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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腊月初八,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徐子非的马车驶进德胜门时,已是黄昏。雪片如絮,簌簌落下,将朱墙黄瓦的紫禁城染成一片素白。

    他掀开车帘,望着这座阔别四月的都城。江南的烟雨仿佛还在眼前,转眼却是北国的风雪。车夫问:“公子,回侯府还是...”

    “先去荣国府。”徐子非放下帘子。

    马车拐进宁荣街,在荣国府门前停下。门房认得徐家的徽记,忙进去通报。不多时,贾琏亲自迎出来:“徐公子!一路辛苦!”

    “琏二哥。”徐子非拱手,“林夫人可好?”

    “姑母好多了,多亏...”贾琏压低声音,“多亏你从江南捎来的方子。快请进,老太太正念叨你呢。”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贾母院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贾母坐在榻上,贾敏陪在身侧,母女俩正说着话。见徐子非进来,贾敏眼睛一亮:“子非回来了!”

    徐子非上前行礼:“晚辈见过老太君,见过夫人。”

    “快起来!”贾母笑道,“江南一行,辛苦你了。敏儿这病,多亏你的方子。”

    “夫人安康,是晚辈之幸。”徐子非看向贾敏,见她面色虽仍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心中稍安,“林小姐在宫中...”

    “玉儿也好。”贾敏眼中含泪,“前日刚回来过,说太后待她极好。只是...”她顿了顿,“听说你扳倒了卢明远,宫中有人对你不满...”

    徐子非淡淡一笑:“无妨。陛下自有圣断。”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进来个十来岁的少年,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正是贾宝玉。他见徐子非在,眼睛一亮:“这位就是徐家哥哥?常听林妹妹提起你!”

    徐子非起身还礼:“宝二爷。”

    贾母笑道:“宝玉,这是你徐家哥哥,刚从江南回来。你林妹妹在江南时,多亏他照应。”

    宝玉拉住徐子非的手:“徐哥哥,林妹妹常说你医术高明,还会治水。你给我讲讲江南的事吧!”

    这热情来得突然,徐子非一怔,随即温声道:“好,改日细说。”

    贾敏看出徐子非有话说,便对宝玉道:“宝玉,你先去温书,娘亲和徐公子有话要说。”

    宝玉虽不舍,还是乖乖去了。

    贾母也知趣,借口乏了,回内室歇息。暖阁里只剩徐子非和贾敏二人。

    “子非,”贾敏低声道,“你这次回京叙职...可还顺利?”

    “明日进宫面圣,方知分晓。”徐子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药丸,夫人每日一粒,连服三月。江南湿气已除,接下来需固本培元。”

    贾敏接过,眼中感激:“总让你费心。玉儿在宫中...我总担心...”

    “夫人放心。”徐子非正色道,“经丽妃一事,宫中无人敢再动林小姐。太后护着她,陛下也看重她。况且...”他顿了顿,“我既回京,自会照应。”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贾敏心头一暖。她知道徐子非说到做到。

    “听说陛下要你入新政司?”贾敏问。

    “是。”徐子非点头,“新政司初设,专司水利、农桑、商贸革新。江南水库只是开始。”

    “那...你要留在京城了?”

    “至少一年半载。”徐子非看向窗外大雪,“待新政步入正轨,或可再下江南。”

    两人又说了些江南近况,徐子非才告辞。离开荣国府时,雪下得更大了。他站在府门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江南的雨。

    一样的湿润,却是全然不同的冷。

    马车驶向定远侯府。门房见二公子回来,连忙通报。徐子非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正堂。定远侯徐震已等在那里,手中捧着一卷书。

    “祖父。”徐子非跪下行礼。

    徐震放下书卷,打量孙子。四月不见,这孩子瘦了些,黑了了些,但眼神更锐利,气质更沉静。

    “起来吧。”徐震淡淡道,“江南之事,办得不错。陛下很满意。”

    “孙儿幸不辱命。”

    “但你也树敌不少。”徐震看着他,“卢明远虽倒,但他背后是户部李尚书一系。李崇文在朝经营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你动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孙儿明白。”徐子非神色平静,“但新政要推行,这些人必须动。”

    徐震眼中闪过赞赏,却仍板着脸:“明日面圣,陛下若问起新政司人选,你可有打算?”

    “孙儿拟了一份名单。”徐子非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草稿,“新政司需实干之人,孙儿举荐三人:一是工部郎中姜文渊,姜越的舅舅,精通水利;二是户部主事谢怀义,谢长亭的堂叔,熟悉钱粮调度;三是...”

    他顿了顿:“三是翰林院编修林如海。”

    徐震挑眉:“林如海?他可是苏州刺史,若要调入京城...”

    “江南水库已动工,史鼎坐镇足矣。”徐子非道,“林大人为官清廉,在江南政绩卓著,正是新政需要的人才。且...”他抬眼,“林小姐在宫中,林大人入京,也好一家团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徐震听出了弦外之音。徐子非这是要为林家铺路。

    “你倒想得周全。”徐震哼了一声,“但林如海是贾府女婿,贾府在朝中...处境微妙。你举荐他,不怕惹人非议?”

    “举贤不避亲。”徐子非坦然道,“且贾府虽有些不成器的子弟,但林大人是清流。新政司要立起来,需要这样的清流坐镇。”

    徐震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明日面圣,你可直言。但记住...”他起身,走到徐子非面前,“朝堂之上,步步惊心。你虽得圣心,也要懂得韬光养晦。有些事,急不得。”

    “孙儿谨记。”

    从正堂出来,徐子非回到自己的院子。一切如旧,只是书案上多了几封书信。他一一拆看,有姜越汇报工程进度的,有谢长亭说商队事务的,还有一封...来自慈宁宫。

    是黛玉的信,字迹工整,语气却活泼:

    “徐哥哥见字如面。江南落雪否?京城雪大,太后娘娘命人堆了雪人,玉儿给它戴上绒花,嬷嬷说像年画娃娃。母亲身子渐好,前日回府探望,气色红润许多。宝二哥常问江南事,玉儿说了些,他听得入神...徐哥哥在京一切可好?玉儿在宫中安好,勿念。”

    信末画了朵小小的梅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腊八粥甜,给哥哥留了一碗。”

    徐子非看着那朵梅花,唇角不自觉扬起。他将信仔细收好,提笔回信:

    “玉儿如晤。江南未雪,但寒甚。工程顺利,姜越、长亭皆安。腊八粥甜,心领。宫中岁月长,珍重加餐。兄不日进宫,当相见。”

    写罢,唤来小厮:“明日一早,送进慈宁宫,给秦嬷嬷。”

    “是。”

    当夜,徐子非在灯下细读新政章程。这是他离京前就拟好的,如今更需完善。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烛火摇曳,他伏案疾书,直至三更。

    次日,雪后初晴。徐子非换上五品郎中的官服,入宫面圣。

    乾清宫东暖阁,明德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徐子非进来,放下朱笔:“子非来了。坐。”

    “谢陛下。”徐子非在下首坐了。

    “江南之事,办得漂亮。”明德帝笑道,“卢明远一倒,扬州盐政为之一清。抄没的一百二十万两,你请旨拨给水利会,更是妙笔——既充实了工程款项,又让那些反对新政的人无话可说。”

    “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明德帝挑眉,“你这本分,可让不少人睡不着觉啊。昨日李崇文上书,说你‘年轻气盛,行事过激’,要朕‘慎重用人’。”

    徐子非神色不变:“李尚书所言,也有道理。臣确实年轻,确曾行事过激。但江南水患,年年治,年年发;扬州盐政,年年查,年年贪。若不行非常之手段,如何破非常之困局?”

    “说得好!”明德帝击掌,“朕要的就是你这份锐气。新政司的人选,你可有想法?”

    徐子非呈上奏折:“臣举荐三人...”

    明德帝接过细看,沉吟片刻:“姜文渊、谢怀义...都是实干之人,可用。只是这林如海...”他看向徐子非,“你是为黛玉那孩子着想?”

    “臣不敢。”徐子非垂首,“林大人为官清廉,政绩卓著,确是人才。且江南水库已动工,苏州刺史之职可由史鼎兼任。林大人调入新政司,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于公于私...”明德帝笑了,“你倒坦白。好,朕准了。新政司就由你任郎中,姜、谢、林三人为员外郎。但...”他正色道,“新政司初设,必然阻力重重。李崇文那边,朕会压着。但朝中其他势力...你要小心。”

    “臣明白。”

    “还有一事。”明德帝从案上取过一份密报,“江南水库的详细方案,朕看了。姜越此人大才,可惜身子弱,不能入朝。朕想授他‘工部特别顾问’之衔,正六品,专司水利设计。你以为如何?”

    徐子非心中一喜:“陛下圣明!姜越得此衔,必更尽心。”

    “那便这么定了。”明德帝起身,走到窗前,“子非,新政推行,是朕登基以来最大的事。成功了,国富民强;失败了...朕的皇位,怕也坐不稳。你可知肩上的分量?”

    徐子非跪倒:“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不要你死。”明德帝转身,扶他起来,“朕要你活着,把新政推行下去。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朕要看到江南水库建成,要看到新政初见成效。”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从乾清宫出来,徐子非没有立即出宫,而是转道去了慈宁宫。冯保早得了消息,在宫门等候:“徐郎中,太后娘娘正和林小姐下棋呢。”

    “有劳公公通传。”

    不多时,秦嬷嬷出来:“徐公子,太后娘娘有请。”

    走进暖阁,果然见太后和黛玉正在对弈。黛玉执白,太后执黑,棋局已至中盘。见徐子非进来,黛玉眼睛一亮,却仍规规矩矩起身行礼:“徐哥哥。”

    “臣参见太后娘娘。”徐子非行礼。

    太后笑道:“起来吧。玉儿,这局棋你赢了,去给徐哥哥倒茶。”

    黛玉应下,亲自斟了茶。徐子非接过,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心中大慰。

    “江南一行,辛苦你了。”太后道,“卢明远之事,办得利落。只是...朝中怕是要起风波。”

    “臣心中有数。”

    “有数就好。”太后点头,又对黛玉道,“玉儿,你去御花园折几枝梅花来,插瓶里好看。”

    这是有意支开。黛玉会意,行礼退下。

    待她离开,太后才道:“徐子非,你举荐林如海入新政司,是为了玉儿吧?”

    徐子非沉默片刻:“是,也不是。林大人确是人才。”

    “人才不假,但朝中人才多了,为何偏是他?”太后叹息,“你这孩子,心思太重。玉儿还小,你为她铺这么多路,她未必懂。”

    “她懂不懂,不重要。”徐子非轻声道,“臣只愿她...一世安稳。”

    太后深深看他一眼:“那你自己的路呢?新政司郎中,听着风光,实是火坑。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出错。你为玉儿铺路,谁为你铺路?”

    “臣的路,自己走。”

    “倔脾气。”太后摇头,“罢了,你既选了这条路,哀家也不拦你。只是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慈宁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谢太后娘娘。”

    正说着,黛玉捧着梅花回来。红梅映雪,人比花娇。她将梅花插在瓶中,笑道:“徐哥哥看,这梅花开得多好。”

    “是很好。”徐子非温声道,“江南的梅花,也该开了。”

    黛玉眼中闪过思念:“真想回去看看...”

    “等水库建成,臣带小姐回去看。”徐子非承诺。

    太后看着两人,心中暗叹。这般年纪,这般心思...也不知是福是祸。

    在慈宁宫用了午膳,徐子非告辞出宫。黛玉送到宫门,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徐哥哥,这个给你。”

    香囊绣着青竹,针脚细密,显然是下了功夫。

    “里面是安神的药材。”黛玉轻声道,“徐哥哥常熬夜,戴着好些。”

    徐子非接过,香囊还带着体温:“谢谢玉儿。”

    “徐哥哥...”黛玉欲言又止,“新政司...会很辛苦吧?”

    “还好。”

    “那...要保重身体。”

    “我会的。”

    两人站在宫门下,雪又纷纷扬扬落下。徐子非为黛玉拢了拢披风:“回去吧,外头冷。”

    “嗯。”黛玉点头,却不动。

    徐子非笑了,轻轻拍拍她的肩:“放心,一切有我。”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钧。黛玉眼眶微热,用力点头:“玉儿相信徐哥哥。”

    看着徐子非的身影消失在雪中,黛玉才转身回宫。秦嬷嬷在廊下等她,轻声道:“小姐,徐公子这一去...怕是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黛玉望着漫天飞雪,轻声说:“那就掀起吧。这世道,也该变一变了。”

    她转身,走进暖阁。窗外的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

    而徐子非走出宫门,坐上马车。他握着那个青竹香囊,望着巍峨的宫城,眼中闪过坚定。

    新政司的担子,他扛了。

    黛玉的路,他铺了。

    江南的梦,他圆了。

    至于前路风雨...那便风雨兼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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