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小说网-免费在线阅读分享经典小说网
你的位置:主页 > 江南 > 江南新录 > 类型为“其他类型”的文章内容页 > 阅读愉快!

第五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徐子非立在林府庭院的回廊下,望着雨后天青的江南天空,手中三枚铜钱在指间翻转。谢长亭送来的物资解了燃眉之急,姜越的调度稳住了吴江险堤,林如海的奔波感动了苏州百姓——这场水患,他们暂时守住了。

    但卦象不祥。

    “天火同人,化离为震。”他喃喃自语,“表面同心,内藏雷霆。”

    “公子又在卜卦?”林福端着茶盘走来,笑呵呵道,“雨都停了,堤也守住了,该是好兆头才对。”

    徐子非接过茶盏,不语。有些事,不便与外人道。

    昨夜他收到京城密信,短短三行字,字字惊心:“工部核查官员已定,为右侍郎周明德。周系户部李尚书姻亲,李与令祖素来不睦。江南防汛奏章恐遭刻意刁难,慎之。”

    户部李尚书,李崇文。徐子非记得此人,祖父定远侯曾评价:“李崇文,守财之奴,误国之臣。”当年黄河赈灾,李崇文以“国库空虚”为由,硬是砍了一半赈银,致使灾民暴动,最后还得祖父带兵镇压。

    如今江南防汛的奏章落到李崇文姻亲手中,凶多吉少。

    更麻烦的是,徐子非发现近日有人在暗中调查他。前日在茶楼,邻桌两个商人模样的男子,说话间总往他这边瞟;昨日回客院,发现房内书案上的纸张有被翻动的痕迹——虽然恢复得很巧妙,但他放置时故意折了一角,如今那折痕方向不对。

    “林福,林大人可在府中?”徐子非问。

    “在书房,正与姜公子议事呢。”

    徐子非点头,朝书房走去。穿过月洞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东厢房窗内,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伏案写字。是黛玉。那孩子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窗向他微微颔首。

    徐子非回以一笑,心中却更沉了。林家母女的身体虽略有好转,但先天之疾难除根。若江南事态恶化,林如海必受牵连,那时这对母女的处境...

    书房门虚掩着,传出姜越的声音:“...所以竹笼沉底法只能应急,长久之计还是得重建堤基。我计算过,若采用三合土夯筑,配合条石护面,可保五十年无虞。”

    “所需银两几何?”林如海问。

    “全长三十七里,需银八万两。”

    林如海苦笑:“去年苏州府全年的税银也才十二万两。”

    徐子非推门而入:“银两之事,或可有解。”

    二人抬头。姜越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亮,这几日奔波劳心,反倒让他有种奇异的精气神。林如海则满脸疲惫,眼中血丝未退。

    “子非来了。”林如海示意他坐,“你说银两有解?”

    徐子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今早收到的,谢长亭的父亲谢怀仁亲笔。谢家愿牵头,联合江南十八家商号,共同出资成立‘江南水利会’,首批募银二十万两,专用于堤防重建。”

    林如海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二十万两...这...”

    “但有个条件。”徐子非看向姜越,“水利会要聘请姜越为总工程师,全权负责技术事宜。且所有工程款项,需由水利会派专人监理。”

    姜越怔住:“我?可我是白身,又无官职...”

    “所以才需要监理。”徐子非道,“谢怀仁指名要我做这个监理。他说,定远侯府的公子虽不得宠,但侯府的名头还能镇住些牛鬼蛇神。”

    林如海沉吟:“这倒是两全之策。姜越有才而无权,子非有权而无名,两人合作,正好互补。只是...”他看向徐子非,“令祖那边...”

    “祖父那边,我自有交代。”徐子非语气平静,袖中手却微微握紧。

    他今晨已修书回京,陈明利害,请求祖父支持。但能否说服那位固执的老侯爷,他毫无把握。

    “还有一事。”姜越忽然道,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我昨夜重新勘测了运河上游的地形,发现这里——”他指向图中一处山谷,“若在此处修建水库,雨季蓄水,旱季放水,可调节整个江南水系的水量,一劳永逸。”

    徐子非和林如海凑近细看。图中标注详实,计算精确,连土方量、工期、所需人工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这工程太大了。”林如海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才需要水利会。”姜越目光坚定,“二十万两修堤,只能解一时之急。若要根治,非此不可。我测算过,整个工程需银八十万两,工期三年。但建成后,江南水患可除,灌溉受益农田可达百万亩。”

    书房内一片寂静。八十万两,几乎是苏州府六七年的税银总和。但百万亩农田的灌溉——那意味着什么,三人都清楚。

    “此事需从长计议。”林如海最终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应付工部核查。周明德侍郎三日后抵苏,他若在奏章上写个‘虚报险情,劳民伤财’,咱们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徐子非眼中寒光一闪:“周明德...我会会他。”

    三日后,苏州码头。

    工部右侍郎周明德的官船缓缓靠岸。船身雕花描金,气派非常,与谢长亭那朴实的货船形成鲜明对比。周明德四十出头,白面微须,一身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下船时两个小厮左右搀扶,生怕他踩滑了。

    林如海率苏州官员在码头迎接。徐子非站在人群稍后处,冷眼观察。周明德与林如海寒暄时,笑容满面,言辞客气,但眼神飘忽,不时扫视码头上的防汛物资。

    “听闻林大人未雨绸缪,提前加固堤防,保全苏州,功莫大焉啊。”周明德笑道。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林如海恭敬道,“多亏定远侯府徐公子献策,金陵谢家捐赠物资,方能力保堤防无虞。”

    周明德目光转向徐子非,笑容深了些:“原来徐公子也在苏州。定远侯可安好?”

    “祖父安好,劳周大人挂念。”徐子非拱手,不卑不亢。

    “徐公子年轻有为,心系黎民,实乃侯府之幸。”周明德话中有话,“只是防汛乃国家大事,涉及钱粮调度、民夫征用,需按章办事。若人人都凭一腔热血行事,岂不乱套?”

    气氛微僵。林如海忙打圆场:“周大人一路辛苦,府中已备薄宴,为大人接风。”

    接风宴设在苏州最好的酒楼“望江楼”。席间,周明德绝口不提防汛之事,只谈风月诗文,偶尔问及江南物产,似对丝绸、茶叶更感兴趣。

    徐子非坐在下首,默默观察。周明德身边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姓钱,眼神精明,席间不断向苏州官员打听防汛物资的来源、花费、剩余等情况。

    宴至中途,周明德忽然道:“听闻林大人此次防汛,用了一种新式的竹笼沉石法,效果颇佳?”

    林如海点头:“正是,此法乃姜越公子所创。”

    “哦?姜越?”周明德挑眉,“可是姜守拙家那位体弱多病的长子?”

    “正是。姜越公子虽未入仕,但于水利一道颇有造诣。”

    周明德笑了:“民间有高人啊。不过本官奉旨核查,需眼见为实。明日可否请这位姜公子随行,解说一二?”

    林如海看向徐子非。徐子非微微颔首。

    “自然可以。”

    当夜,徐子非秘密约见姜越。

    “周明德来者不善。”徐子非直截了当,“他要你随行,必是想找茬。你准备得如何?”

    姜越从书架上取下一叠文书:“所有工程记录、物资账目、人工调度,我都整理好了。竹笼沉石法的原理、效果、成本,也写了详尽的说明。”他顿了顿,“只是...我担心周明德不懂水利,故意曲解。”

    “他懂不懂不重要。”徐子非冷笑,“重要的是他想不想懂。我查过了,周明德的岳父李崇文,在江南有几处田庄,今年都买了水淹险。若江南真发大水,他能获赔数万两。”

    姜越震惊:“所以...他可能希望堤坝溃决?”

    “不止。”徐子非压低声音,“我还查到,周明德来苏州前,曾与扬州盐商汪家密会。汪家在运河上有十三艘盐船,若运河因防汛封航,损失不小。”

    “所以他是来挑刺的,最好挑到我们防汛不力,以便日后追究责任?”

    “更糟。”徐子非眼神凝重,“我怀疑他想在核查报告里写‘险情已过,无需再投入’,然后截留后续防汛银两。至于那些田庄的保险赔偿...水退了,自然赔不了。”

    姜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我们就让他挑不出刺来。”

    “你有把握?”

    “有。”姜越推开窗户,望向夜空,“徐兄,你可记得《周易》有云:‘君子以作事谋始’?我们防汛之事,从一开始就步步为营,记录详实,账目清楚。他若想鸡蛋里挑骨头,也得有骨头可挑。”

    徐子非看着姜越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想起初见时那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这个病弱公子体内,似乎蕴藏着远超外表的能量。

    “还有一事。”姜越转身,“谢长亭今早派人传信,说金陵那边已凑齐首批十万两白银,随时可以调用。他想问,是否要在周明德面前透露此事?”

    徐子非思忖片刻:“不仅要透露,还要大张旗鼓地透露。要让周明德知道,江南商界支持防汛,民间力量已经动员起来。他若执意阻拦,得罪的就不只是官府,还有整个江南商界。”

    “妙!”姜越击掌,“我这就去安排。”

    次日,周明德“视察”堤防。

    姜越随行解说,从土质分析到水压计算,从材料选择到施工工艺,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周明德听得漫不经心,钱师爷却频频发问,问题刁钻:

    “姜公子说这竹笼可保三年,依据何在?”

    “根据竹材腐化周期和石笼结构稳定性计算,这是详细的推算过程。”姜越递上一份文书。

    “这麻袋堆垒之法,与往年有何不同?为何要多费人工编织加固?”

    “往年麻袋随意堆垒,易被水冲散。今年采用交错编织法,麻袋相互勾连,整体性更强。这是对比试验数据。”

    “听说你让民夫每日轮休,还提供热食,这多出的花费从何而来?”

    “谢家捐赠的物资中有粮食,且轮休后工作效率提高三成,总体反而节省了工时。这是工时记录和效率对比。”

    钱师爷问得越细,姜越答得越详。到最后,连周明德都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好了,姜公子果然博学。不过本官有一事不解——你说今年险情严重,可本官一路看来,堤防稳固,河水也未溢出,这‘险’从何而来?”

    这话问得诛心。若答不好,就成了“虚报险情”。

    姜越不慌不忙,命人抬来一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是数十个竹筒,筒身上标着日期和刻度。

    “这是下官设计的简易水位计,每十里放置一个,每日记录水位变化。”姜越取出记录册,“大人请看,六月初七至十三,七日间水位上涨四尺七寸,已超警戒线二尺一寸。这是苏州近三十年来最大的汛情。之所以未溢出,正是因为我们提前加固了堤防。”

    周明德翻看记录,脸色微变。数据详实,无可辩驳。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谢长亭带着一队人马赶来,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木箱。

    “林大人,徐公子!”谢长亭翻身下马,“金陵十八商号首批十万两白银已到,请验收!”

    木箱打开,白花花的官银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周明德眼睛都直了:“这...这是...”

    “这是江南商界为防汛捐的款子。”谢长亭朗声道,“后续还有十万两,待工程需要时随时调拨。周大人,江南百姓的安危,不只官府关心,我们商民也关心啊!”

    围观百姓爆发出欢呼。周明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强笑道:“好,好,商民同心,其利断金。”

    视察草草结束。回城路上,周明德一言不发。钱师爷低声问:“大人,这核查报告...”

    “写!”周明德咬牙,“就写苏州防汛得力,险情已控。但...”他眼中闪过阴狠,“要加一句,所用方法多系民间自创,未经工部核准,建议后续工程须由工部派员指导。”

    钱师爷会意:“属下明白。只是那徐子非和姜越...”

    “徐子非有侯府背景,动不得。”周明德冷笑,“但姜越...一个病弱书生,无官无职,若在防汛中‘劳累过度,旧疾复发’,谁又能说什么?”

    钱师爷心领神会。

    这一切,徐子非看在眼里。当晚,他再次卜卦。铜钱落地,卦象赫然是“泽水困”——君子困于小人,需待时机。

    他收起铜钱,眼中寒光凛冽。

    周明德要动手了。而他,必须保护好姜越。

    窗外的苏州城,灯火点点。这场防汛之战,从人与自然之争,悄然变成了人与人之斗。而真正的暴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徐子非提笔写信,一封给谢长亭,让他加强姜越身边的护卫;一封给京中的舅舅,请求查清周明德在江南的所有利益关联;最后一封,他犹豫良久,还是写给了祖父。

    “孙不孝,违逆家训,涉足朝政。然江南百万生灵系于一线,孙不能坐视。若他日有事,孙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侯府...”

    写到这里,他停笔。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纸上,映出一片清辉。

    他想起了姜越的话:“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徐子非重新提笔,在信末添上一句:“孙虽不才,愿效古之君子,为生民立命。纵万劫不复,亦不悔。”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带着这封可能改变一切的信,飞向遥远的京城。

    而苏州的夜,更深了。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739/956246.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