千两,从何而来?”

    徐子非淡淡道:“工程用人,不止山民。现有工匠八百,民夫两千,加上伙夫、杂役,总计三千余人。每人每日工钱二十到五十文不等,九千两,只少不多。”

    “三千人?”孙文炳冷笑,“徐郎中好大的手笔。但据本官所知,寻常水利工程,用人不过千余。你这水库,为何要如此多人?”

    “工期紧,任务重。”徐子非指着墙上的工程进度图,“陛下限期三年,如今已过去半年。若不增派人手,恐难如期完工。”

    “那也不能如此靡费!”孙文炳拍案,“国库空虚,每一两银子都需用在刀刃上。徐郎中如此挥霍,本官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有猫腻。”

    这话说得重了。姜越脸色一变,欲要争辩,被徐子非按住。

    “孙大人怀疑,可以查。”徐子非神色不变,“每一笔支出,都有详细记录。每一名工人,都有名册可查。孙大人若不信,可亲自点名。”

    孙文炳一滞,转而道:“那这些山民...徐郎中招安匪类,本是好意。但若他们中途生变,或是偷工减料,该当如何?”

    “山民做工,与寻常民夫无异。且有三位当家管束,至今未生事端。”徐子非道,“至于偷工减料...姜越公子全程监工,每一处都按图纸施工,孙大人可随时查验。”

    孙文炳找不到茬,脸色难看。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忙碌的工地,忽然道:“徐郎中,本官听闻你与那些山匪称兄道弟,同吃同住。这...有失官体吧?”

    “与民同劳,何失官体?”徐子非反问,“倒是孙大人,穿着三品官服,坐在屋里查账,可知外头冰天雪地,工人们是如何辛苦?”

    孙文炳被噎住,恼羞成怒:“徐子非!你别太猖狂!本官是奉旨督查,有权让你停工!”

    “那就请孙大人出示停工令。”徐子非伸手,“若无,恕徐某不能从命。”

    孙文炳哪有什么停工令,不过是吓唬。见徐子非不吃这套,他咬牙道:“好,好!本官这就回京,向陛下参你一本!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说罢,拂袖而去。

    姜越忧心忡忡:“子非,他若真参你...”

    “让他参。”徐子非冷笑,“工程账目清楚,进度正常,陛下岂会信他一面之词?况且...”他眼中寒光一闪,“他来得正好。”

    “什么正好?”

    “李崇文派他来,说明他们急了。”徐子非道,“新政推行,触动他们的利益,他们想从工程下手,阻挠新政。既然如此...”他转身,“长亭,你速回京,面见冯公公,将孙文炳今日所言所行,悉数禀报。再让听雨楼查查,孙文炳在江南,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长亭眼睛一亮:“你是要...”

    “来而不往非礼也。”徐子非淡淡道,“他既想找我的茬,我便掀他的底。”

    姜越倒吸一口凉气。徐子非这是要反击了。

    当夜,徐子非修书两封。一封给明德帝,详细汇报工程进展,并附上孙文炳督查的“建议”;另一封给贾政,请他在工部留意孙文炳的动向。

    信送出后,他走到工棚外。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工地上灯火通明,工人们挑灯夜战,为赶在年前完成基础工程。

    过山虎扛着根巨木走过,见他立在雪中,粗声道:“徐公子,还不歇着?”

    “大当家不也没歇?”

    “嘿嘿,这批木料今晚必须运到,不然耽误工期。”过山虎抹把汗,“说真的,从前在山里,虽然自在,但心里总不踏实。现在虽然累,但睡得香。”

    徐子非笑了:“那就好。”

    穿云燕轻飘飘落下,手中提着食盒:“徐公子,姜公子,吃点宵夜。是山里的野菌炖鸡,暖和。”

    食盒打开,香气扑鼻。姜越盛了汤,喝一口,赞道:“好鲜!”

    三人围坐火堆边,边吃边聊。下山豹也来了,拿着图纸,指着几处道:“徐公子,这引水渠的坡度,我算了算,可再调缓些,省力省料。”

    徐子非细看:“有道理。明日让工匠改。”

    火光照着四人的脸,暖意融融。谁能想到,一月前,他们还是官兵与匪首,如今却坐在一起,为同一件事努力。

    “徐公子,”穿云燕忽然道,“等水库建成了,真能治好水患?”

    “能。”徐子非笃定道,“到时江南水旱无忧,百姓安居乐业。”

    过山虎咧嘴笑:“那老子也算做了件好事。”

    “是大好事。”徐子非认真道,“诸位之功,必载入史册。”

    四人相视而笑。雪越下越大,但火堆很暖,心也很暖。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孙文炳的奏折已送到明德帝案头。明德帝看完,扔给冯保:“你看看。”

    冯保细看,奏折中极尽污蔑之能事,说徐子非“挥霍无度”、“勾结匪类”、“目无上官”。

    “陛下,这...”

    “子非的密奏也到了。”明德帝取过另一份,“你自己看。”

    冯保接过,徐子非的奏折详细汇报工程进展,附有账目明细、工程图纸、人员名册...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末了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孙侍郎督查,建议停工,臣未从,恐其不满。”

    “这个孙文炳,”明德帝冷笑,“朕让他去督查,他倒好,跑去耍威风。传旨:孙文炳督查不力,降为工部主事,留京待用。另,擢升贾政为工部侍郎,协理新政司事务。”

    “是。”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李崇文气得摔了茶盏,却无可奈何。贾政升迁,贾府上下欢腾,贾母更是大摆宴席庆贺。

    而龙虎山下,徐子非收到消息,只淡淡一笑。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这一局,他赢了。

    但更大的局,还在后面。

    他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黛玉,等我。

    等江南事了,等我回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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