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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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新录 》 封面
十月霜降,江南的雨渐渐沥沥,带着初冬的寒意。徐子非站在刚刚合龙的吴江新堤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已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信是冯保亲笔,详细写了宫中丽妃陷害黛玉始末,末了添了一句:“小姐无恙,然宫中耳目多,徐公慎行。”
“慎行?”徐子非冷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火把边,看着它化为灰烬,“动了我的人,还要我慎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长亭和姜越并肩走来。两人见他神色不对,谢长亭先问:“子非,出什么事了?”
徐子非转身,眼中寒光凛冽:“丽妃的兄长,是不是在扬州盐运司?”
谢长亭一怔:“你是说...卢明远?不错,他是扬州盐运司副使,丽妃的嫡亲兄长。怎么突然问起他?”
“查他。”徐子非语气平静,却透着杀意,“三日之内,我要他所有的底细——贪腐、枉法、勾结商贾、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查清。”
姜越皱眉:“子非,丽妃之事已了,陛下已将她打入冷宫,何必再...”
“丽妃是倒了,但她兄长还在。”徐子非打断他,“卢明远在扬州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此次丽妃陷害玉儿,未必没有他的授意。即便没有,留着这种人,也是江南之患。”
谢长亭明白了:“你要动卢明远?他可是正四品官员,背后还有卢家...”
“卢家?”徐子非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保龄侯府的远亲罢了,出了五服,算什么世家。况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陛下密旨,授我‘巡察江南盐政’之权。卢明远撞到我手里,是他命不好。”
姜越接过密旨细看,果然是明德帝亲笔,加盖玉玺。他震惊抬头:“陛下何时...”
“丽妃事发次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徐子非淡淡道,“陛下这是在补偿,也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徐子非,是只会治水的书生,还是...真正能为他肃清江南的刀。”
谢长亭和姜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好友,早已不是那个清冷孤傲的侯府公子,而是手握重权、深得圣心的朝廷新贵。
“你要怎么做?”谢长亭问。
徐子非望向扬州方向:“先礼后兵。明日我去扬州,以巡察盐政之名,见见这位卢大人。若他识相,主动请辞,或许还能留条性命。若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杀意已明。
姜越担忧:“扬州是卢明远的地盘,你孤身前去,太危险。”
“谁说我孤身?”徐子非微微一笑,“听雨楼在扬州,有七十二处暗桩。谢家的商队,每日进出扬州不下十次。至于你...”他看向姜越,“继续督建堤坝,做出热火朝天的样子,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留在吴江。”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谢长亭眼中闪过兴奋:“好!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治水居内灯火通明。徐子非、姜越、谢长亭三人对坐,桌上铺着扬州城防图、盐运司架构图、卢家关系网...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卢明远,四十三岁,隆庆十二年进士。”徐子非念着资料,“初任县令时,曾因治水有功受嘉奖。调任扬州盐运司后,十年未动,但家产从入仕时的三千两,暴增至如今的...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姜越倒吸一口凉气,“他一年俸禄才多少?”
“所以问题来了。”徐子非敲着桌子,“这八十万两,从哪来的?”
谢长亭递上一本账册:“我查了谢家与盐运司往来的记录。近五年,扬州盐引发放,有三成给了‘广源商号’。而广源商号的东家,是卢明远的小舅子。”
“盐引...”姜越恍然,“朝廷发放盐引,本是为调控盐价。但若有人垄断盐引,高价倒卖...”
“正是。”徐子非翻开账册,“广源商号拿到盐引后,转手卖给盐商,每引加价五两。五年下来,获利不下四十万两。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他继续翻页:“卢明远在扬州有田庄十二处,商铺二十八间,还暗中参股三家钱庄。更妙的是...”他冷笑,“去年淮河水患,朝廷拨下二十万两赈灾银,经他手发放,最后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五万两。”
“该死!”姜越拍案而起,“这种蠹虫,早该除了!”
“所以陛下才给我这个权。”徐子非收起账册,“卢明远必须倒,而且要倒得彻底,倒得让江南所有贪官污吏都胆寒。”
三人商议至深夜。临别时,徐子非叫住姜越:“堤坝工程不能停,你要做出我仍在吴江的假象。我会留几个替身在治水居,每日出入,掩人耳目。”
“我明白。”姜越点头,又犹豫道,“子非,此事...会不会牵连太广?卢明远在江南经营多年,关系网错综复杂。若一网打尽,恐引朝堂震动。”
“要的就是震动。”徐子非眼中寒光一闪,“陛下要推行新政,就需要立威。卢明远,正好是那只儆猴的鸡。”
姜越默然。他知道徐子非说得对,但心中仍有不忍。官场倾轧,从来都是血流成河。
“放心。”徐子非拍拍他的肩,“我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但若有人不识抬举...”他顿了顿,“那便怪不得我了。”
次日清晨,徐子非换上寻常商贾服饰,带着四名扮作伙计的听雨楼高手,乘谢家商船顺运河南下。船行三日,抵达扬州。
扬州城果然繁华,运河上千帆竞渡,两岸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徐子非住进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当夜便有人来见。
来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自称姓陈,是听雨楼在扬州的分堂堂主。
“公子,卢明远这几日很不安分。”陈堂主低声道,“丽妃出事后,他四处打点,往京城送了三趟礼,还密会了扬州知府、守备等人。”
“说了什么?”
“具体不知,但探子听到‘徐子非’、‘江南’、‘早作打算’等词。”陈堂主顿了顿,“还有,卢明远三日前调了三百私兵入城,名义上是护院,实则...恐怕是防着公子。”
徐子非冷笑:“三百私兵?他还真看得起我。”他想了想,“盐运司的账房先生,可找到了?”
“找到了,姓刘,在盐运司干了二十年,所有阴私账目都经他手。”陈堂主道,“此人胆小,但妻儿都在卢明远掌控中,不敢开口。”
“把他妻儿救出来。”徐子非果断道,“三日内,我要见到人。”
“是。”
陈堂主退下后,徐子非推开窗,望着扬州城的灯火。这座古城很美,也很脏。美的在表面,脏在骨子里。
次日,徐子非以茶商身份,拜访扬州几家大盐商。其中一位姓王的老板,是谢长亭的旧识,见徐子非出示谢家信物,连忙屏退左右。
“徐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王老板紧张道,“扬州现在...风声紧啊。”
“我来看看盐市。”徐子非不动声色,“听说今年盐价又涨了?”
“何止是涨...”王老板苦笑,“盐引都被广源商号垄断了,我们拿货价比往年高三成,不涨价,就得亏本。”
“广源商号...卢明远的小舅子?”
王老板脸色一变:“徐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是乱说,是来查证的。”徐子非放下茶盏,“王老板,若我给你一个机会,扳倒卢明远,你可愿意作证?”
王老板吓得茶盏都端不稳:“徐公子...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卢明远不倒,你们的生意永远受制于人。”徐子非淡淡道,“况且...陛下已授我巡察盐政之权。卢明远,气数已尽。”
他从怀中取出明德帝密旨,在王老板面前一晃。王老板看清玉玺,扑通跪倒:“草民...草民愿为公子效劳!”
接下来的两天,徐子非暗中走访了七位盐商、三位致仕官员、五位盐工头领...证据越积越多,卢明远的罪状也越来越清晰。
第三日深夜,陈堂主来报:“公子,刘账房的妻儿救出来了,现安置在安全处。”
“好。”徐子非起身,“带我去见刘账房。”
刘账房被关在城西一处民宅里,五十多岁,瘦骨嶙峋,见徐子非进来,吓得直哆嗦。
“刘先生不必害怕。”徐子非温声道,“你的妻儿已安全,此刻正在吃点心。”
“真...真的?”刘账房眼中燃起希望。
“真的。”徐子非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你女儿的吧?她说让爹爹早些回家。”
刘账房接过玉佩,老泪纵横:“卢明远那个畜生...用我妻儿要挟,逼我做假账...这些年,我夜夜难眠啊...”
“现在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徐子非正色道,“把卢明远所有的罪证交出来,我保你全家平安。”
刘账房挣扎良久,终于咬牙:“好!我都说!”
当夜,刘账房供出了三本暗账,记录着卢明远十年来的所有贪腐:虚报盐引、克扣赈银、强占民田、私设刑堂...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徐子非翻看着账册,眼中寒光越来越盛。这已不是贪官,是国贼。
“明日,”他合上账册,“去盐运司。”
第四日清晨,扬州盐运司衙门前,来了一个青衣书生。守门衙役见他衣着普通,喝道:“什么人?盐运司重地,闲人免进!”
徐子非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定远侯府徐子非,奉旨巡察盐政。”
令牌是明德帝亲赐,纯金打造,刻着“如朕亲临”四字。衙役不识得,但见气势不凡,忙进去通报。
片刻,盐运司内一阵骚动。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迎出,面白微须,正是卢明远。
“徐大人!”卢明远满脸堆笑,“下官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徐子非打量着他,淡淡道:“卢大人客气。本官奉旨巡察,有些事要问,请卢大人配合。”
“自然,自然!”卢明远将徐子非请入正堂,命人看茶,“不知大人要问什么?”
“问盐引。”徐子非开门见山,“隆庆十五年至今,扬州盐引发放记录,请卢大人取来一观。”
卢明远脸色微变:“这个...记录繁杂,需时间整理...”
“不必整理。”徐子非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本官这里有一份,请卢大人核对。”
卢明远接过一看,正是盐运司的盐引发放底册!他手一颤,册子差点掉落。
“大人...这从何而来?”
“从该来的地方来。”徐子非冷笑,“隆庆十五年,扬州应发盐引十万引,实发十二万引,多出的两万引,入了谁的腰包?隆庆十六年,淮河水患,朝廷特批五万引‘赈灾盐引’,为何最后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一万引?”
卢明远冷汗涔涔:“这...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徐子非又取出一本账册,“那这个呢?广源商号五年获利四十万两,而广源商号的东家,是卢大人的小舅子。这四十万两,卢大人分了多少?”
“徐子非!”卢明远拍案而起,“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卢大人心里清楚。”徐子非起身,从怀中取出明德帝密旨,“卢明远听旨——”
卢明远不跪,反而冷笑:“徐子非,你以为拿个假圣旨就能吓住我?这里是扬州,不是京城!来人!”
话音未落,数十名持刀护卫冲进大堂,将徐子非团团围住。
徐子非面不改色:“卢大人要抗旨?”
“旨?”卢明远狞笑,“谁知道你这圣旨是真是假?便是真的...徐子非,你孤身来我扬州,以为还能活着出去?”
“谁说我孤身?”徐子非轻轻击掌。
刹那间,盐运司外杀声四起。谢长亭带着谢家护卫,陈堂主带着听雨楼高手,如潮水般涌入院中。更远处,扬州知府、守备的兵马已将盐运司团团包围——他们早得了明德帝密旨,配合徐子非行动。
卢明远脸色煞白:“你...你...”
“卢明远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徐子非朗声道,“即刻拿下,押送京城,交刑部审理!”
护卫一拥而上,将卢明远按倒在地。他挣扎嘶吼:“徐子非!你不得好死!我卢家不会放过你!丽妃也不会...”
“丽妃?”徐子非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那个妹妹,已经在冷宫里等你了。至于卢家...放心,我会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卢明远瞪大眼睛,惊恐万状。
徐子非直起身,对扬州知府道:“盐运司一干人等,全部收押。账册、文书,封存待查。”
“下官遵命!”
当日,扬州震动。四品盐官卢明远下狱,牵扯出大小官员十七人,盐商八家,抄没家产总计一百二十万两。消息传开,江南官场人人自危。
七日后,徐子非回到吴江。姜越和谢长亭在堤坝上等他。
“办妥了?”姜越问。
“妥了。”徐子非望着运河,“卢明远押送进京,秋后问斩。涉案官员,该罢的罢,该流的流。抄没的家产,一半充公,一半...我请旨拨给江南水利会,用于修建水库。”
谢长亭大喜:“当真?那水库的银子就够了!”
“够了。”徐子非点头,“陛下准了。还夸我...办事得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越和谢长亭都听出了背后的腥风血雨。扬州一行,徐子非不仅扳倒了卢明远,更在江南立了威。从今以后,谁想动他,动他护着的人,都得掂量掂量。
“黛玉那边...”姜越轻声问。
“冯保来信,说玉儿在宫中一切安好。”徐子非眼中闪过温柔,“经此一事,宫中再无人敢小瞧她。太后更是疼她,准她每月出宫探母两次。”
“那就好。”姜越松了口气。
三人站在堤坝上,望着运河奔流。初冬的风带着寒意,但堤坝已固,水库将建,江南的水患,终于有望根治。
“子非,”谢长亭忽然道,“接下来做什么?”
徐子非望着远方:“建水库,治江南。然后...”他顿了顿,“回京城。”
“回京城?”
“陛下召我回京,入新政司。”徐子非道,“江南事了,该去朝堂了。”
姜越和谢长亭默然。他们知道,徐子非这一去,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朝堂之争,比江南更险,比宫闱更恶。
“什么时候走?”姜越问。
“等水库奠基。”徐子非转头看他,“姜越,江南就交给你了。”
“我会守住。”姜越郑重道,“等你回来时,定让你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江南。”
徐子非笑了,拍拍两人的肩:“好兄弟。”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运河的水浩浩荡荡,向着大海奔流。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但无论前路如何,他们知道,彼此都在。
这就够了。
当夜,徐子非修书两封。一封给明德帝,禀报扬州之事;另一封给黛玉,只有八个字:
“江南已安,勿念。珍重。”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带着江南的消息,飞向遥远的京城。
而徐子非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星空,轻声自语:“玉儿,等哥哥回来。”
窗外,初雪悄然而至,如盐似絮,覆盖了江南大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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