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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八月初,桂花初绽时节,一纸加急圣旨送到了苏州林府。

    传旨太监是乾清宫副总管冯保,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定远侯府二孙徐子非,献策防汛,智斗奸邪,功在社稷。特召入京觐见,赐七品翰林院编修衔,即日起程,不得延误。钦此。”

    徐子非跪接圣旨,心中波澜起伏。翰林院编修,虽只是七品,却是清贵之职,多少人求之不得。但这召见来得突然,江南诸事未了...

    冯保似看出他的疑虑,收起圣旨后,低声道:“徐公子不必忧心。陛下听闻江南防汛之事,龙颜大悦,特召公子入京详询。至于江南工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史鼎,“有史大人在,自会妥当。”

    史鼎拱手:“下官定不负圣恩。”

    林如海设宴款待冯保。席间,冯保又透露一事:“对了,陛下还听闻,林府小姐黛玉,年方六岁,聪慧过人,随徐公子学医,已有小成。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太医院束手,陛下有意...请林小姐一并入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贾敏手中茶盏一晃:“冯公公,玉儿才六岁,如何能...”

    “夫人放心。”冯保微笑,“太后娘娘只是久病烦闷,想找个灵秀的孩子陪侍左右,说说话,解解闷。林小姐若能缓解太后凤疾,那是天大的福分。况且...”他看向林如海,“林大人教导有方,陛下早有耳闻。”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这是旨意,不是商量。

    林如海与贾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让黛玉入宫陪侍太后,看似荣耀,实则凶险。宫闱深深,黛玉又年幼敏感...

    “下官替小女谢陛下隆恩。”林如海终究只能叩谢,“只是小女年幼,需有人陪同照料。”

    “自然。”冯保道,“陛下恩准,可由林夫人陪同入京,暂住贾府。待太后凤体安康,再作安排。”

    这已是格外开恩。贾敏心中稍定,有她陪着,总好些。

    宴罢,众人散去。徐子非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天上弦月,心中纷乱。

    “徐哥哥。”身后传来黛玉的声音。

    徐子非转身,见黛玉披着件月白披风,站在廊下。小姑娘面色平静,眼中却藏着不安。

    “你都听到了?”徐子非温声问。

    黛玉点头:“要去京城了...还要进宫见太后。”

    “怕吗?”

    “有点。”黛玉诚实地说,“但徐哥哥也去,娘亲也去,就不那么怕了。”

    徐子非蹲下身,与她平视:“太后娘娘只是想找个伴儿,不会为难你的。况且...”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你戴着。若在宫中遇到难处,可去找坤宁宫的秦嬷嬷,她见了这玉佩,自会帮你。”

    黛玉接过玉佩,温润莹白,刻着缠枝莲纹:“徐哥哥的母亲...”

    “她曾入宫为妃嫔诊病,与秦嬷嬷有旧。”徐子非轻声道,“此事隐秘,莫与他人言。”

    黛玉郑重收好:“我记住了。”

    “还有,”徐子非想了想,“你的医理已入门,但宫中规矩大,莫要轻易为人诊脉。除非太后问起,否则只说略懂皮毛。”

    “为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子非神色凝重,“宫中人心复杂,你还小,不要显露太多。”

    黛玉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我听徐哥哥的。”

    正说着,湘云跑过来,眼睛红红的:“林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黛玉拉住她的手:“只是去些日子,还会回来的。”

    “可是...”湘云眼泪掉下来,“我会想你的...”

    “我也想你。”黛玉替她擦泪,“你要好好吃药,听姑母的话。等我回来,考你认草药。”

    湘云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等林姐姐回来,我认一百种...不,两百种!”

    两个小姑娘拉钩约定。月光下,童稚的誓言格外真挚。

    次日,林府上下忙碌准备行装。徐子非去治水居与姜越告别。

    姜越正在绘制吴江堤坝的施工图,见他来,放下笔:“何时动身?”

    “三日后。”徐子非坐下,“冯保说陛下催得急。”

    “走得这么急...”姜越轻叹,“江南诸事,你放心。有史大人在,有谢兄在,有我在,定不负所托。”

    徐子非看着桌上图纸:“水库的详细方案,我已托付给史鼎。他答应,必按你的设计施工。”

    “我信你。”姜越顿了顿,“只是此去京城...定远侯府那边...”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徐子非神色平静,“祖父既为我请了翰林院的职衔,便不会为难。倒是你...”他看向姜越,“堤坝工程浩大,你身体刚好些,莫要太过操劳。我已嘱咐谢长亭,让他看着你按时休息。”

    姜越笑了:“你倒像我娘。”

    “像就像吧。”徐子非也笑了,“记得每日服那帖补气方,我已让药庐配了三个月的量。”

    两人又商议了些工程细节。临别时,姜越从书匣中取出一卷图纸:“这个,劳烦你带去京城,交给我舅舅。他是工部郎中,或可助力。”

    徐子非接过,是水库的备用方案,更为稳妥,也更为费时费钱。他明白姜越的意思——若朝廷不愿大动干戈,可用此妥协之策。

    “但愿用不上。”徐子非收起图纸。

    “但愿。”姜越拱手,“徐兄,一路保重。”

    “你也保重。”

    三日后,苏州码头。

    两艘官船整装待发。一艘是徐子非的,一艘是林家母女的。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少,林如海、史鼎、谢长亭、姜越都在,连湘云也来了,拉着黛玉的手不肯放。

    “林姐姐,这个给你。”湘云塞给黛玉一个小荷包,里面是她连夜绣的帕子,歪歪扭扭绣着两朵荷花,“我想你的时候就看看。”

    黛玉接过,也递上一个药囊:“这是我配的安神香,你夜里放在枕边,睡得好些。”

    两个小姑娘依依惜别。贾敏与林如海更是难舍,夫妻相对无言,眼中尽是离愁。

    冯保催促:“时辰不早了,请诸位上船吧。”

    徐子非最后对史鼎道:“江南诸事,拜托了。”

    史鼎郑重拱手:“徐兄放心。待水库动工之日,必飞书报喜。”

    徐子非又看向姜越:“保重身体。”

    姜越点头:“你也是。”

    登船,起锚。官船缓缓离岸,顺运河北上。

    黛玉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苏州城,望着岸边挥手的人群,望着那个红衣点点的小身影,眼泪终于落下。

    贾敏搂住她:“玉儿不哭,我们还会回来的。”

    徐子非立在另一艘船的船头,玄衣在风中飘拂。他望着江南的山水渐渐远去,心中怅然若失。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船行数日,过扬州,经淮安,入山东境。

    这日,冯保请徐子非过船叙话。两人在舱中对坐,冯保摒退左右,亲自斟茶。

    “徐公子可知,陛下此次召见,所为何事?”冯保开门见山。

    徐子非道:“为江南防汛之事?”

    “是,也不是。”冯保压低声音,“江南防汛,陛下确实关心。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陛下要推行新政,需要年轻人。徐公子在江南的作为,陛下都知道了——献策防汛是智,智斗周明德是勇,保护姜越、照顾林小姐是仁,调动听雨楼却未滥杀是义。智勇仁义俱全,正是陛下需要的人。”

    徐子非心头一震:“冯公公的意思是...”

    “陛下有意在六部设‘新政司’,专司水利、农桑、商贸等革新之事。”冯保看着他,“徐公子若在觐见时应对得体,或可入新政司任职。这可是直达天听的机会。”

    “可是...”徐子非犹豫,“江南工程未了...”

    “江南有史鼎,有姜越,有谢长亭,够了。”冯保意味深长,“徐公子,人要知道抓住机遇。定远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在京城可不太好用。但若是陛下亲点的能臣,那就不一样了。”

    徐子非沉默。冯保说的没错。在定远侯府,他是“不务正业”的二孙子;但在陛下眼中,他可以是能臣干吏。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多谢公公提点。”徐子非拱手。

    “不必谢我。”冯保摆手,“是陛下看中你。不过...”他话锋一转,“林小姐那边,你也要多提点。太后娘娘的病...不简单。”

    徐子非心头一紧:“此话怎讲?”

    冯保叹道:“太后娘娘的病,太医院看了三年,时好时坏。有人说是因为思念早夭的公主,有人说是因为...宫闱阴私。总之,林小姐此去,是福是祸,难说啊。”

    “还请公公照应。”徐子非恳切道。

    “这个自然。”冯保点头,“林小姐灵秀可爱,咱家也喜欢。只是宫中规矩大,你让林夫人多教教她,少说多看,谨慎行事。”

    徐子非记在心里。回到自己船上,他连夜写了一份《宫中注意事项》,让船工送去给贾敏。

    贾敏读后,感激不尽,又拿来与黛玉讲解。小姑娘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船过黄河时,遇风浪。黛玉晕船,吐得厉害。徐子非过船诊视,施针缓解,又配了药茶。

    “徐哥哥,”黛玉苍白着小脸,“京城...很远吗?”

    “不远了。”徐子非温声道,“再过七八日就到。”

    “京城...是什么样子?”

    “很大,很繁华,人也很多。”徐子非想了想,“但也很冷。不是天气冷,是人心冷。所以玉儿要记住,在京城,除了你娘亲,除了贾府至亲,谁的话都不要全信。”

    黛玉点头:“我信徐哥哥。”

    “我...”徐子非苦笑,“我也未必能时时在你身边。入了宫,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不怕。”黛玉眼中闪着光,“徐哥哥教了我医术,娘亲教了我规矩,姜哥哥教了我坚韧,湘云教了我开朗。我有这么多本事,不怕。”

    徐子非看着她稚嫩却坚定的脸,忽然想起卦象中那句“明珠蒙尘,终将耀世”。或许,这趟京城之行,正是这颗明珠开始发光的时候。

    八月十五,中秋夜,船泊天津卫。

    冯保命人在码头设宴,共度佳节。明月当空,徐子非与黛玉站在船头赏月。

    “江南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吗?”黛玉轻声问。

    “一样的月亮。”徐子非道,“你看,月光照在江南是月光,照在京城也是月光。无论在哪里,只要抬头,看见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黛玉仰头望月,忽然道:“那姜哥哥、谢哥哥、湘云妹妹,还有爹爹,他们也在看月亮吧?”

    “一定在。”徐子非温声道,“所以你看,我们虽然分开,却在看着同一个月亮,就好像...从未分开。”

    黛玉笑了,眼中映着月光,清澈明亮。

    三日后,船抵通州码头。贾府已派了车马来接,带队的是贾琏,贾敏的侄儿,二十出头,相貌俊朗,办事干练。

    “姑母!”贾琏快步上前,“一路辛苦了!祖母日日念叨,可算把您盼来了!”

    贾敏见到娘家侄儿,也是欢喜:“琏儿长这么大了。这是你表妹黛玉。”

    黛玉规规矩矩行礼:“琏表哥。”

    贾琏连忙还礼,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妹,心中暗赞:好个灵秀人物!

    这时,冯保过来:“徐公子,陛下有旨,让您直接入宫觐见,不必回府。”

    徐子非心中一凛,对贾敏道:“夫人先带玉儿回府休息。我觐见完毕,便去贾府拜访。”

    贾敏点头:“子非小心。”

    徐子非又看向黛玉:“记住我说的话。”

    “记住了。”黛玉郑重道。

    目送林家母女上了贾府的马车,徐子非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宫里来的轿子。

    轿子穿过繁华的京城街道,驶向巍峨的紫禁城。徐子非掀帘望去,朱墙黄瓦,殿宇重重,这就是权力的中心,这就是他即将面对的新战场。

    而此刻,贾府马车内,黛玉依偎在母亲怀中,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京城果然很大,很繁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娘亲,”她轻声问,“外祖母家...人多吗?”

    “多。”贾敏抚着她的头发,“但你不用怕,有娘亲在。”

    黛玉点头,小手却悄悄握紧了徐子非给的那块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安。

    马车驶入宁荣街,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贾府。

    门内,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在众人簇拥下迎出来,未语泪先流:“我的敏儿...我的玉儿...”

    这就是史太君,贾敏的母亲,黛玉的外祖母。

    贾敏拉着黛玉跪下:“母亲...”

    史太君一把搂住女儿和外孙女,泣不成声。满府上下,无不落泪。

    黛玉在外祖母怀中,闻着陌生的熏香气味,看着满眼陌生的人,心中惶惑。但她想起徐子非的话,想起江南的月光,想起与湘云的约定。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外祖母安好,黛玉给您请安了。”

    声音清脆,举止得体。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从江南来的小姑娘,眼中满是惊艳。

    史太君更是喜极:“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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