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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雨后的夜晚,月光如练。

    林府东厢房的窗棂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剪影。黛玉未睡,她睡不着。窗外隐约传来父亲与客人的谈话声,那些“堤防”“险情”“银两”之类的词,对她而言既陌生又沉重。

    她搁下笔,走到窗前。院子里,徐子非正与父亲和林福低声交谈,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影。这位从京城来的哥哥,与苏州的公子们都不一样——他不谈风月,不吟诗词,眼神里总藏着很深的东西,像古井的水,望不见底。

    黛玉想起前几日咳疾发作时,他给的香囊。茉莉与薄荷的香气,清清冷冷的,却莫名让她心安。还有那些药丸,服了三日,夜里果然睡得安稳些,胸口也不那么闷了。

    “小姐,该歇了。”奶娘王嬷嬷轻声道。

    “再等等。”黛玉倚在窗边,“父亲还未睡。”

    正说着,徐子非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边看来。月光下,两人的目光隔窗相遇。黛玉没有躲闪,徐子非微微颔首,眼中似有笑意。

    黛玉忽然想起白日里听到的闲话。几个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说姜家那位病弱的大公子,竟得了定远侯府徐公子的青眼,两人常在一处商议大事。还说那位姜公子虽有才,却是个药罐子,怕是活不长。

    “可惜了。”一个丫鬟叹道,“那样聪明的人。”

    “聪明有什么用?”另一个撇嘴,“身子不好,什么都白搭。哪像二公子姜勤,才貌双全,前途无量。”

    黛玉当时听了,心中莫名地不喜。她也是自幼多病,常听人说“可惜了”。为什么身子弱,就连“有用”的资格都没有呢?

    正出神间,书房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他敢!”

    黛玉一惊。父亲素来温和,极少如此动怒。

    她悄悄推开窗缝,凝神细听。

    “周明德的意思很明白,要工部接管后续工程。”这是徐子非的声音,清冷平静,“名义上是‘指导’,实则是要插手银两调度。他带来的钱师爷,已开始打听谢家捐赠物资的具体数目和去向。”

    林如海怒道:“防汛之事,关乎百姓生死,岂能沦为权钱交易!”

    “恐怕不止是权钱。”徐子非顿了顿,“我查到,周明德的连襟在扬州开了三家当铺,专门做水灾后的抵押借贷生意。若江南真溃了堤,他们能赚得盆满钵满。”

    窗外,黛玉的手紧紧抓住窗棂。她虽年幼,却也听懂了——有人希望发大水,好从中牟利。

    “那姜越...”林如海的声音透着担忧。

    “我会护他周全。”徐子非语气坚定,“但需林大人配合,演一场戏。”

    “什么戏?”

    “明日起,对外宣称姜越旧疾复发,需静养,不再见客。所有防汛事务,暂由林大人和我出面。同时,让谢长亭高调拜访周明德,送上厚礼,言明谢家愿全力支持工部指导防汛。”

    林如海愕然:“这...这是为何?”

    “示弱,麻痹。”徐子非道,“周明德的目标是银两和工程主导权。若我们主动让步,他会以为得计,放松警惕。而姜越转入暗处,正好可以继续完善水库的详细方案。”

    “可姜越的身子...”

    “他的身体确实需要静养。”徐子非的声音低了些,“这几日奔波,已到极限。我今日为他诊脉,脉象虚浮,若再劳累,恐真有性命之忧。”

    窗内,黛玉心头一紧。她想起自己咳得喘不过气时的恐惧,那种窒息的感觉...那位姜公子,也在经历这些吗?

    书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但声音渐低。黛玉听不清了,她轻轻关好窗,坐回书案前。

    案上摊着她白日里临的帖,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她提笔想接着写,却怎么也落不下笔。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徐子非那句“我会护他周全”,那样坚定,那样...温暖。

    忽然,她想起母亲前日说的话:“玉儿,那位徐公子虽年轻,却是个有担当的。你父亲说,江南这次若能平安度过,他功不可没。”

    当时黛玉问:“可他为什么帮我们?定远侯府在京城,江南水患与他何干?”

    母亲轻抚她的头发:“这世上有些人,看见不平,便不能视而不见;看见苦难,便不能转身离开。这样的人不多,但总有。”

    黛玉当时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徐子非要离开了。黛玉忍不住又推开窗,看见他正与父亲告辞。月光洒在他肩上,泛着淡淡银辉。

    “子非,”林如海忽然叫住他,“你自己也要小心。周明德若察觉你在暗中布局,不会善罢甘休。”

    徐子非回头,微微一笑:“林大人放心,我自幼在侯府长大,那些勾心斗角见得多了。倒是大人和姜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东厢房这边:“还有夫人和小姐,近日也请少出门。我会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保护。”

    黛玉慌忙缩回头,心跳如鼓。他知道她在听?

    那一夜,黛玉辗转难眠。她想起徐子非给的香囊,想起姜越的防汛图,想起父亲紧锁的眉头,想起母亲时不时的咳嗽声。这些原本离她很遥远的事情,忽然都压在了心上。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是大水,滔天的浊浪冲垮了堤坝,淹没了苏州城。她在水里挣扎,喘不过气。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一艘小船。船头站着徐子非,青衣湿透,神情却镇定。船舱里还有一个人,面色苍白,正埋头画着什么图,那是姜越。

    “快,”姜越头也不抬,“按这个路线走,能避开漩涡。”

    徐子非撑篙,小船在洪水中灵活穿梭。黛玉回头,看见水面上浮着许多书卷、家具,还有...她最爱的那个青瓷笔洗。

    “我的笔洗...”她喃喃道。

    “活着最重要。”徐子非说,声音在风雨中依然清晰,“其他都可以再有。”

    船驶向高处,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黛玉看见父亲在指挥安置灾民,母亲在分发姜汤,谢长亭带着船队运送物资...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鸟鸣啁啾。一切平静如常,没有洪水,没有灾难。

    但黛玉知道,那个梦是真的——不是已经发生,而是可能发生。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沉思良久,提笔写道:

    《问水》

    夜雨连江暗,晨窗见月明。

    堤危人未寝,舟稳客初惊。

    但使心同力,何愁浪不平?

    愿随鸿雁去,报与九天听。

    写罢,她怔怔看着。这首诗稚嫩,却字字出自真心。

    早膳时,林如海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贾敏也咳嗽了几声,黛玉连忙递上温水。

    “父亲,”黛玉轻声问,“那位姜公子...病得重吗?”

    林如海一愣,随即叹道:“旧疾复发,需静养一段时日。玉儿怎么问起这个?”

    “我...我做了个梦。”黛玉低下头,“梦见发大水,姜公子在画图,徐哥哥在撑船...”

    林如海与贾敏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玉儿,”贾敏柔声道,“那些事有大人操心,你好好养身子便是。”

    “可是母亲,”黛玉抬头,眼中闪着少见的光芒,“我也想做点什么。徐哥哥给的药方很好,我这几日身子爽利多了。我想...我想帮着整理药方,或许能帮到姜公子,也能帮到其他生病的人。”

    林如海惊讶地看着女儿。这个自幼娇弱、多愁善感的小女儿,何时有了这般心思?

    “玉儿有这份心,很好。”他最终道,“但不可劳累。让王嬷嬷帮你,每日最多一个时辰。”

    黛玉眼睛亮了:“谢谢父亲!”

    当日下午,黛玉果然开始整理药方。她让王嬷嬷找来家中所有医书,又去书房向父亲讨要了徐子非留下的几张方子。一张张誊抄,分门别类:治咳喘的,安神的,调理脾胃的...

    誊到一张治疗湿气侵体的方子时,她忽然想起姜越。听下人说,姜公子搬到林府附近的“治水居”了,那里临水,湿气重,于他的病体不利。

    她想了想,在那张方子旁添了几味祛湿的药材,又写下煎服注意事项。然后唤来小丫鬟雪雁:“把这个送到治水居,给姜公子。就说...就说林府小姐抄方子,多抄了一份,请他指正。”

    雪雁疑惑:“小姐,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黛玉淡淡道,“徐哥哥说,姜公子是救江南的功臣。我们关心功臣的身体,难道不对?”

    雪雁不敢多言,捧着方子去了。

    治水居内,姜越正靠在榻上休息。连日的劳心劳力,加上前夜吹了风,他果然病倒了。徐子非来看过,开了药,严令他卧床三日。

    “姜公子,”小荷引着雪雁进来,“林府小姐派人送了这个来。”

    姜越接过,是一张誊写工整的药方,笔迹清秀稚嫩,显然是女子手笔。再看内容,正是调理湿气的方子,还特别标注了“适用于久居临水之地者”。

    他怔了怔:“林小姐...怎么会?”

    雪雁道:“小姐近日在整理药方,说想为防汛出点力。这份是特意为公子抄的,请公子指正。”

    姜越看着药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位素未谋面的林家小姐,竟有这般细腻心思。

    “替我谢谢林小姐。”他温声道,“这方子很好,我会用的。”

    雪雁走后,小荷轻声道:“这位林小姐,倒是心善。”

    姜越点头,将药方仔细收好。他想起了徐子非提起黛玉时的神情——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能听出关心。

    窗外传来马蹄声。徐子非又来了,这次带来一个木匣。

    “这是什么?”姜越问。

    “黛玉让人送来的药方,我看了,确实对症。”徐子非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包配好的药材,“我按方子配了三日的量,你先试试。那孩子心思细,想到你这里湿气重。”

    姜越看着那些药材,忽然问:“林小姐的身体...真的无法根治吗?”

    徐子非沉默片刻:“先天不足,心脉有缺。我能做的,只是调理缓解,让她少些痛苦。”他看向姜越,“就像你的病一样,有些缺憾,是命里带来的。”

    “所以我们要与命争。”姜越轻声道,“与天灾争,与人祸争,也与自己这破败的身子争。”

    徐子非笑了:“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

    两人正说着,谢长亭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好消息!周明德收了我的礼,答应在核查报告里写几句好话!不过他提出,要派两个工部的‘技术指导’常驻苏州,参与后续工程。”

    徐子非眼神一冷:“果然来了。那两个人什么背景?”

    “一个姓赵,是周明德的远房侄子;一个姓孙,是李尚书门生的儿子。”谢长亭压低声音,“都是来捞油水的。”

    “让他们捞。”徐子非淡淡道,“不过要立规矩——所有工程款项,必须由水利会、工部、苏州府三方共管,缺一不可。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详细记录。”

    “这他们能答应?”

    “不答应就请他们回去。”徐子非冷笑,“谢家出的银子,谢家有话语权。”

    姜越忽然道:“其实...可以让他们负责一些不紧要的工程段,比如景观堤坝的修缮。既满足了他们‘参与’的要求,又不影响关键工程。”

    谢长亭抚掌大笑:“妙!姜贤弟这招高明!给他们点甜头,堵住他们的嘴!”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徐子非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骑马回林府,路过东厢房时,看见黛玉正坐在窗前看书。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黛玉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颔首。

    徐子非勒马,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让林福送过去:“给小姐,是新配的丸药,睡前服。”

    黛玉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淡淡的草木香。她望向窗外,徐子非已经离开了,只余马蹄声渐行渐远。

    她将瓷瓶握在掌心,温温的。

    那一晚,黛玉睡得很安稳。没有咳,也没有梦见大水。

    而苏州城的某个客栈里,周明德正与钱师爷密谈。

    “大人,徐子非果然把姜越藏起来了。”钱师爷道,“说是旧疾复发,闭门谢客。”

    周明德冷笑:“装病?也好,少个碍事的。那两个‘技术指导’安排得如何了?”

    “已经去了水利会报到,谢长亭接待的,客气得很。不过...”钱师爷犹豫,“他们说要三方共管银两,每一笔支出都要记录。”

    “记录就记录。”周明德不以为意,“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让他们先待着,摸清情况再说。倒是那个水库方案...”

    “姜越虽然‘病’了,但方案图纸都在林如海那里。要不要...”

    “不急。”周明德端起茶杯,“八十万两的大工程,不是儿戏。等核查报告递上去,朝廷批了银子,咱们再慢慢谋划。对了,徐子非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每日不是去堤防巡视,就是去林府或治水居。倒是安分。”

    周明德眯起眼:“定远侯府的二公子,跑到江南来搅这趟浑水...他图什么?”

    钱师爷摇头:“属下也看不透。若说为名,他完全可以在京城运作;若说为利,侯府不缺这点银子。或许...真如他所言,是为百姓?”

    周明德嗤笑:“这世上哪有真为百姓的官?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继续盯着,我不信他没有私心。”

    “是。”

    窗外,苏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运河的水静静地流,堤坝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悄然开始。而那个坐在东厢房窗前的六岁女孩,那个病卧在治水居的年轻公子,那个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侯府子弟,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经历各自的考验。

    黛玉合上书,望向夜空。星星很亮,像徐子非的眼睛。

    她忽然想,等这一切过去,江南平安了,她要去看看那位姜公子,看看他画的那些能救人的图。

    也要问问徐哥哥,京城是什么样子,北方的天空,是不是也这样繁星点点。

    夜风吹过,带来运河的水汽。江南的夏天,快要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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