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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徐子非离京三日后,贾敏病倒了。

    那是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她正在荣国府西院的厢房里给黛玉缝制冬衣,忽然一阵眩晕,针扎了手,血珠沁出,在月白色的缎子上晕开一点殷红。

    “夫人!”丫鬟紫鹃慌忙上前。

    贾敏摆摆手,想说无事,却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荣国府顿时乱了套。贾母急得直念佛,命人速请太医。王夫人、邢夫人等妯娌都来探望,满屋子女眷,个个面带忧色。

    太医来时,贾敏已醒转,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太医诊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贾母颤声问。

    太医起身,示意借一步说话。贾母会意,让女眷们暂避,只留王夫人陪着。

    “老太君,”太医压低声音,“林夫人这病...是积劳成疾,加上江南湿气侵体未清,如今到了北方,水土不服,一并发作了。”

    “可有大碍?”

    “若是年轻人,好生将养,或可痊愈。”太医叹息,“但林夫人本就体弱,又多年忧思过度...恐成痼疾。”

    贾母眼前一黑,王夫人连忙扶住。

    “老太君保重。”太医劝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不能再劳神。我再开个方子,先稳住病情。”

    送走太医,贾母回到榻边,握住女儿的手,眼泪扑簌簌落下:“我的儿...你怎么就...”

    贾敏虚弱地笑笑:“母亲别哭,女儿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好...”

    “还瞒我!”贾母哽咽,“太医都说了,你是积劳成疾!在江南那些年,你跟着如海吃了多少苦...如今回了京,本该好生将养,偏又操心玉儿入宫的事...”

    提到黛玉,贾敏神色一黯:“玉儿在宫中...可好?”

    “好,好得很。”贾母忙道,“昨日冯公公还传话,说太后喜欢玉儿,赐了‘蕙质’二字。那孩子聪慧,懂得进退,你不必担心。”

    贾敏松了口气,却又咳嗽起来。紫鹃忙递上温水,她喝了一口,喘息稍定。

    “母亲,”她轻声道,“女儿想...给如海写封信。”

    “写什么信!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病!”贾母急道,“等你好些了,再写不迟。”

    “女儿怕...”贾敏眼中含泪,“怕万一...”

    “不许胡说!”贾母打断她,“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话虽如此,贾母心中却沉甸甸的。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生死。女儿这病,来势汹汹,恐怕...

    当夜,贾母辗转难眠,命人请来王夫人商议。

    “敏儿这病,你看如何?”

    王夫人迟疑片刻:“媳妇不敢妄言。但太医既然那样说,只怕...要早作打算。”

    “什么打算?”

    “江南路远,林姑爷公务繁忙,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王夫人斟酌道,“若是敏儿真有个三长两短...玉儿还小,总得有人照应。”

    贾母明白了她的意思。黛玉是林家女,若母亲不在了,父亲又远在江南,该由谁抚养?

    “玉儿是我的外孙女,自然留在贾府。”贾母斩钉截铁,“我活着一天,就护她一天。”

    “母亲仁慈。”王夫人点头,“只是...总得有个名分。不如让玉儿认在媳妇名下,也好名正言顺。”

    贾母沉吟。王夫人是荣国府当家的二太太,黛玉若认在她名下,确是名正言顺。但...

    “这事,等敏儿好些再说。”贾母终究不忍,“敏儿还在呢。”

    “是。”王夫人应下,眼中却闪过思量。

    消息传到宫中时,黛玉正在陪太后抄经。冯保亲自来传话,说得委婉,但黛玉何等聪慧,一听便知母亲病重。

    她手中毛笔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太后娘娘...”她转身跪下,“臣女恳请出宫,探望母亲。”

    太后放下经卷,叹息道:“孝心可嘉。只是你母亲既病着,你回去反倒让她劳神。不如这样,哀家派太医去贾府,你且在宫中安心,每日为母亲祈福,可好?”

    这话有理,但黛玉心中焦急,泪珠已在眼中打转。

    秦嬷嬷在旁轻声道:“小姐,太后娘娘说得是。你此刻回去,林夫人见你担忧,反倒添了心病。不如安心在宫中,奴婢可让人每日传递消息。”

    黛玉知道这是宫规,强忍泪水:“臣女...遵旨。”

    待太后歇下,秦嬷嬷拉着黛玉到偏殿,低声道:“小姐莫急,奴婢已托人打听过了。林夫人是旧疾复发,太医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倒是你...若在宫中乱了方寸,传到外头,反让人说你不稳重。”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嬷嬷说的是。玉儿...知道了。”

    “这才是好孩子。”秦嬷嬷欣慰道,“徐公子离京前嘱咐过我,要好生照看你。你放心,有我在,定让你日日知晓家中消息。”

    提到徐子非,黛玉心中一暖,又添了几分勇气。她取出那套银针,在灯下细细擦拭。

    徐哥哥说,医者需心怀慈悲。她现在虽不能为母亲诊治,但可以...可以想办法。

    “嬷嬷,”她忽然道,“太医院可有医案?我想看看母亲从前在江南的病历。”

    秦嬷嬷一愣:“医案是机密,寻常人看不得...”

    “玉儿不看别的,只看母亲的。”黛玉眼中闪着恳切,“徐哥哥教过我医理,或许...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秦嬷嬷犹豫良久,终究点头:“好,我去想想办法。”

    三日后,秦嬷嬷果真拿来一本薄薄的册子,是贾敏在江南时的诊疗记录。黛玉连夜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记录显示,贾敏在江南时,咳疾反复,用过各种方子,时好时坏。最严重的一次是去年冬,咳中带血,卧床月余。

    而太医如今开的方子,与江南时大同小异,皆是温补为主。

    黛玉想起徐子非说过的话:“治病如治水,需疏堵结合。咳疾若只温补,不疏解郁结,如同筑堤只堵不疏,终会溃决。”

    母亲这病...怕是郁结于心啊。

    她铺开纸笔,斟酌良久,写下一封信。不是给母亲,而是给江南的徐子非。

    “徐哥哥见字如面。母亲病重,太医束手。玉儿观其医案,疑是肝郁气滞,久而成痼疾。江南湿重,北方干燥,水土不服引动旧疾。现有方温补有余,疏解不足。玉儿年幼,不敢妄言,请哥哥指点...”

    写罢,她将信交给秦嬷嬷:“劳烦嬷嬷,设法送到江南。”

    秦嬷嬷接过信,面色凝重:“小姐,私自传递书信,是宫闱大忌...”

    “玉儿知道。”黛玉眼中含泪,“但母亲病重,玉儿...不能坐视。”

    看着小姑娘哀求的眼神,秦嬷嬷心中一软:“好,我试试。但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谢嬷嬷!”黛玉深深一拜。

    信送出去了,黛玉心中稍安。她每日照常陪太后说话、抄经,只是眉间多了忧色。太后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常留她用膳,赏她些精致点心。

    这日,明德帝来请安,见黛玉在侧,便问:“林黛玉,你母亲病可好些了?”

    黛玉垂首:“谢陛下关怀。太医说需静养。”

    明德帝点头:“朕已命太医院悉心诊治。你且在宫中安心,莫要忧思过甚。”

    “臣女谢陛下隆恩。”

    待皇帝离开,太后忽然道:“玉儿,你过来。”

    黛玉上前。太后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哀家知道你担心母亲。这样吧,明日哀家准你出宫半日,回贾府探望。但申时必须回宫,不可耽搁。”

    黛玉又惊又喜,连忙跪谢:“谢太后娘娘恩典!”

    当夜,黛玉几乎无眠。她将那套银针细细消毒,又配了一小包安神药粉——这是她按徐子非教的方子,用合欢皮、夜交藤等药材研磨而成,药性温和。

    次日一早,冯保亲自送黛玉回贾府。马车驶入宁荣街时,黛玉掀帘望去,熟悉的府门就在眼前,心中百感交集。

    贾母已得了消息,早早候在二门。见黛玉下车,一把搂住:“我的玉儿...”

    “外祖母。”黛玉眼眶发热,“母亲如何了?”

    “好些了,好些了。”贾母抹泪,“太医昨日换了方子,说是要疏肝解郁,你母亲服了,夜里睡得安稳些。”

    黛玉心中一动:莫非是徐哥哥的信到了?

    进到内室,贾敏正靠在榻上,面色仍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见黛玉进来,她眼中泛起泪光:“玉儿...”

    “娘亲!”黛玉扑到榻边,仔细端详母亲,“您瘦了。”

    “没事,养养就好。”贾敏抚着女儿的头发,“你在宫中...可好?”

    “女儿很好,太后娘娘待女儿极好。”黛玉从怀中取出药包,“这是女儿配的安神药,娘亲放在枕边,有助安眠。”

    贾敏接过,闻了闻,神色微讶:“这方子...与你徐哥哥给的相似。”

    “女儿跟徐哥哥学的。”黛玉轻声道,“娘亲,您这病是郁结所致,需放宽心。爹爹在江南一切安好,女儿在宫中也好,您不必挂念。”

    贾敏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护在怀里的小小玉儿,而是...开始懂得护着别人了。

    “玉儿长大了。”她轻叹,“娘亲放心了。”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黛玉又去见了诸位舅母。王夫人拉着她问宫中情形,邢夫人赏了她一支金钗,李纨送了她亲手绣的帕子...荣国府上下,对这个入宫伴驾的表小姐,都是客客气气。

    午膳后,黛玉陪贾敏小憩。待母亲睡着,她悄悄取出银针,在几个安神的穴位上轻轻施针——这是徐子非教她的,说是对失眠有奇效,但叮嘱她若非必要不可用。

    针入三分,轻捻慢提。贾敏在睡梦中眉头舒展,呼吸越发平稳。

    黛玉收了针,守在榻边,望着母亲沉睡的容颜,心中暗暗发誓:娘亲,玉儿一定会护着您,护着这个家。

    申时将至,冯保来催。黛玉依依不舍地告别,临行前对贾母道:“外祖母,母亲这病需心药医。您多陪她说说话,莫让她独处思虑。”

    “外祖母知道。”贾母含泪点头,“你在宫中...要好好的。”

    “玉儿会的。”

    回宫的马车上,黛玉靠着车壁,心中沉甸甸的。母亲的病,宫中的规矩,江南的工程...千头万绪,都压在心头。

    但她想起徐子非的话:“玉儿,这世上的事,没有过不去的坎。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

    是啊,一步一步走。

    她握紧袖中的银针,眼神渐渐坚定。

    回到慈宁宫,太后见她神色如常,眼中却多了几分坚毅,心中暗赞:这孩子,经了事,长大了。

    “你母亲可好?”

    “谢太后娘娘关怀,母亲好些了。”黛玉行礼,“臣女今日回宫,愿为太后娘娘抄经百日,祈福延寿。”

    太后笑了:“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不必百日,每日抄一段便是。”

    “是。”

    当晚,黛玉在灯下抄经。秦嬷嬷进来,低声道:“小姐,江南有回信了。”

    黛玉手一颤,墨点落下。她接过信,徐子非的字迹熟悉而有力:

    “玉儿见信。令堂之症,确如你所料,肝郁为本,咳疾为标。现有方补益有余,疏解不足。可加柴胡三钱、郁金二钱、合欢皮三钱,另配逍遥散早晚各一服。切记,心病还须心药医,多陪伴,少思虑。江南诸事安好,勿念。子非字。”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银针可用,但需谨慎。遇事不决,可问秦嬷嬷。”

    黛玉将信贴身收好,心中大定。有徐哥哥指点,母亲的病...有救了。

    她铺开纸笔,将徐子非的方子重新誊写,斟酌着改了几味药的剂量——母亲体弱,需减量缓图。

    写罢,她将方子交给秦嬷嬷:“劳烦嬷嬷,设法送到贾府。”

    秦嬷嬷接过,叹了口气:“小姐,这是第几次了?宫中眼线多,若让人发现...”

    “玉儿知道让嬷嬷为难。”黛玉垂首,“但母亲病重...”

    “罢了。”秦嬷嬷摇头,“谁让我答应徐公子要照看你呢。只是此事绝不可再有第三次。”

    “谢嬷嬷!”黛玉感激不尽。

    窗外,秋月如钩。宫中的夜,静谧而漫长。

    黛玉推开窗,望着南方。江南此刻,该是桂花飘香了吧?徐哥哥应在灯下研读图纸,姜哥哥应在计算工期,湘云...该在背药性偷懒吧?

    想起这些,她唇角微扬。

    无论身在何处,心系何处,只要知道那些人都在努力,都在前行,她便有了勇气。

    宫中岁月长,但日子总要过。母亲的病要治,经要抄,太后的陪伴要继续...

    而她,林黛玉,会一步步走下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江南的烟雨,京城的宫灯,还有那些关心她的人,都在陪着她。

    月光洒进窗棂,映着她稚嫩却坚定的脸。

    这一夜,慈宁宫的经声格外悠长。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徐子非站在堤坝上,望着北方的星空,心中想着那个在深宫中独自坚强的小姑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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