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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七月初七,乞巧节。苏州城女子多在院中设香案,穿针乞巧。林府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清晨,黛玉正在药庐辨识徐子非新采的草药,忽听前院一阵喧哗。她搁下戥子,走出门看,只见一个红衣小姑娘正从马车上跳下来,约莫五六岁年纪,圆脸大眼,梳着双丫髻,发间系着红绸带,活泼泼像一团火。

    “林姐姐!林姐姐在哪里?”小姑娘声音清脆,在庭院里回荡。

    贾敏闻声从内室出来,一见那孩子,又惊又喜:“云儿?你怎么来了?”

    红衣小姑娘奔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姑母安好!是二叔送我来的,说江南好养病,让我来陪林姐姐住些日子!”

    这时,一位三十余岁的文士从后面马车下来,正是史鼎。他拱手道:“姑母,这是舍妹湘云。她自幼丧父丧母,在叔父家长大,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久咳不愈。听闻姑母在江南将养得宜,特送来与表妹作伴,一同调理。”

    贾敏忙将湘云搂在怀里:“好孩子,快进来。如海,鼎儿来了!”

    林如海从书房出来,见这阵仗,也是一愣。史鼎解释来意,又递上一封信:“这是家父给姑父的信。”

    林如海拆信看过,神色复杂。信中,史鼎的父亲史鼐言辞恳切,言道湘云体弱,在京中屡治不愈,听说黛玉在江南随名医学医,身体渐好,故厚颜送女前来,望能一同将养。信中又提及史鼎在江南办事,可代为照应云云。

    “既然如此,就让云儿住下吧。”林如海温声道,“玉儿正缺个伴儿。”

    话音未落,黛玉已走到廊下。湘云看见她,眼睛一亮:“你就是林姐姐?我是湘云!”

    两个小姑娘隔着庭院对视。一个素衣如雪,沉静如水;一个红衣似火,活泼如风。截然不同,却莫名地和谐。

    黛玉走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湘云妹妹。”

    湘云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林姐姐,听说你会看病?快帮我看看,我咳了好久了!”

    这般直率,倒让黛玉一愣。她下意识搭上湘云的脉,凝神片刻:“脉浮而数,是外感未清,内热郁结。可是咳痰黄稠,夜间尤甚?”

    湘云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徐哥哥教的。”黛玉收回手,“需用清热化痰的方子。我开一个,你试试。”

    贾敏与林如海相视而笑。史鼎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转为欣赏:“早闻表妹聪慧,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徐子非从药庐出来。他今日原是来为贾敏复诊的,不想撞上这场面。

    史鼎见到他,拱手道:“徐公子,又见面了。”

    “史大人。”徐子非还礼,目光落在湘云身上,“这位是...”

    “舍妹湘云,体弱多病,特送来江南将养。”史鼎叹道,“她父母早逝,在叔父家虽得疼爱,但终究...唉。”

    徐子非了然。史湘云,保龄侯府的孤女,他早有耳闻。传闻这小姑娘聪慧活泼,却命运多舛,不想今日得见。

    他走上前,温声道:“湘云姑娘,可否让在下诊脉?”

    湘云好奇地打量他:“你是大夫?好年轻啊。”

    “略通医理。”徐子非蹲下身,三指搭脉。片刻后,他眉头微蹙,“确是外感引动内热,且...有心脉郁结之象。可是常常觉得胸闷,夜里多梦?”

    湘云点头:“嗯!老梦见爹爹娘亲...”

    话未出口,眼圈先红了。

    徐子非心中叹息。这般年纪,失怙失恃,又寄人篱下,难怪郁结于心。

    “无妨。”他温声道,“江南气候温润,好生将养,定能痊愈。往后你与黛玉一同学医,可好?”

    湘云眼睛一亮:“我也能学?”

    “自然。”徐子非看向黛玉,“黛玉,你来做师姐,教妹妹辨识草药,可愿意?”

    黛玉点头,眼中有了笑意:“愿意。”

    于是,林府多了个湘云,药庐多了个学生。

    湘云性子与黛玉截然不同。黛玉沉静细致,湘云活泼跳脱;黛玉过目不忘,湘云一点就通却贪玩好动。两人一起学医,常常是一个埋头记药性,一个已跑到院子里追蝴蝶去了。

    “湘云!那是徐哥哥新栽的药苗!”黛玉急道。

    “我就看看!”湘云趴在苗圃边,好奇地戳戳嫩芽,“林姐姐,这是什么?”

    “那是薄荷,醒脑提神的。”黛玉走过来,也蹲下身,“徐哥哥说,要等它长到三寸高才能采。”

    湘云歪头看她:“林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用心学就知道了。”黛玉轻声说,“我想快点学好,好帮娘亲,帮爹爹,帮...帮所有人。”

    湘云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也想学好。等我会看病了,就回去给祖母看,她老是头疼。”

    两个小姑娘在苗圃边说着话,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柔和。

    徐子非站在廊下看着,唇角微扬。史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多谢徐公子。云儿在京中,从未这样开心过。”

    “是她自己天性开朗。”徐子非道,“不过她的病,需心药医。除了汤药,还需多陪伴,多开解。”

    史鼎点头:“我明白。只是我在江南公务繁忙,恐难时时照应...”

    “有黛玉在。”徐子非看向苗圃边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她们会互相照应的。”

    史鼎深深看了他一眼:“徐公子对舍妹如此照顾,史某感激不尽。”

    “分内之事。”徐子非淡淡道,“医者仁心,无关其他。”

    但史鼎知道,不只是这样。徐子非对黛玉、对湘云的照顾,已超出了一般医者的范畴。这个定远侯府的二公子,看似清冷孤高,实则...心有热肠。

    正说着,姜越来了。他今日气色好些,额上纱布已拆,只贴着一小块膏药。

    “姜公子。”史鼎拱手,“伤可大好了?”

    “已无碍。”姜越还礼,目光落在苗圃边,“那位是...”

    “舍妹湘云。”史鼎笑道,“顽皮得很,让姜公子见笑了。”

    姜越看着湘云追着一只粉蝶跑,阳光下红衣翻飞,笑声清脆,不由也笑了:“活泼可爱,甚好。”

    湘云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姜越,眼睛一亮:“这位哥哥是谁?生得真好看!”

    黛玉轻拉她衣袖:“这是姜公子,设计水库的。”

    “水库?”湘云跑过来,“是那个能让江南不发大水的水库吗?二叔说,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姜越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尽绵薄之力。”

    湘云仰头看他,忽然道:“姜哥哥,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也生病了?林姐姐会看病,让她给你看看!”

    黛玉脸一红:“我...我还未出师...”

    “那让徐哥哥看!”湘云转头喊,“徐哥哥!你快来给姜哥哥看看!”

    徐子非笑着走过来:“已经看过了,正在调理。”

    “那就好。”湘云一本正经地说,“你们都要好好的,这样才能建水库,治水患!”

    众人都笑了。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句话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当日下午,徐子非为湘云开了方子,又教黛玉如何煎药。湘云却坐不住,非要跟着黛玉学。

    “先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煎...”黛玉边操作边讲解。

    湘云凑在药罐边,小鼻子动了动:“好苦的味道。”

    “良药苦口。”黛玉认真道,“徐哥哥说,治病如治水,需疏堵结合。你这咳疾,既要清热化痰,又要疏解郁结。”

    湘云似懂非懂:“就像二叔说的,治水不能光堵,还要疏导?”

    “正是。”徐子非走进来,“湘云聪明,一点就通。”

    湘云得意地笑了。她喜欢这里,喜欢林姐姐,喜欢徐哥哥,也喜欢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姜哥哥。这里没有人把她当可怜虫,没有人说她“克父克母”,大家都对她好。

    煎好药,黛玉小心倒出一碗,吹凉了递给湘云。湘云接过,皱眉看着黑乎乎的药汁。

    “一口气喝完,然后吃颗蜜饯。”黛玉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梅子。

    湘云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苦得小脸皱成一团。黛玉赶紧把梅子塞进她嘴里。

    “好苦...”湘云眼泪都出来了。

    “明天就不苦了。”黛玉轻声说,“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看运河,看堤坝,看姜哥哥画的水库图。”

    “真的?”

    “真的。”

    两个小姑娘拉钩约定。窗外,阳光正好。

    晚间,史鼎要回官驿。湘云拉着他衣袖:“二叔,我能不能多住些日子?”

    史鼎蹲下身:“云儿喜欢这里?”

    “喜欢!”湘云用力点头,“林姐姐教我认药,徐哥哥给我看病,姑母给我做点心...这里真好。”

    史鼎摸摸她的头:“那你就住下。二叔公务忙,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二叔也要保重身体。”湘云忽然像个小大人,“别老熬夜看公文,徐哥哥说,熬夜伤肝。”

    史鼎心头一暖:“好,二叔记住了。”

    送走史鼎,湘云回到厢房。黛玉已铺好床,正在灯下看书。

    “林姐姐看什么书?”

    “《本草纲目》。”黛玉抬头,“徐哥哥说,要治病,先识药。”

    湘云爬上床,挨着黛玉坐下:“林姐姐,你为什么想学医?”

    黛玉沉默片刻:“起初是想帮娘亲。后来...是想帮更多人。”她看向湘云,“就像姜哥哥治水,徐哥哥治病,都是在帮人。我也想这样。”

    湘云托着腮:“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黛玉想了想,“可以做开心果。徐哥哥说,心情好了,病就好了一半。你让大家开心,就是在帮忙。”

    湘云眼睛亮了:“这个我会!我最会逗人开心了!”

    两个小姑娘说着悄悄话,渐渐困了。并头睡下时,湘云忽然轻声说:“林姐姐,这里像家。”

    黛玉握住她的手:“这里就是家。”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两张稚嫩的脸上。江南的夜,温柔宁静。

    而此刻,治水居内,徐子非正与姜越、谢长亭商议要事。

    “史鼎今日透露,朝廷已批准水利会的牒牌,不日即可下发。”徐子非道,“但有个条件——需先完成吴江堤坝的加固工程,验收合格后,才可动工水库。”

    谢长亭皱眉:“这不是为难人吗?吴江堤坝三十里,全部加固至少需三个月。等验收完,雨季都过了,还建什么水库?”

    姜越却道:“未必是坏事。吴江堤坝本就需要加固,正好用这笔银子做了。且这样一来,我们有了施工经验,建水库时更顺手。”

    “可时间...”谢长亭仍忧心。

    “时间紧,就赶工。”徐子非取出一张图纸,“我重新排了工期。将三十里堤坝分十段,同时开工。每段征民夫三百,日夜两班。材料由谢家船队从各地调运,不走陆路,省时省力。”

    姜越细看图纸:“这样安排,确实可缩短工期。但需大量监工,且要保证各段质量一致。”

    “监工我来安排。”徐子非道,“听雨楼有些人手,懂些工程。再请林大人从府衙调些书吏,负责记录。”

    “银子呢?”谢长亭问。

    “水利会现有三十万两,加固堤坝约需八万两,还剩二十二万两。水库一期工程需十五万两,余下七万两备用。”徐子非算得清楚,“若不够...我再想办法。”

    姜越看着他:“徐兄为江南,真是倾尽全力。”

    徐子非淡淡道:“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三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深夜。离开治水居时,徐子非忽然道:“姜越,秋闱你真不考了?”

    姜越摇头:“工程在即,我走不开。况且...”他笑了笑,“有史大人给的那个‘水利顾问’职衔,也够用了。”

    “可惜了。”徐子非轻叹,“以你的才学,中举如探囊取物。”

    “来日方长。”姜越望向星空,“等江南安定了,再考不迟。”

    徐子非点头,翻身上马。回林府的路上,他想起白日里湘云活泼的身影,黛玉沉静的眼神,还有姜越苍白却坚定的脸。

    这些人,这些事,让他觉得,来江南这一趟,值了。

    回到林府,东厢房已熄灯。徐子非轻步走过廊下,却听见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是黛玉和湘云,还没睡。

    “...然后呢?姜哥哥的水库真能治好水患吗?”

    “能的。徐哥哥说,那是百年大计。”

    “那等水库建成了,江南就不发大水了?”

    “嗯。百姓就能安心种田,安居乐业。”

    “真好...”湘云的声音渐低,“林姐姐,等我们都长大了,还在一起好不好?”

    “好。”

    徐子非驻足片刻,唇角微扬,悄然离开。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药庐里的草药静静生长,苗圃里的薄荷散发清香。江南的这个夏夜,充满了希望。

    而史家那个红衣小姑娘的到来,像一团火,点燃了沉闷的梅雨季,也照亮了许多人的心。

    江湖事,朝堂事,水利事...最终都归于人间事。而人间事,不过是你安好,我安好,众生安好。

    徐子非推开房门,烛火跳跃。桌上摊着未完成的卦稿,卦象显示“风火家人”——内外和睦,家道兴旺。

    他提笔在卦解旁写下:“江南有家,家中有医,医者仁心,心系苍生。此卦大吉。”

    写完,吹熄烛火。窗外,星河灿烂。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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