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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六月初十,金陵的荷花刚露尖角,一封加急信函送到了林府。

    林如海拆信时手在抖。信是贾府老太君亲笔,字迹潦草,透着仓促与焦虑:“敏儿吾女:闻江南多雨,汝旧疾恐发,母心甚忧。今府中得辽东老参一支,已命琏儿亲送南下。汝务珍重,若江南不宜养病,可携玉儿归家暂住。母日夜悬心,盼复。”

    信不长,却字字锥心。贾敏读信时,眼泪簌簌落下,咳嗽又起,竟咯出血丝来。黛玉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抱住母亲:“娘亲,娘亲不哭...”

    林如海急召大夫,又命人速请徐子非。

    徐子非正在治水居与姜越商议水库的选址方案,闻讯立刻赶来。他为贾敏诊脉,脸色越来越沉。

    “夫人这是郁结于心,加上江南湿气侵体,旧疾加重了。”徐子非开出一张新方子,“需立即服药,静心休养,万不可再劳神。”

    贾敏靠在榻上,面色如纸,却强撑着说:“我无事...只是母亲来信,勾起思乡之情...”

    林如海握紧她的手,眼眶泛红:“敏儿,是我不好,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在这江南受苦...”

    “莫说这些。”贾敏轻轻摇头,“能嫁你,是我之幸。只是...”她看向偎在身边的黛玉,“玉儿还小,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娘亲不要胡说!”黛玉眼泪夺眶而出,“徐哥哥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娘亲的!”

    徐子非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般温婉贤淑,却在生他时难产去世。定远侯府上下都说他是克母的煞星,唯有祖父沉默不语,却也从不多看他一眼。

    “夫人放心,”徐子非温声道,“有我在,定保夫人无虞。只是...”他犹豫片刻,“老太君信中提及江南多雨,不宜养病,或许...有些道理。”

    林如海一震:“子非的意思是...”

    “北方干燥,对夫人的咳疾确有好处。”徐子非坦言,“且贾府老太君疼爱女儿,若夫人回京,必得精心照料。只是...”他看向黛玉,“江南局势未稳,林大人不宜离任。且小姐年幼,长途跋涉恐吃不消。”

    贾敏急道:“我不能离开如海!更不能让玉儿独自...”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咳。

    徐子非忙施针缓解,待贾敏平静下来,才缓缓道:“或许有个折中之法。让小姐陪夫人北上,暂住贾府养病。待江南事了,林大人或可申请调任回京。”

    林如海沉吟不语。这确是两全之策,但让妻女独自上京,他如何放心?且贾府虽为至亲,终究是客居。黛玉自幼敏感,在那繁华锦绣之地,能否适应?

    黛玉忽然开口:“我不去。”

    众人皆看向她。

    小少女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要陪着娘亲,也要陪着爹爹。徐哥哥说江南多雨不利养病,那我们就想法子让屋子里不潮湿。爹爹说江南局势未稳,那我就帮爹爹分忧——我会写字,会算数,能帮着整理文书,还能帮徐哥哥抄药方...”

    “玉儿!”贾敏又感动又心疼,“你还小,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

    “可是娘亲,”黛玉仰起脸,“徐哥哥也只比我大十二岁,姜公子也只比徐哥哥大两岁。他们都为江南百姓操心,我为什么不能为爹娘分忧?”

    徐子非心头一震。他看着这个才六岁的小姑娘,忽然想起卦象中那句“明珠蒙尘,终将耀世”。难道...

    “林大人,夫人,”他正色道,“小姐虽年幼,却有此孝心与担当,实属难得。我倒有个想法——让夫人移居西山别院,那里地势高,干燥清爽,最宜养病。我每日去为夫人诊视,再配以药膳食疗,或可见效。”

    “至于小姐...”徐子非看向黛玉,“若小姐愿意,可每日上午来书房,我教你些医理药理,既能照顾夫人,也算学些本领。下午再随先生读书,两不耽误。”

    林如海与贾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这安排既解了养病之忧,又全了家人相守之愿,更让黛玉有了正事可做,免她整日忧心。

    “只是太劳烦子非了。”林如海感激道。

    “举手之劳。”徐子非微笑,“况且小姐天资聪颖,若能学些医理,于己于人皆有裨益。”

    黛玉眼睛亮了:“我真的可以学吗?”

    “自然。”徐子非点头,“不过学医辛苦,需背药性,记方剂,辨脉象,你可吃得消?”

    “吃得消!”黛玉用力点头,“只要能帮娘亲,多苦我都愿意!”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贾敏三日后移居西山别院,黛玉每日上午随徐子非学医,下午读书,晚上陪母亲。林如海则留在府衙处理公务,每隔两日去西山探望。

    消息传到姜越耳中时,他正在绘制水库的剖面图。

    “林小姐要学医?”他有些惊讶。

    “是。”徐子非坐在他对面,啜了口茶,“那孩子有慧根,一点就通。昨日教她辨识五味,她竟能说出‘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还能举例说明。”

    姜越笑了:“看来徐兄收了个好学生。”

    “学生是好学生,只是...”徐子非放下茶盏,“我担心她心思太重。前日问她为何想学医,她说‘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这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口中说出,让人心疼。”

    姜越沉默片刻:“我也曾是病弱之身,深知那种无力感。能为自己、为他人做点什么,反而是一种解脱。”

    两人正说着,谢长亭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出事了。周明德那两个‘技术指导’,今天去查了吴江段的账,说我们虚报人工费用,要扣发民夫的工钱。”

    徐子非眼神一冷:“证据呢?”

    “他们说民夫每日实际劳作不足四个时辰,却按整日计费。”谢长亭怒道,“可他们是按堤防巡查制算的——民夫分三班,每班四个时辰,日夜不停!这些人连巡查制度都没弄明白,就敢胡乱指责!”

    姜越皱眉:“若扣发工钱,民夫必然不满,接下来的工程还怎么进行?”

    “更麻烦的是,”谢长亭压低声音,“我查到,那两个人私下接触了几个工头,许诺若跟他们合作,虚报人数,多领的工钱对半分。”

    徐子非冷笑:“果然开始伸手了。长亭,你立刻去吴江,当着所有民夫的面,把巡查制度、计费标准讲清楚。再把那几个被接触的工头单独找来,告诉他们,若敢虚报,不仅工钱全扣,还要送官查办。”

    “那周明德那边...”

    “我去会会他。”徐子非起身,“姜越,水库的详细方案还需几日能完成?”

    “最快也要五天。”

    “好,五天后,我们开个‘方案论证会’,请周明德、林大人,还有苏州府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参加。把方案公之于众,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谢长亭担忧:“会不会太急了?方案还没完善...”

    “就是要赶在周明德动手之前。”徐子非目光锐利,“让他知道,江南防汛不是几个官员能一手遮天的,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姜越点头:“我明白了。这五天,我日夜赶工。”

    徐子非拍拍他的肩:“量力而行,身体要紧。”

    西山别院坐落在苏州城西的小山上,清幽宁静。贾敏搬来后,咳疾果然有所缓解。黛玉每日清早乘轿上山,跟着徐子非辨识药材,学习脉理。

    这日,徐子非带来一株新鲜的草药:“这是鱼腥草,江南常见,有清热解毒之效。但性寒,体虚者慎用。”

    黛玉仔细观察叶形,又闻了闻气味,小脸皱起:“好腥。”

    “所以叫鱼腥草。”徐子非微笑,“医者不能只凭好恶用药。就像这人世,有善有恶,有美有丑,都需看清,才能应对。”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近来常听徐子非讲这些道理,有些深奥,却让她思考很多。

    “徐哥哥,”她忽然问,“姜公子的病,能治好吗?”

    徐子非手一顿:“为何这么问?”

    “那日听爹爹说,姜公子为了画防汛图,常常彻夜不眠。”黛玉轻声道,“娘亲说,要爱惜身子,才能做长久之事。姜公子这样不顾自己,就算救了江南,自己却倒了,岂不可惜?”

    徐子非心中震动。这话竟与他想的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他温声道,“所以我每日都去看着他按时服药、休息。只是...有些人,看见事情紧急,就顾不得自己了。就像你娘亲,明明病着,却总担心你爹吃不好、睡不好。”

    黛玉眼圈红了:“我知道...所以我要快点学好医术,帮娘亲调理,也帮姜公子调理。”

    徐子非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京城那些贵女,这个年纪还在玩闹嬉戏,而黛玉却已开始思考生死疾苦。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他收起药材,“我教你一套按摩手法,回去每日为你娘亲按一按背部的穴位,能缓解咳喘。”

    黛玉学得很认真,小手在徐子非示范的假人模型上练习,力道、位置、顺序,一丝不苟。

    学罢,徐子非送她到院门口。夕阳西下,山色如黛。

    “徐哥哥,”黛玉忽然回头,“等江南平安了,你会回京城吗?”

    徐子非一怔:“或许会,或许不会。怎么了?”

    “如果你回去...”黛玉低下头,“能常来看看我和娘亲吗?京城那么大,我怕...”

    怕什么,她没说。但徐子非懂了。怕孤单,怕陌生,怕那繁华锦绣下的冷暖人情。

    “我会的。”他郑重承诺,“无论我在哪里,只要你们需要,我一定来。”

    黛玉笑了,那是徐子非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舒展,像山间的花忽然绽放。

    “谢谢徐哥哥。”她行了个礼,转身上轿。

    轿子下山时,黛玉掀开轿帘,回头望去。徐子非还站在院门口,青衣在晚风中飘拂,身影挺拔如竹。

    她想起昨日偷听到的父亲与幕僚的谈话。他们说,徐子非为了江南防汛,已与家中闹翻;说他那些“旁门左道”的技艺,其实救了许多人;说他不图名利,只求问心无愧。

    “这样的人,不该被误解。”黛玉当时想。

    现在她依然这么想。

    轿子渐行渐远,西山隐入暮色。而苏州城里,一场暗战正悄然升级。

    周明德收到徐子非送来的“方案论证会”请帖时,冷笑连连:“想公之于众,逼我就范?幼稚!”

    钱师爷忧心忡忡:“大人,那姜越虽然‘病’着,可方案做得实在漂亮。我找懂行的人看了,都说若能建成,确是千秋之功。若真开论证会,那些乡绅肯定一边倒支持。”

    “那就让它开不成。”周明德眼中闪过狠厉,“姜越不是病着吗?让他‘病’得再重些,重到无法参会,无法陈述方案。”

    “大人的意思是...”

    “我听说他每日都去西山,给林夫人诊病?”周明德捻着胡须,“山道崎岖,若马车‘意外’翻覆,一个病弱之人,怕是经不起这番折腾。”

    钱师爷脸色一白:“这...这可是谋害人命...”

    “意外而已。”周明德淡淡道,“江南多雨,山路湿滑,出点事故很正常。况且他又不是官身,死了也就死了。”

    “可徐子非那边...”

    “徐子非若查,就让他查。”周明德冷笑,“查到最后,也只能是意外。至于林夫人...她本就病重,若因此事受惊加重,那也是命。”

    钱师爷冷汗涔涔,却不敢违逆。

    当夜,一封密信从客栈送出,收信人是苏州城外一伙地痞的头目。信中有银票,有指示,还有一句警告:“办得干净,否则...”

    而这一切,徐子非浑然不知。

    他正在治水居与姜越推敲方案的最后一处细节。烛火摇曳,图纸铺了满桌。

    “这里,泄洪道的角度再调整一度。”姜越指着图纸,“水流冲击力能减少两成,对下游堤坝的压力就小多了。”

    徐子非提笔修改:“这样?”

    “对。”姜越点头,忽然咳嗽起来,脸色煞白。

    徐子非忙扶住他:“今天就到这里,你该休息了。”

    “还差一点...”姜越喘着气,“后天就要论证会了...”

    “身体要紧。”徐子非不由分说地收起图纸,“我送你回去休息。明日我再来,咱们最后核对一遍。”

    他将姜越送回房,又看着他服了药,这才离开。

    走出治水居时,夜已深。徐子非抬头看天,星辰寥落,月色昏黄。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这是多年研习卦象养成的直觉,往往很准。

    他取出铜钱,就地占了一卦。卦象显示“山风蛊”——弊病丛生,小人作乱。

    徐子非眉头紧锁。蛊卦主阴谋暗害,且应期在三日之内。

    “是谁?要对付谁?”他喃喃自语。

    脑海中闪过周明德阴冷的笑容,闪过钱师爷精明的眼神,闪过那两个“技术指导”贪婪的面孔...

    还有姜越苍白的脸,黛玉担忧的眼,贾敏虚弱的咳声...

    徐子非握紧铜钱,眼神骤然凌厉。

    不管是谁,想动他在意的人,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夜风吹过,带着运河的水汽,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江南的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而远在京城的贾府,老太君正捻着佛珠,望着南方喃喃:“敏儿,我的儿,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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