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 江南新录 》 封面

    八月廿三，黄道吉日。一顶青呢小轿从荣国府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驶向紫禁城。

    轿内，黛玉端坐着，一身浅碧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双鬟髻，发间只簪一朵通草绒花。她手中握着徐子非给的锦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刺绣。

    “玉儿，记住娘的话。”贾敏昨夜反复叮嘱，“宫中不同家里，说话要谨慎，行事要稳重。太后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要多说。若有为难处...就找徐哥哥说的那位秦嬷嬷。”

    黛玉点头，将母亲的话一字字记在心里。

    轿子在神武门前停下。冯保已候在那里，见黛玉下轿，上前行礼：“林小姐，请随咱家来。”

    黛玉规矩还礼，跟着冯保走进宫门。朱墙高耸，殿宇重重，每道门前都有侍卫肃立，气氛森严。她心中惴惴，却强自镇定，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冯保暗暗点头：小小年纪，这份沉稳难得。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慈宁宫前。早有宫女通报进去，片刻，一位四十余岁的嬷嬷迎出来，面容和善，眼神却锐利。

    “这就是林小姐？”嬷嬷打量黛玉，“果然灵秀。太后正等着呢，随我来。”

    黛玉跟着嬷嬷走进正殿。殿内檀香袅袅，陈设古朴雅致，正中榻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面容慈和，眼神却略显疲惫——正是当朝太后。

    黛玉按徐子非教的规矩，跪下叩头：“臣女林黛玉，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清亮，礼节周全。太后眼中露出笑意：“起来吧，到哀家跟前说话。”

    黛玉起身，垂首走到榻前三步处站定。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黛玉缓缓抬头。太后细细端详，见这小姑娘眉目如画，气质清雅，眼中虽有紧张，却不失从容，心中便生了几分喜爱。

    “听皇帝说，你在江南随徐子非学医？”太后问。

    “回太后娘娘，臣女只是略识些草药，不敢称学医。”黛玉谨记徐子非的叮嘱，说得谦逊。

    “哦？那你认得什么草药？”

    “认得一些常用药材，如薄荷、金银花、甘草等。”黛玉斟酌着回答，“徐哥哥说，医理精深，臣女年纪小，只能从浅处学起。”

    太后点头：“倒是个实诚孩子。那你可知，哀家这病该如何调理？”

    黛玉心头一跳。她来时已向冯保打听过，太后是常年失眠，伴有头痛，太医院用尽方子，时好时坏。徐子非分析过，这是思虑过度、肝郁气滞之症。

    但她不敢贸然回答，只道：“臣女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太医院诸位大医术精湛，定有良方。”

    太后眼中闪过失望，却也没说什么，只道：“罢了，你陪哀家说说话就好。秦嬷嬷，带林小姐去安置吧。”

    秦嬷嬷领着黛玉退下。出了正殿，秦嬷嬷低声道：“小姐方才答得好。宫中忌讳多，不懂的事不要乱说。”

    黛玉点头：“谢嬷嬷提点。”

    秦嬷嬷带她到偏殿一间厢房，陈设简单却洁净：“小姐暂且住这里。太后娘娘喜欢清静，平日无事不要四处走动。若有需要，可来找我。”

    “是。”黛玉应下。

    待秦嬷嬷离开，黛玉才松了口气。她打开徐子非给的锦囊，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块玉佩，一包药粉，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玉佩示秦嬷嬷，药粉睡前置于枕下，安神。”

    黛玉将玉佩收好，又将药粉撒在枕套内层。药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当晚，太后又召黛玉说话。这次不问医理，只问江南风物，问林如海政绩，问贾敏身体。黛玉一一回答，言语得体，偶尔说到江南趣事，声音轻快，太后面上笑意渐深。

    说到亥时，太后打了个哈欠。秦嬷嬷忙道：“娘娘，该歇息了。”

    太后点头，却对黛玉道：“你留下，给哀家念念经。”

    黛玉一怔，随即应下。她虽年幼，却识字极早，佛经也是读过的。当下取了《金刚经》，在灯下轻声诵读。

    她的声音清脆柔和，如溪水潺潺。太后靠在榻上，闭目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念了约半个时辰，太后呼吸渐匀，竟睡着了。秦嬷嬷又惊又喜——太后已许久没这么早入睡，且睡得这般安稳。

    她示意黛玉停下，轻手轻脚为太后盖好被子，拉着黛玉退出寝殿。

    “小姐这经文念得好。”秦嬷嬷难得露出笑容，“太后娘娘许久没睡这么好了。”

    黛玉轻声道：“或许是那药粉的功劳。”

    “药粉？”

    黛玉从袖中取出锦囊：“徐哥哥给的安神药粉，让我置于枕下。”

    秦嬷嬷接过闻了闻，神色微变：“这是...宁神散？宫中禁药，徐公子怎会有？”

    黛玉心头一紧：“禁药？”

    “宁神散中有少许朱砂，用多了伤身，太医院早已禁用。”秦嬷嬷皱眉，“不过徐公子给的这份，朱砂量极微，倒是无碍。他倒是细心...”

    她将锦囊还给黛玉：“收好，莫让人看见。既是徐公子给的，必有用意。”

    黛玉暗暗记下。回房后，她将药粉仔细藏好，心中对徐子非的细心又添几分感激。

    如此三日，黛玉白日陪太后说话、抄经，晚间念经助眠。太后的睡眠一日好过一日，头痛也减轻许多。宫中上下对这位江南来的小姑娘刮目相看。

    第四日，明德帝来慈宁宫请安。见太后气色好转，心中欢喜：“母后近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太后笑道，“多亏了林家那丫头，陪哀家说话解闷，晚间还念经。说来也怪，听她念经，哀家睡得特别安稳。”

    明德帝看向侍立一旁的黛玉：“林黛玉，你过来。”

    黛玉上前行礼。

    “你为太后侍疾有功，朕要赏你。”明德帝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黛玉垂首：“臣女不敢居功。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是陛下孝心感动天地，是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湛。臣女只是尽了本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德帝眼中闪过赞赏：“好个懂事的孩子。既如此，朕赐你‘蕙质’二字，准你随时入宫陪伴太后。”

    “蕙质”二字，是极高的评价。黛玉连忙谢恩。

    明德帝又对太后道：“母后，儿臣还有一事。徐子非奏请回江南督建水库，儿臣已准了。三日后动身。”

    黛玉心头一震。徐哥哥要走了？

    太后点头：“徐家那孩子是个能干的。皇帝重用他，是对的。”

    “只是...”明德帝犹豫道，“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朝中对他破格提拔，已有非议。儿臣担心...”

    “担心什么？”太后淡淡道，“皇帝既然用他，就要信他。朝中那些闲话，不必理会。徐家那孩子哀家见过，是个有分寸的。”

    明德帝点头：“母后说的是。”

    黛玉在旁听着，心中百味杂陈。徐哥哥要回江南了...那她呢？要在这深宫里待到何时？

    当晚，黛玉照例为太后念经。太后却道：“今日不念经了，陪哀家说说话。”

    黛玉放下经书：“是。”

    “你可知，哀家为何喜欢你？”太后忽然问。

    黛玉摇头：“臣女不知。”

    “因为你像哀家年轻的时候。”太后眼中闪过追忆，“哀家入宫时，也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只会说真话，做真事。后来...后来就学会了说假话，做假事。”

    她轻叹：“这宫里，说真话的人太少。你虽小，却难得真诚。哀家希望你永远如此。”

    黛玉心头酸楚，轻声道：“臣女会记住太后娘娘的话。”

    “皇帝说，徐子非要回江南了。”太后看着她，“你可想跟他回去？”

    黛玉一怔：“臣女...臣女奉旨入宫陪伴太后娘娘...”

    “你若想回去，哀家可跟皇帝说。”太后温声道，“你还小，这深宫不是久居之地。”

    黛玉沉默良久，却摇头：“臣女不回去。”

    “为何？”

    “江南有姜哥哥建水库，有谢哥哥运物资，有湘云妹妹学医...他们都在做该做的事。”黛玉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臣女在宫中陪伴太后娘娘，也是臣女该做的事。徐哥哥说，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用。臣女虽小，也想尽一份力。”

    太后看着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心中震动。良久，她轻声道：“好孩子...那你就留下。哀家会护着你。”

    “谢太后娘娘。”

    次日，徐子非奉召入宫辞行。在慈宁宫外，他见到了黛玉。

    几日不见，小姑娘似乎又长高了些，宫装合身，举止越发从容。只是眼中那份清澈，依然如故。

    “徐哥哥。”黛玉行礼。

    “林小姐。”徐子非还礼，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这个给你。”

    黛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针尾刻着细小的莲花纹。

    “这是我母亲用过的针。”徐子非低声道，“她曾说，医者用针，如良将用兵，需心怀慈悲，手有准头。你虽年幼，但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黛玉抚摸着银针，眼中发热：“徐哥哥...你要走了？”

    “嗯，回江南督建水库。”徐子非看着她，“你在宫中...要好好的。太后仁厚，秦嬷嬷可信。若有难处，可托冯公公传信给我。”

    “我记住了。”黛玉用力点头，“徐哥哥也要保重。姜哥哥身体不好，你多看着他些。湘云妹妹贪玩，你多督促些...”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个担心家人的小大人。徐子非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暖意。

    “我都记下了。”他温声道，“等水库建成，我带你去看。到时江南水患已除，百姓安居，那才是真正的盛世景象。”

    黛玉眼中闪过憧憬：“会有那一天吗？”

    “会的。”徐子非坚定道，“只要我们去做。”

    两人在宫墙下告别。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斑斑驳驳。徐子非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黛玉握着那套银针，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秦嬷嬷走过来，轻声道：“小姐，该回去了。太后娘娘等着呢。”

    黛玉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宫门方向，转身走进慈宁宫。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真正开始一个人的宫中之旅了。但徐哥哥给的银针在手中，江南的记忆在心里，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江南的月光，京城的宫灯，都照在同一条路上。

    回到偏殿，黛玉取出徐子非给的药粉，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她发现锦囊内层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朱砂微毒，不可久用。三月后换方，已嘱秦嬷嬷。”

    黛玉心头一暖。徐哥哥连这都想到了...

    她将银针和锦囊仔细收好，摊开纸笔，开始抄写佛经。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

    窗外，秋叶飘落。宫中的岁月，就这样一日日流过。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徐子非站在船头，望着运河南下。风扬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怀中揣着明德帝的密旨，袖中藏着姜越的新图纸，心中装着江南的百姓，也装着那个在深宫中独自成长的小姑娘。

    “等水库建成...”他轻声自语，“接你回江南看荷花。”

    船行水上，划开一道涟漪，向着烟雨朦胧的江南驶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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