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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细雨初歇,月上中天。

    徐子非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独自走向林府。他没有带随从,只一袭青衣,袖中藏着新卜的卦象和刚从姜越那里得来的河道详图。苏州的夜有一种湿润的静谧,街巷间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运河上的灯火在雾霭中晕成朦胧光斑。

    林府门房见是徐子非,连忙开门:“徐公子,老爷吩咐过,您随时可来。”

    “林大人还未歇息?”徐子非问。

    “在书房,说是等您。”门房压低声音,“这几日老爷睡得晚,常与师爷商议到深夜。”

    徐子非颔首,径直穿过庭院。林府的格局清雅,不似侯府威严,却有江南独有的精巧。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映得雨中芭蕉翠色欲滴。他注意到东厢房方向尚有微弱灯火,隐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应当是林家那位六岁的小姐黛玉。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光亮。徐子非轻叩门扉,里面传来林如海略带疲惫的声音:“是子非吗?进来吧。”

    推门而入,书房内书香浓郁。林如海正伏案批阅公文,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旁边是一幅摊开的江南全图,上面密密麻麻做了许多标记。

    “林大人。”徐子非拱手。

    林如海抬头,眼下有淡淡青影:“坐。你从姜家来?”

    “是。”徐子非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河道图,“与姜越详谈过,这是根据他提供的信息重新绘制的险段分布。”

    林如海接过细看,神色越来越凝重:“比我想象的更严重...这些地方若同时溃堤,半个苏州都要受灾。”

    “不止苏州。”徐子非指向图中一点,“此处若决口,洪水将顺运河南下,殃及松江、嘉兴。按卦象推演,今年雨季将比往年长三成,雨量多五成。”

    林如海苦笑:“我已经连续三次上书请求加拨防汛银两,朝廷回复皆是‘已有定例,不可擅增’。”他揉了揉眉心,“定远侯府那边可有消息?”

    “奏章已通过我舅舅递上去了。”徐子非顿了顿,“但我祖父那边...尚未回复。”

    林如海理解地点头:“定远侯持重,需多方权衡。不过你能说服姜越拿出如此详尽的方案,已是大功一件。”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觉得姜越此人如何?”

    徐子非沉默片刻:“深不可测。”

    “哦?”

    “他的水利知识远超常人,思路新奇而有效,不似从书本得来。”徐子非缓缓道,“且他对自己的命运有种...奇特的抽离感。仿佛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林如海若有所思:“我亦有同感。那封匿名信中的某些提法,与我朝现有治水方略大相径庭,却更合乎自然之理。”他起身走到窗前,“守拙兄一直忽视这个儿子,实是大错。”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咳嗽声,轻轻细细,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林如海神色一暗:“是小女黛玉。她自小体弱,这几日天气转潮,咳疾又犯了。”

    徐子非心中一动:“可否让晚辈看看小姐的药方?”

    林如海有些意外:“子非还通医理?”

    “略知一二。”徐子非道,“家中藏书楼有些医典,病中无聊,翻阅过。”

    林如海从书架上取出一叠药方:“这是苏州几位名医开的方子,药吃了不少,却总是反复。”

    徐子非接过细看,眉头渐皱。方子皆是温补之剂,用药谨慎,看似稳妥,实则未切根本。他想起姜越的病状,与黛玉似乎有相似之处——皆是先天不足,咳喘缠绵。

    “林大人,”徐子非斟酌语句,“晚辈冒昧,可否为小姐诊脉?”

    林如海迟疑片刻,终究点头:“随我来。”

    ---

    东厢房内,烛光柔和。

    六岁的黛玉靠在母亲贾敏怀中,小脸苍白,手中还握着一卷《诗经》。贾敏年约三十,容貌秀雅,眉宇间却笼着淡淡病气,与黛玉有七分相似。

    “老爷。”贾敏欲起身,被林如海按住。

    “敏儿不必多礼。这是定远侯府的徐公子,通晓医理,来为玉儿看看。”

    徐子非上前行礼:“夫人,林小姐。”

    黛玉抬眼看他,眼神清澈而警惕,像林间小鹿。她将手伸出,腕骨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徐子非三指轻搭脉门,凝神细察。脉象细弱而数,确有先天不足之症,但更关键的是...他眉头微蹙,又换了另一只手。

    “徐公子?”林如海有些紧张。

    “小姐是否常感胸闷,夜卧不安,且食欲不振?”徐子非问。

    贾敏点头:“正是。每至春秋换季,症状更重。”

    徐子非收回手:“此非单纯体弱,乃心脉有郁结。温补之药虽可扶正,却难解郁气。”他从怀中取出小玉瓶,“这是我自制的‘舒郁丸’,取合欢皮、郁金、远志等药材,配以少许朱砂安神。若夫人信得过,可让小姐每日睡前服一丸,三日后看效果。”

    贾敏看向林如海,林如海沉吟片刻:“徐公子好意,那就试试。”

    徐子非又写下一张药膳方子:“配合此方调理,或可改善。”

    黛玉忽然轻声开口:“徐哥哥也懂诗吗?”

    徐子非一怔,随即微笑:“略读过些。”

    “那徐哥哥觉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好,还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好?”

    贾敏轻斥:“玉儿,不可无礼。”

    徐子非却认真想了想:“蒹葭苍苍,是求而不得的怅惘;杨柳依依,是去而不返的追忆。若论意境深远,我选前者;若论情真意切,我选后者。”

    黛玉眼睛微亮,还想再问,却咳嗽起来。徐子非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质香囊:“这里面是晒干的茉莉与薄荷,咳嗽时闻一闻,可舒缓气息。”

    黛玉接过,轻嗅一下,眉头舒展:“香而不腻,谢谢徐哥哥。”

    离开东厢房,林如海感慨道:“玉儿很少主动与外人说话。”

    “小姐聪慧过人。”徐子非道,“只是心思过重,思虑伤神,于养病不利。”

    回到书房,林如海命人上茶,两人重新落座。夜已深,远处传来打更声。

    “林大人,”徐子非忽然道,“夫人的病...是否也与小姐相似?”

    林如海手一颤,茶盏轻响:“你看出什么了?”

    “方才诊脉时,注意到夫人指甲泛紫,呼吸稍促。”徐子非直言不讳,“虽不明显,但确有气滞血瘀之象。”

    林如海长叹一声,神色黯然:“敏儿自生玉儿后,身体一直未复原。这些年请遍名医,皆言需静养,可家中事务...她又是要强的性子。”

    “晚辈可否也替夫人诊脉?”

    林如海犹豫良久,终究摇头:“敏儿自尊心强,不喜被人视为病弱。此事...容后再议吧。”

    徐子非不再多言,转而道:“关于防汛,姜越提出一个新想法——组织民团,分片负责堤防巡查。每村选青壮,由官府提供简单培训,发现险情及时上报。”

    “这倒是可行!”林如海眼睛一亮,“以往都是官府衙役巡查,人手不足,总有疏漏。若发动百姓,既能弥补人手,又能让百姓有参与感,堤防是保他们自己的家园。”

    “姜越还设计了简易的预警装置。”徐子非从袖中取出草图,“用竹筒、浮标和铜铃制成,水位超过警戒线即会响铃。”

    林如海接过细看,连连点头:“妙!造价低廉,易于制作。子非,这位姜公子真是...真是埋没明珠啊。”

    两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子夜时分。徐子非准备告辞时,林如海忽然道:“子非,你与姜越交往,守拙兄那边...”

    “姜先生虽有不悦,但碍于定远侯府的面子,不好阻拦。”徐子非语气平淡,“且他发现姜越与我交往后,对长子的态度已有些微妙变化。”

    林如海感慨:“世人多看重表面荣光,却不知真金常在沙中。子非,你此次南下,或许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徐子非站在廊下,望向夜空。云层渐散,露出几点寒星。他掐指推算,卦象显示“风地观”之变——观察等待,时机将至。

    “林大人,”他忽然问,“若江南真发大水,灾民安置可有预案?”

    林如海神色一肃:“府库存粮可支撑十日,我已暗中联络几家大商户,必要时可开仓平价售粮。但若灾情严重...”他摇头,“杯水车薪。”

    “姜越提出了‘以工代赈’。”徐子非道,“灾后重建需要大量劳力,可让灾民参与,既解决了生计,又加快了重建。”

    林如海沉思良久:“这需要大量银钱...”

    “所以必须提前准备。”徐子非目光坚定,“我已写信给京中几位故交,他们或可提供帮助。”

    两人又谈了片刻,徐子非方才告辞。走出林府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灯光,隐约又听到几声轻咳。

    回程路上,徐子非没有乘车,而是缓步而行。苏州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想起黛玉清澈的眼神,贾敏眉间的病气,林如海忧国忧民的焦虑,还有姜越那种超然的智慧。

    这些人都被困在各自的命运里,而他,或许能成为那根拨动命运之弦的手指。

    行至一处小巷,徐子非忽然驻足。巷口阴影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袖中铜钱已滑入掌心。

    “谁?”他低声问。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巷子的呜咽声。

    徐子非凝神细听,隐约听到远去的脚步声,轻而急促。他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将铜钱撒在地上。借着月光看去,卦象显示“山地剥”——阴盛阳衰,小人当道。

    有人盯上他了。或者说,盯上了他与姜越的交往。

    徐子非收起铜钱,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若有人想阻碍防汛之事,他不介意让对方知道,定远侯府的二公子虽不被待见,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回到客院,徐安迎上来:“公子,京城来信了。”

    徐子非接过,拆开火漆。信是他舅舅所写,言简意赅:“奏章已呈圣上,龙颜震动,已命工部核查。然朝中阻力不小,尤其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反对加拨款项。侯爷尚未表态,似在观望。”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子非,江南之事牵动多方利益,务必小心。”

    徐子非将信置于烛火上烧毁,灰烬落入瓷碟。他走到窗前,望着苏州城的万家灯火。这座美丽的古城,正坐在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口上,而大多数人还浑然不知。

    他想起姜越的话:“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徐子非取出一张新纸,开始写信。给京中的朋友,给江南的商贾,给一切可能提供帮助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甚至可能彻底惹怒祖父,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徐子非写到东方泛白,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忽然想起黛玉的问题。

    蒹葭苍苍,还是杨柳依依?

    他提笔在信末添了一句:“江南烟雨,众生皆苦。子非不才,愿做那逆流而上的舟子,纵粉身碎骨,不负初心。”

    天亮了,雨还未停。苏州城在晨雾中苏醒,运河上的船只开始往来,堤坝上的民夫继续劳作。而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徐子非推开窗,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卦象所示,大变将至。而他与姜越,都将在这场变局中,找到各自的宿命。

    远处,姜府的听雨轩里,姜越也一夜未眠。他站在窗前,望着渐亮的天空,手中握着一卷水利古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了徐子非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了林如海忧国忧民的情怀,想起了这个时代无数普通百姓的苦难。

    “既然来了,”他低声自语,“总要留下些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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