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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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新录 》 封面
六月中,江南入梅。雨不是瓢泼地下,而是细细密密、无休无止地织成一张潮湿的网,罩着苏州城,罩着运河,罩着堤上日夜巡守的民夫。
这日清晨,西山别院的药庐里,黛玉正跟着徐子非辨认新采的草药。小姑娘已认得三十余味药材,能说出性味归经,还会用戥子称药,分毫不差。
“这是半夏,燥湿化痰,但有毒,需炮制后用。”徐子非拈起一片姜黄色的药材,“你看它的切面,有环纹,这是鉴别要点。”
黛玉凑近细看,点头记下。窗外雨声淅沥,她忽然想起什么:“徐哥哥,姜公子今日该来复诊了吧?”
“巳时会到。”徐子非看看天色,“雨大,我让车夫慢些走。”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隐隐不安。昨夜又卜一卦,仍是“山风蛊”,且蛊毒已深,应在今日。他加派了两名护卫随姜越的车,又让谢长亭亲自去接,但还是不放心。
巳时三刻,姜越未到。
徐子非放下药杵:“不对。”
黛玉也慌了:“会不会是雨大耽搁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谢长亭浑身湿透冲进来,脸上有血痕:“出事了!山道上有埋伏,姜越的马车翻了!”
徐子非霍然起身:“人呢?!”
“我赶到时,马车已滚下山坡,护卫死了两个,车夫重伤。”谢长亭声音发颤,“姜越...姜越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现场有打斗痕迹,姜越应该还活着,但被人掳走了!”谢长亭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这是在路边捡到的,不是咱们的人带的。”
徐子非接过铜钱,眼神骤冷。这不是普通铜钱,边缘刻意磨薄了,是江湖人用的暗器——“金钱镖”。
“江湖人。”他咬牙,“周明德竟敢勾结江湖势力!”
黛玉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徐哥哥,现在怎么办?”
徐子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转向谢长亭:“现场留人没有?”
“留了六个好手,正在追踪。”
“不够。”徐子非从药柜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枚造型奇特的烟花信号弹,“发蓝色信号,召‘听雨楼’的人。”
谢长亭一愣:“听雨楼?江南最大的江湖情报组织?子非你...”
“没时间解释了,快去!”
谢长亭接过信号弹冲出门。徐子非又对黛玉说:“你在这里陪夫人,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别院。我留四个护卫给你们。”
“徐哥哥要去救姜公子?”黛玉抓住他的衣袖,“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徐子非轻轻拍拍她的手,“江南的江湖,也该管管这江南的事了。”
他转身进内室,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佩短剑,袖藏暗囊。那张清冷如玉的脸,此刻寒霜笼罩,杀气隐现。
“徐哥哥...”黛玉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别怕。”徐子非温声道,“等我们回来。”
说罢,他翻身上马,冲入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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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西,黑虎帮堂口。
这是一处废弃的货仓,外面看破败不堪,里面却别有洞天。姜越被绑在柱子上,身上多处擦伤,额头淌着血,但神志清醒。
面前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人称“独眼龙”,黑虎帮帮主。左边是个瘦高个,玩着手中的金钱镖。右边是个矮胖子,正翻看从姜越身上搜出的图纸。
“大哥,这些图看不懂啊。”矮胖子挠头,“弯弯曲曲的,像是河道?”
独眼龙凑近看了看:“管它是什么,反正周大人说了,只要把人绑来,问出防汛的底细,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就有五千两银子。”
瘦高个嘿嘿一笑:“这书生细皮嫩肉的,不经打。要不我先给他松松骨?”
姜越抬起头,眼神平静:“你们是周明德派来的?”
“哟,还知道周大人。”独眼龙蹲下来,“既然知道,就老实点。把防汛的账目、还有那个什么水库的图纸藏在哪,都说出来。说不定爷一高兴,给你个痛快。”
姜越笑了:“你们真以为,杀了我就能拿到银子?”
“什么意思?”
“周明德是什么人?工部侍郎,朝廷命官。”姜越缓缓道,“他找你们办事,就是因为他自己不能沾血。事成了,你们是帮凶,随时可以灭口;事不成,你们是弃子,推得一干二净。无论成不成,你们都活不长。”
独眼龙脸色一变:“你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心里清楚。”姜越咳嗽两声,“周明德答应给你们多少?五千两?为了五千两,赌上整个黑虎帮的命,值得吗?”
矮胖子犹豫了:“大哥,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闭嘴!”独眼龙一巴掌扇过去,又转向姜越,“少耍花样!说,图纸在哪?!”
姜越正要开口,仓库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什么人?!”瘦高个警觉地摸向腰间。
仓库大门缓缓打开。雨幕中,徐子非持剑而立,玄衣染雨,杀气凛然。他身后,站着八个黑衣蒙面人,个个眼神锐利,动作无声。
“听雨楼办事,闲人退散。”徐子非声音冷如寒冰。
独眼龙脸色大变:“听雨楼?!你...你是...”
“定远侯府,徐子非。”徐子非缓步走进来,雨水顺着剑尖滴落,“放人。”
瘦高个不服,手中金钱镖疾射而出。徐子非剑都不抬,左手一挥,三枚铜钱后发先至,一枚击飞金钱镖,两枚直取瘦高个面门。
“啊!”瘦高个捂眼惨叫。
独眼龙知道踢到铁板了,咬牙道:“徐公子,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们接活办事,与人无冤无仇...”
“规矩?”徐子非剑尖指向他,“勾结官员,谋害义士,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那我也拿钱办事。”徐子非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甩在地上,“这是一万两。告诉我周明德的计划,黑虎帮从此听我调遣。或者...”他眼神一厉,“江南从此再无黑虎帮。”
一万两!独眼龙眼睛都直了。更重要的是,听雨楼都出动了,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我说!我都说!”独眼龙扑通跪下,“周大人...不,周明德让我们绑了姜公子,逼问防汛的底细,然后...然后制造意外身亡的假象。他还说,等姜公子死了,就栽赃给林大人,说他用人不当,治下不严...”
徐子非眼中杀意翻涌:“好一个一石二鸟。”
他走到姜越身边,割断绳索。姜越踉跄一下,被他扶住。
“还能走吗?”
“能。”姜越抹去额头的血,“他们没怎么伤我,都是马车翻时擦的。”
徐子非仔细检查,确认都是皮外伤,才松了口气。他转向独眼龙:“周明德还让你们做什么?”
“还...还让我们在西山别院附近安排人手,监视林夫人的动静。说如果林夫人病情加重,就...就趁机...”
“趁机怎样?”
“趁机把林小姐也绑了,逼林大人辞官...”独眼龙声音越来越小。
徐子非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们安排了多少人?”
“四个,在别院后山的林子里。”
徐子非对身后的黑衣人首领说:“李堂主,麻烦你带人清理一下。”
李堂主点头,一挥手,四个黑衣人无声消失。
“至于你们三个...”徐子非看向独眼龙,“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当日下午,周明德在客栈等消息。钱师爷匆匆进来,面带喜色:“大人,黑虎帮得手了!姜越已被他们控制,正在逼问图纸下落。”
周明德满意点头:“好。等问出来,就...”他做了个手势,“做得干净点。”
“是。还有,西山那边也安排了人,随时可以动手。”
周明德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他皱眉:“怎么回事?”
钱师爷开门去看,脸色瞬间煞白:“大...大人...外面...外面全是人!”
周明德走到窗前,倒吸一口凉气。客栈外的街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有民夫,有商贩,有书生,还有...黑虎帮的帮众。为首的是徐子非、谢长亭,还有...本该被绑的姜越!
姜越额上包着纱布,面色苍白,却站得笔直。他手中举着一卷图纸,朗声道:“苏州的父老乡亲!这就是我设计的江南水库全图!有了它,江南水患可除,万顷良田可保!”
人群骚动。
“可是!”姜越声音陡然提高,“有人不想让这图纸变成现实!工部侍郎周明德,为了一己私利,勾结江湖匪类,欲杀我灭口,毁图灭迹!”
“什么?!”群情激愤。
徐子非上前一步,冷声道:“周大人,不出来说两句吗?”
周明德在楼上看得手脚冰凉。他想逃,却发现客栈已被团团围住。他想辩驳,却看见独眼龙等人被五花大绑押在人群前,个个面如死灰。
完了。他脑中只剩这两个字。
徐子非继续道:“周明德,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反而勾结匪类,谋害义士,其罪当诛!今日当着苏州百姓的面,你可敢对质?!”
“对质!对质!”人群高呼。
周明德腿一软,瘫坐在地。钱师爷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这时,林如海率苏州府衙役赶到。他看了眼楼上的周明德,长叹一声,对百姓道:“诸位乡亲,本官已上书朝廷,弹劾周明德贪赃枉法、谋害人命。在朝廷旨意下达前,先将周明德一干人等收押候审!”
衙役冲进客栈,将面如死灰的周明德拖了出来。经过徐子非身边时,周明德嘶声道:“徐子非...你就不怕定远侯府受牵连?!”
徐子非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忘了告诉你,我祖父三日前已抵苏州。此刻,他正在林府喝茶。”
周明德如遭雷击,彻底瘫软。
一场风波,就此平定。
西山别院,烛火通明。
徐子非为姜越清洗伤口、上药包扎。黛玉在旁边递纱布、端热水,小脸满是担忧。
“真的只是皮外伤?”她小声问。
“真的。”姜越温声道,“多亏徐兄来得及时。”
徐子非包扎完毕,净了手,才道:“也多亏你机智,拖住了他们。”
原来,姜越在被绑时就察觉不对。他假意配合,说要带他们去取图纸,实则是在拖延时间。途中故意留下线索,这才让谢长亭能追踪到黑虎帮堂口。
“不过最让我惊讶的,”姜越看向徐子非,“是听雨楼。徐兄怎么会...”
徐子非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母亲姓李,名听雨。”
姜越和黛玉都愣住了。
“听雨楼...是令堂所创?”
“是。”徐子非眼中闪过痛色,“我母亲出身江湖,嫁入侯府后,暗中创了听雨楼,本是想有个自己的耳目。她去世后,楼中旧部念旧情,仍奉我为主。只是此事隐秘,连我祖父都不知道。”
姜越恍然:“所以那些江湖技艺...”
“多是母亲所传。”徐子非苦笑,“所以侯府上下视我为异类,说我不务正业,学这些旁门左道。”
黛玉忽然道:“可正是这些‘旁门左道’,今日救了姜公子,也救了江南。”
徐子非看向她,小姑娘眼神清澈坚定。他心中暖流涌过,轻轻点头。
这时,林如海匆匆进来:“子非,令祖要见你。”
徐子非身体一僵。
定远侯徐震,到了。
林府书房,烛火摇曳。
徐震年过六旬,鬓发皆白,但腰板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他端坐主位,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子,良久不语。
林如海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起来吧。”徐震终于开口。
徐子非起身,垂首而立。
“听说你今天调用了听雨楼。”徐震语气平淡。
徐子非心头一紧:“是。孙儿...”
“做得不错。”徐震打断他。
徐子非愕然抬头。
徐震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你母亲的事,我一直知道。听雨楼能存续至今,也有我的默许。”
“祖父...”徐子非声音发颤。
“你父亲糊涂,以为江湖低贱,不配入侯府门楣。”徐震放下茶盏,“但他忘了,徐家的祖上,也是马上取功名,刀下搏富贵。哪有什么贵贱之分,只有有用无用之别。”
他看向孙子:“你这次江南之行,所作所为我已知晓。防汛献策,是为仁;保护同侪,是为义;智斗奸佞,是为智;调动听雨楼而能不滥杀,是为勇。仁、义、智、勇,你都有了。”
徐子非眼眶发热:“孙儿...孙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往往是最难做的事。”徐震起身,走到窗前,“周明德之事,我已上书陛下,陈明原委。他岳父李崇文那边,我也打了招呼——若敢再伸手江南,定远侯府奉陪到底。”
徐子非震惊:“祖父...”
“你以为我这次南下,真是来游山玩水的?”徐震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是来看看,我这‘不务正业’的孙子,到底在干什么。现在看来...干得不错。”
他拍拍徐子非的肩:“江南水库的方案,陛下已经批了。首批三十万两银子,不日即到。至于你...”他顿了顿,“是想留在江南继续督建,还是回京入工部任职,自己选。”
徐子非毫不犹豫:“孙儿想留在江南。”
“为了那个姜越?还是为了林家母女?”
“都有。”徐子非坦然道,“但更为了江南百姓。水库不建成,我心不安。”
徐震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好。那你就留下。侯府那边,有我在。”
“谢祖父!”
徐震摆摆手:“去吧。那个姜家小子伤得不轻,你去看看。还有林家那小丫头...听说她在跟你学医?”
“是,黛玉天资聪颖。”
“好好教。”徐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那孩子...像你母亲年轻时。”
徐子非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郑重行礼:“孙儿明白。”
退出书房,夜风拂面。雨停了,云开月出,清辉满地。
徐子非走到庭院中,看见姜越和黛玉站在回廊下等他。姜越额上纱布洁白,黛玉手中端着药碗,两人在月光中如画。
“徐哥哥!”黛玉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定远侯爷爷没为难你吧?”
徐子非摇头,走到他们身边:“没有。祖父支持我们。”
姜越松了口气:“那就好。”
三人并肩而立,望着天上明月。江南的夜,终于安静了。
“徐兄,”姜越忽然道,“等水库建成了,你想做什么?”
徐子非想了想:“或许开个医馆,治病救人。或许继续研究卦象药理。或许...教更多像黛玉这样的孩子学医。”
黛玉仰头看他:“那我能一直跟着徐哥哥学吗?”
“当然。”徐子非温声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教你一辈子。”
姜越笑了:“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徐子非看向他:“你当然是继续治水。江南治好了,还有黄河,还有淮河,还有天下千万条需要治理的江河。”
三人相视而笑。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远处的运河波光粼粼,堤坝在夜色中沉默守护。而更远的西山别院里,贾敏服了药,安然入睡,唇边带着浅浅笑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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