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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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新录 》 封面
江南的梅雨暂歇,露出难得的晴空。苏州城内,关于工部侍郎周明德倒台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而更大的震动,来自另一个方向。
六月底,一队气派的官船抵达苏州码头。船头插着“史”字旗,桅杆高耸,船身漆着朱红描金纹样,与运河上寻常商船截然不同。码头的官吏早得了信,已列队等候。
“史家...是保龄侯府的人?”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可不是!听说来的是史家大公子史鼎,奉旨巡查江南水利。啧啧,刚走了一个周侍郎,又来一个侯府公子,这江南的堤坝可真是牵动人心啊。”
徐子非立在人群中,玄色常服,神色平静。谢长亭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史鼎此人,我打过交道。精明强干,但...心思很深。”
“史家与贾家是世交,林夫人算是他的表姑母。”徐子非淡淡道,“按理说,不该为难江南。”
“难说。”谢长亭摇头,“朝堂上的事,姻亲关系往往最靠不住。”
正说着,官船靠岸。当先走下一人,年约二十五六,剑眉星目,身穿绯色官袍,腰佩玉带,正是史家大公子史鼎。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有文吏,有护卫,个个气宇轩昂。
林如海上前迎接:“下官苏州刺史林如海,恭迎史大人。”
史鼎拱手还礼,笑容温和:“林世叔不必多礼。小侄奉旨南下,还要世叔多多指教。”
两人寒暄之际,史鼎目光扫过人群,在徐子非身上停留片刻。徐子非坦然与他对视,微微颔首。
史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当日下午,林府设宴为史鼎接风。席间,史鼎绝口不提周明德之事,只谈风土人情,偶尔问及江南物产,言辞得体,风度翩翩。
姜越称病未至,徐子非与谢长亭作陪。酒过三巡,史鼎忽然道:“听闻此次江南防汛,多亏了一位民间高人献策,姓姜名越。不知今日可在?”
林如海道:“姜公子前几日遇袭受伤,正在静养。”
“遇袭?”史鼎皱眉,“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胆?”
徐子非放下酒杯:“黑虎帮匪类,已尽数收押。幕后主使周明德,也已上报朝廷。”
史鼎点头:“此事本官定会详查。不过...”他话锋一转,“防汛乃朝廷大事,民间献策固是美意,但工程实施,还需官府主导。听闻姜公子设计了一座水库,方案精妙,不知可否一观?”
林如海看向徐子非。徐子非道:“姜公子伤重,图纸皆在治水居。若史大人感兴趣,明日可前往一观。”
“甚好。”史鼎微笑,“本官此次南下,一是巡查防汛,二是要核定‘江南水利会’的资质。谢公子应该知道,民间集资办水利,需经工部核准,发放‘水利牒牌’,方为合法。”
谢长亭心头一凛。水利牒牌——这正是他们最缺的合法凭证。此前周明德故意卡着不批,如今史鼎主动提及,不知是福是祸。
“史大人明鉴。”谢长亭道,“水利会已募集资金三十万两,随时可动工。只等牒牌一下,即刻开工。”
史鼎点头:“本官会尽快核查。不过...”他环视众人,“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水利工程,需由工部指派主事官员监理。姜公子虽有才,但无功名在身,恐怕...”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姜越不能主持工程。
宴席气氛陡然凝滞。
治水居内,姜越听完徐子非的转述,沉默良久。
“史鼎这是要夺权?”他缓缓道。
“更糟。”徐子非神色凝重,“他要的是名正言顺地接管整个工程。你若不能主持,图纸、方案就成了无主之物,工部自然可以接手。到时候,水利会的银子怎么花,工程怎么做,全是他们说了算。”
姜越咳嗽几声,脸色苍白:“那怎么办?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别急。”徐子非按住他的肩,“史鼎此举,未必是恶意。或许他只是按章办事,毕竟朝廷确有规定。关键是要让他明白,这工程离了你,做不成。”
“可我没有功名...”
“功名可以考。”徐子非眼中闪过决断,“秋闱在即,你参加科举,中个举人,便有资格了。”
姜越苦笑:“我这身子,连考三天,怕是撑不住。”
“那就想别的办法。”徐子非沉吟,“或者...让史鼎不得不倚重你。”
两人正商议着,小荷匆匆进来:“公子,林府来人,说史大人明日要来拜访,让您准备一下。”
徐子非与姜越对视一眼。来得真快。
当夜,徐子非留在治水居,与姜越推敲应对之策。窗外月色如水,两人却无心欣赏。
“史鼎此人,我查过了。”徐子非铺开一卷资料,“他是史家嫡长孙,自幼聪慧,二十岁中进士,如今在工部任员外郎,前程似锦。但有一桩心病...”
“什么心病?”
“史家虽袭侯爵,但在朝中势力日渐式微。史鼎的叔父史鼐,三年前因贪墨被贬,至今未起复。史鼎此次南下,既是为公,也是为私——他需要政绩,需要证明史家仍有能人。”
姜越恍然:“所以他盯上了江南水库?若是他主持建成,便是大功一件,足以重振史家声威?”
“正是。”徐子非点头,“但他与周明德不同。周明德是贪婪小人,只图钱财;史鼎是世家子弟,要的是功名政绩。这或许...可以合作。”
“合作?”
“对。”徐子非眼中闪着精光,“他需要政绩,我们需要合法身份。若是能达成共识,由他挂名主持,你实际负责,水利会出钱出力,三方共赢。”
姜越沉思:“他会同意吗?”
“那就要看你明日的表现了。”徐子非道,“让他看到你的价值,看到这工程非你不可。”
次日巳时,史鼎果然轻车简从来到治水居。他换了常服,只带了两名随从,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姜越已能下床,在书房接待。桌上摊着水库的全套图纸,还有厚厚一摞计算手稿。
“史大人。”姜越欲行礼,被史鼎扶住。
“姜公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史鼎目光落在图纸上,眼睛一亮,“这便是水库方案?”
“正是。”姜越引他到桌边,徐徐讲解,“水库选址在太湖上游山谷,坝高十五丈,库容八百万方。建成后,雨季可蓄洪,旱季可放水,能调节整个江南水系...”
他讲得深入浅出,从地形选址到坝体设计,从泄洪计算到灌溉规划,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史鼎起初只是礼貌倾听,越听神色越郑重,最后竟拿起纸笔,边听边记。
“...所以,关键在于这五处排水涵洞。”姜越指向剖面图,“若按传统设计,需用青石砌筑,费时费力。我改进为预制混凝土管,先在工场浇筑,再运至现场安装,工期可缩短四成,造价省三成。”
“混凝土?”史鼎疑惑,“何物?”
姜越早有准备,让小荷端来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块灰白色的方形块体。
“这是用石灰、黏土、砂石混合煅烧后研磨,再加石膏制成的水泥。与水、砂、石混合后,浇筑成型,坚硬如石,且可在水中凝固。”
史鼎接过细看,又敲了敲,声音沉实:“此物...前所未见。”
“是姜某偶然试制所得。”姜越含糊道。总不能说这是前世的知识。
史鼎放下水泥块,深深看了姜越一眼:“姜公子大才。此等方案,确实精妙。只是...”他话锋一转,“如此浩大工程,需耗费巨资,动用民夫数万,若无官府主导,恐难成事。”
来了。姜越心中暗道,面上却平静:“史大人所言极是。所以姜某才与林大人、徐公子、谢公子商议,成立水利会,募集民间资金,辅助官府行事。”
“辅助?”史鼎微笑,“怕是要反客为主吧?”
姜越不慌不忙:“大人明鉴。江南水患,苦百姓久矣。官府虽有心治理,但库银有限,人力不足。水利会不过是想尽一份力,绝无僭越之意。况且...”他顿了顿,“工程实施,终需官府核准、监管。水利会出钱出力,最后功劳,不还是官府的功劳吗?”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台阶。
史鼎沉吟片刻:“姜公子坦诚。那本官也直说了——此工程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按朝廷规矩,需由工部官员主持。本官奉旨南下,自当担此重任。至于姜公子...”
他看向桌上图纸:“如此精妙设计,若因一纸功名而埋没,实乃憾事。本官可奏请朝廷,特聘姜公子为‘水利顾问’,授从九品职衔,专司技术事宜。不知姜公子意下如何?”
姜越心头一震。从九品虽是最低品级,但有了官身,便可名正言顺地参与工程。这史鼎,竟如此大方?
“史大人厚爱,姜某感激不尽。”他起身行礼,“只是...水利会那边...”
“谢家公子那边,本官自会去说。”史鼎也起身,“水利会可继续存在,但需在工部备案,款项收支,皆受官府监管。工程以工部名义进行,水利会为辅。建成之后,本官会在奏章中列明诸位的功劳,朝廷必有封赏。”
这个条件,比姜越预想的还要好。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只道:“此事关系重大,姜某需与徐公子、谢公子商议。”
“理当如此。”史鼎点头,“本官在苏州会逗留半月,静候佳音。”
送走史鼎,徐子非从屏风后走出。原来他一直在此旁听。
“如何?”姜越问。
徐子非沉吟:“条件优厚得反常。史鼎如此急切地要促成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我收到京中密报。”徐子非低声道,“陛下有意在江南试行‘新政’,其中一项便是‘官督民办’——由民间集资兴办水利、道路等工程,官府监督。史鼎此次南下,或许就是来探路的。”
姜越恍然:“所以他要做出政绩,给新政铺路?”
“正是。”徐子非点头,“如此一来,他迫切需要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钱,做出最大的效果。而你的方案,正合他意。”
“那...我们要答应吗?”
“答应。”徐子非果断道,“但要有条件。第一,水利会必须有独立的账房,官府可监管,但不能干涉具体支出。第二,工程实施以你的方案为准,若有改动,需经你同意。第三...”他看向姜越,“你要的那个‘水利顾问’的职衔,必须实授,有朝廷正式文书。”
姜越点头:“这些条件,史鼎会答应吗?”
“会。”徐子非笃定道,“因为他比我们更急。”
果然,三日后,史鼎主动约见徐子非、姜越、谢长亭三人。在林府书房,四方会谈。
史鼎开门见山:“诸位的条件,本官原则上同意。但有三点需明确:第一,工程以工部名义进行,对外宣称由本官主持。第二,关键节点的验收,需本官到场。第三,工程若出纰漏,责任共担。”
徐子非道:“可以。但我们也有三个要求:第一,姜越的职衔需在开工前授下。第二,水利会的账目,每月公开一次。第三,民夫的工钱,需按时足额发放。”
“合理。”史鼎点头,“本官即刻上书,为姜公子请职。至于账目公开...本官会让苏州府派两名账房参与监管。”
四方达成共识,当场拟定契约,各自签字画押。
史鼎收起自己那份,忽然道:“还有一事。本官听闻,林府小姐近日在随徐公子学医?”
徐子非心头一紧:“是。史大人...”
“不必紧张。”史鼎微笑,“本官只是想起,家中有个幼妹,与林小姐年岁相仿,自幼体弱。若有机会,想请徐公子也为她看看。”
徐子非松了口气:“自当尽力。”
史鼎又看向姜越:“姜公子的身体...可有大碍?”
“已无大碍,谢大人关心。”
“那就好。”史鼎起身,“秋闱在即,姜公子若有心仕途,不妨一试。本官可作保荐。”
这是意外之喜。姜越连忙道谢。
送走史鼎,三人回到治水居。谢长亭仍有些不敢相信:“这就...谈成了?”
“谈成了。”徐子非看着手中的契约,“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姜越望向窗外。晴空万里,运河水光潋滟。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设计图纸更难的事——实施。
而史鼎那边,回到住处后,立即修书两封。一封上奏朝廷,为姜越请职,为水利会请牒;另一封密送京城史府,只有一句话:
“江南事已定,新政可试。姜越此人大才,可用。徐子非...深不可测,需加留意。”
写罢,他望着窗外苏州城的灯火,喃喃道:“祖父,您说的对,这江南...果然藏龙卧虎。”
夜色渐深。林府东厢房,黛玉正在灯下整理白日学的医案。王嬷嬷端来燕窝:“小姐,该歇了。”
“再等等。”黛玉头也不抬,“徐哥哥说,今日学的‘望闻问切’,要记牢才能用。”
王嬷嬷心疼:“小姐还小,何必如此辛苦?”
黛玉停下笔,轻声道:“徐哥哥、姜公子他们,为了江南百姓,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不过是学点医术,算什么辛苦?”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江南的夜,平静中涌动着变革的潮汐。
史家的风云,已悄然吹入这烟雨之地。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这变革中,迎来新的转折。
姜越提笔,在工程进度表上写下第一行字:“七月初一,奠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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