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江南新录 》 封面

    九月深秋，慈宁宫的银杏叶金黄如蝶。黛玉入宫已月余，渐渐习惯了宫中的晨昏定省、规矩森严。她每日陪太后说话、抄经，偶尔为太后按揉穴位缓解头痛，太后的失眠之症竟大有起色。

    这日，冯保来传话：“太后娘娘，陛下说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请娘娘移步赏花，散散心。”

    太后久居深宫，正觉烦闷，闻言欣然应允。午后，凤辇起驾，黛玉随侍在侧。御花园中，秋菊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各色名品竞相绽放，清香袭人。

    太后心情愉悦，在一株绿牡丹前驻足：“这绿菊难得，哀家记得去岁还未见。”

    负责御花园的花匠忙道：“回娘娘，这是今年新培育的品种，名‘碧玉冠’。”

    正说着，远处传来笑语声。一群宫装女子簇拥着一位华服美人款款而来，正是如今圣眷正浓的丽妃。

    丽妃年方双十，容貌艳丽，出身不高却极得圣心。她见到太后，忙上前行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今日好兴致。”

    太后淡淡道：“起来吧。丽妃也来赏花？”

    “臣妾听说御花园菊花开得好，特来采些制菊枕，献给陛下安神。”丽妃笑靥如花，目光却扫过太后身后的黛玉，“这位是...？”

    “这是林黛玉，荣国府的外孙女，如今在哀家跟前伺候。”太后道。

    丽妃上下打量黛玉，眼中闪过异色：“原来这就是那位‘蕙质’小姐。果然灵秀可人。”她走近几步，忽然道：“听闻林小姐随徐子非学过医？正好，本宫近日总觉得胸闷气短，林小姐可否为本宫看看？”

    这话问得突然。按宫规，黛玉无太医资格，不能为妃嫔诊脉。但丽妃开口，若直接拒绝，便是失礼。

    黛玉垂首：“臣女才疏学浅，不敢为娘娘诊脉。娘娘若有不适，还是请太医妥当。”

    丽妃笑容不变：“怎么，林小姐是觉得本宫不配让你诊脉？”

    这话诛心。黛玉心头一紧，忙道：“臣女不敢。”

    “那便请吧。”丽妃伸出手腕。

    太后眉头微皱，却未开口。宫中等级森严，丽妃如今正得宠，她也不好为了个小姑娘驳了面子。

    黛玉无奈，只得上前，三指搭脉。凝神片刻，她心中微惊——丽妃脉象滑利如珠，竟是...喜脉？

    但丽妃入宫才半年，若真有孕，该是大喜，为何要让她这个外人来诊？除非...

    黛玉忽然明白过来，这是陷阱。

    她收回手，垂首道：“臣女愚钝，诊不出什么。娘娘凤体安康，或是秋燥所致，多饮些梨汤便好。”

    丽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笑道：“林小姐谦虚了。本宫听说徐子非医术高明，你既是他弟子，怎会诊不出？”她转身对太后道：“太后娘娘，臣妾想请林小姐到长春宫小坐，请教些养生之道，不知可否？”

    太后沉吟片刻：“黛玉还要陪哀家抄经...”

    “就一个时辰。”丽妃娇声道，“臣妾保证完好送回。”

    话说到这份上，太后也不好再拒，只得点头：“申时前务必回来。”

    “谢太后娘娘。”丽妃笑容明媚，拉着黛玉便走。

    长春宫离御花园不远，陈设奢华，熏香浓郁。丽妃摒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宫女。

    “林小姐坐。”丽妃亲自斟茶，“方才在御花园，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说。现在这里没外人，你与本宫说实话——本宫的脉象，究竟如何？”

    黛玉捧着茶盏，指尖微凉：“臣女确实诊不出。”

    “哦？”丽妃挑眉，“那本宫换种问法——你可诊出，本宫有孕？”

    黛玉心头剧震，强自镇定：“臣女不敢妄言。”

    “你诊出了，对吧？”丽妃忽然笑了，笑容却冷，“三月身孕，脉象该是滑利如珠。你既随徐子非学医，怎会不知？”

    “娘娘既知自己有孕，为何不请太医确认，反而问臣女？”

    “因为...”丽妃起身，走到窗前，“本宫这个孩子，留不得。”

    黛玉手一颤，茶盏差点打翻。

    丽妃转身，眼中含泪：“陛下登基三年，至今无子。中宫皇后体弱，多年未孕。若本宫先生下皇子...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黛玉明白了。丽妃出身不高，若先生下皇子，必成众矢之的。皇后、其他妃嫔，乃至前朝势力，都不会容她。

    “所以娘娘想...”

    “本宫需要一剂药。”丽妃压低声音，“要稳妥，要不留痕迹。徐子非医术高明，必有良方。你是他弟子，也该知道。”

    黛玉脸色煞白：“娘娘...这是谋害皇嗣，是死罪！”

    “若本宫不这么做，死的便是本宫和这孩子！”丽妃忽然跪下，“林小姐，本宫求你。你帮本宫这一次，本宫保你一世荣华。”

    “臣女...做不到。”黛玉后退一步，“徐哥哥教臣女医术，是为救人，不是害人。”

    丽妃脸色一变，缓缓起身：“你既不愿帮本宫，那便罢了。只是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说，陛下会信谁？”

    黛玉心沉到谷底。她这才明白，从御花园相遇起，这就是个局。丽妃要的不是药方，而是一个把柄——一个能控制她、乃至控制徐子非的把柄。

    “娘娘想要什么？”

    “很简单。”丽妃恢复笑容，“第一，今日之事，守口如瓶。第二，徐子非如今在江南督办水利，深得圣心。本宫要他...在适当的时候，为本宫说句话。”

    “说什么话？”

    “到时自然知晓。”丽妃意味深长，“林小姐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丽妃神色一慌，忙对黛玉道：“记住本宫的话。现在，从侧门出去，快！”

    黛玉不及多想，匆匆从侧门离开。刚出长春宫，便见明德帝的御辇已到宫门。她慌忙避到假山后，心跳如鼓。

    回到慈宁宫时，已近申时。太后见她面色苍白，问道：“怎么了？丽妃为难你了？”

    “没有。”黛玉强笑，“只是...有些累。”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当夜，黛玉辗转难眠。丽妃的话在耳边回响，那句“谋害皇嗣”如惊雷般炸在心头。她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宫闱争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更让她害怕的是，丽妃提到了徐子非。徐哥哥在江南推行新政，本就树敌众多，若再被卷入后宫之争...

    “不能连累徐哥哥。”她咬唇，心中有了决断。

    次日，黛玉照常陪太后抄经。只是心绪不宁，字也写得潦草。太后看在眼里，忽然道：“玉儿，你可知这后宫之中，最忌讳什么？”

    黛玉一怔：“臣女不知。”

    “最忌讳知道不该知道的。”太后放下笔，“有些事，看见了要当作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要当作没听见。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黛玉心头一震，太后...知道了？

    “臣女...明白了。”

    “明白就好。”太后叹道，“你还小，这深宫不适合你。等过些日子，哀家跟皇帝说说，让你出宫去吧。”

    “谢太后娘娘。”黛玉跪拜，眼中含泪。

    但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三日后，长春宫突然传出丽妃小产的消息。太医院诊断是误食寒凉之物，但明德帝震怒，下令彻查。

    这一查，竟查到了慈宁宫——有人在丽妃的安胎药中，发现了与慈宁宫药房相同的药材。

    太后闻讯，拍案而起：“荒唐！哀家与丽妃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但证据确凿：慈宁宫药房前日丢了一包红花，而丽妃药渣中，正有红花成分。

    更麻烦的是，有宫女作证，曾见黛玉前日去过药房。

    黛玉被带到长春宫问话时，丽妃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眼中却闪着冷光。

    “林黛玉，”明德帝面沉如水，“你可有话要说？”

    黛玉跪在地上，背脊挺直：“臣女前日确实去过药房，是为太后娘娘取安神药材。但臣女绝未偷取红花，更未下药害人。”

    “那为何有人见你鬼鬼祟祟？”

    “臣女取药后，在药房外遇见一只受伤的雀儿，便停下查看，耽搁了片刻。”黛玉不卑不亢，“至于红花...臣女根本不知药房有此物。”

    丽妃忽然啜泣：“陛下...臣妾与林小姐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臣妾的孩子...”

    “娘娘慎言。”黛玉抬头，直视丽妃，“臣女为何要害娘娘？有何动机？”

    “因为...”丽妃眼神闪烁，“因为本宫那日让你诊脉，你诊出本宫有孕，心中嫉妒...”

    这话荒谬。黛玉一个六岁孩童，嫉妒妃嫔有孕？

    明德帝皱眉：“丽妃，休要胡言。”

    “陛下！”丽妃哭道，“若非如此，她为何要下药？而且...而且臣妾听说，她母亲贾敏病重，需要贵重药材医治。许是她偷了红花，想拿出去换钱...”

    这话更是诛心。黛玉气得浑身发抖：“臣女母亲虽病，但贾府还不至于买不起药材！娘娘此言，是污蔑贾府，污蔑臣女！”

    “够了！”明德帝喝道，“此事疑点重重，需细查。林黛玉，在查清之前，你禁足慈宁宫偏殿，不得外出。”

    “陛下...”太后欲言。

    “母后，”明德帝打断，“儿臣知道您疼她，但宫闱大事，需按规矩办。”

    太后叹息，不再言语。

    黛玉被带回慈宁宫偏殿禁足。秦嬷嬷送来晚膳时，眼中含泪：“小姐，这明显是陷害...”

    “我知道。”黛玉平静道，“丽妃那日让我诊脉，是试探。见我未如她意，便设下此局。”

    “那现在如何是好？”

    黛玉从怀中取出徐子非给的玉佩：“嬷嬷，请将此物交给冯公公，他自会明白。”

    秦嬷嬷接过玉佩，匆匆离去。

    当夜，冯保秘密来见。看过玉佩，他神色凝重：“徐公子离京前，将此玉托付给我，说若小姐有难，可见玉如见人。小姐放心，此事咱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有劳公公。”黛玉行礼，“只是...此事恐怕牵涉甚广。若查下去，恐对陛下、对太后不利。”

    冯保眼中闪过赞赏：“小姐思虑周全。但正因如此，更要查清。否则今日是小姐，明日又是谁？”

    三日后，真相大白。

    原来丽妃根本未有孕，所谓“小产”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她买通太医院一个小太医，伪造脉案，又偷了慈宁宫的红花，下在自己药中。目的有二：一是除掉可能威胁她地位的潜在皇嗣（她怀疑自己有孕但不确定），二是陷害黛玉，进而牵制徐子非。

    至于动机——丽妃的兄长在江南为官，因贪污被徐子非查办，她怀恨在心。

    明德帝得知真相，龙颜大怒，当即下旨：丽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涉事太医处斩；慈宁宫药房管事太监杖责三十，逐出宫去。

    黛玉的禁足解除。太后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好孩子，委屈你了。”

    “臣女不委屈。”黛玉轻声道，“只是...丽妃为何要这么做？徐哥哥在江南查贪官，是为国为民，她兄长若清白，又何必怕查？”

    太后叹息：“这宫里宫外，利益盘根错节。徐子非推行新政，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丽妃之事，恐怕只是开始。”

    黛玉心中沉重。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朝堂之争、后宫之争，竟如此残酷。

    明德帝为表安抚，特赐黛玉黄金百两，绸缎十匹，并准她随时出宫探母。但经此一事，黛玉明白，自己在宫中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钉。

    当夜，她铺纸写信给徐子非，将宫中发生的事详细告知。写到最后，她笔尖一顿，添上一句：

    “徐哥哥在江南，务必小心。玉儿在宫中，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她已不是那个需要人时时呵护的小女孩。宫闱的风雨，让她迅速成长。

    信送出后，黛玉走到窗前。深秋的夜空，星河璀璨。她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徐子非清冷的眼神，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

    “我会好好的。”她轻声自语，“你们也要好好的。”

    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中簌簌飘落。宫中的秋天，格外漫长。

    但黛玉知道，无论多少风雨，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她身后，有江南的月光，有京城的宫灯，还有那些她想要守护、也守护着她的人。

    这一夜，慈宁宫的经声格外悠长。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徐子非收到信后，站在堤坝上，望着北方的星空，眼中寒光凛冽。

    “动玉儿者...”他握紧手中信纸，“我徐子非，绝不轻饶。”

    秋风起，黄叶飞。宫中的风波暂平，但暗涌，从未停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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