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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清梦心轩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江南新录 》 封面

    苏州城外的运河码头,细雨如丝。

    一艘黑漆平底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位青衣少年,正是定远侯府的二孙徐子非。他身形修长,面容清冷如霜,眼神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深邃。身后跟着一名小厮和两位侯府护卫,护卫神情严肃,时刻注意着四周。

    “公子,苏州刺史林大人已派人来接。”小厮徐安低声禀报。

    徐子非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烟雨朦胧的苏州城墙上。他此次南下,名义上是游学养性,实则是被家中“放逐”——他那点“旁门左道”的爱好,终究让恪守正统的定远侯府无法容忍。

    “卦象说,此行有变。”徐子非低声自语,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在掌心轻摇后撒在船板上。他凝视卦象片刻,眉头微蹙:“坎为水,艮为止...水遇山止,却暗藏激流。”

    “公子?”徐安不解。

    “无事。”徐子非收起铜钱,踏上跳板,“先去林大人府上。”

    码头上,林如海的管家林福已等候多时,见徐子非下船,连忙上前行礼:“徐公子一路辛苦,我家老爷在府中设宴,为公子接风洗尘。”

    “有劳。”徐子非语气平淡,目光却掠过码头上忙碌的民夫,注意到不少人正搬运麻袋、木桩等防汛物资。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苏州近日在加固堤防?”

    林福略显惊讶:“公子好眼力。确是如此,我家老爷月前得到匿名献策,指出几处堤防隐患,故提前加固。”

    匿名献策...徐子非心中记下此事。

    林府宴席上,徐子非见到了苏州城几位有头有脸的士绅,姜守拙也在其中。

    “这位是定远侯府的徐公子。”林如海介绍道,“这位是姜家家主,姜守拙。”

    姜守拙连忙起身敬酒,徐子非却只是略举杯示意,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姜守拙身上:“姜先生家中可有二子?”

    姜守拙一怔:“正是,犬子姜勤、姜越。徐公子如何得知?”

    徐子非不答,反而问道:“哪位公子体弱多病,久居家中?”

    席间气氛微妙起来。姜守拙面色尴尬,干笑两声:“是长子姜越,自幼体弱,让公子见笑了。”

    林如海适时插话:“姜家长子虽体弱,但才学不俗。徐公子若对江南水利有兴趣,倒可与他交流一二。”

    徐子非眼中闪过兴味:“哦?”

    宴后,林如海邀徐子非到书房品茶,直言相告:“守拙兄对长子有所偏见,实为可惜。那封匿名防汛信,我怀疑出自姜越之手。”

    徐子非端起茶盏,轻嗅茶香:“林大人为何如此认为?”

    “信中对姜家附近河道了解极深,非当地人不能为。且信中提到几处只有实地勘察才能发现的土质问题。”林如海压低声音,“我派人暗中查访,有人曾在河堤附近见到姜越的侍女。”

    徐子非放下茶盏,指尖轻点桌面:“有趣。一个被家族忽视的病弱公子,却暗中献策防汛...林大人可否安排我与这位姜公子一见?”

    “这...”林如海有些为难,“姜越近日已搬到府中最偏僻的听雨轩养病,姜守拙未必同意外人探访。”

    徐子非微微一笑:“无妨,我自有办法。”

    三日后,姜府听雨轩。

    姜越正伏案绘制新的河道图,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细微声响。他抬起头,只见一位青衣少年立于院中,细雨沾衣而不湿,仿佛周身有无形屏障。

    “姜公子。”徐子非拱手,声音清冷,“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姜越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阁下是?”

    “定远侯府,徐子非。”他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上图纸,“好精细的江南水系图,比官府的勘舆图还要详尽三分。”

    姜越不动声色地收拢图纸:“徐公子过誉,不过是病中无聊,随手涂鸦。”

    徐子非却径直走到桌前,指向图中一处:“此处标注‘土质松软,遇水即崩’,姜公子如何得知?据我所知,这段堤坝去年才加固过,官府记录上并无问题。”

    姜越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徐子非。这位侯府公子眼神锐利如刀,显然不是容易糊弄之人。

    “去年加固用的是青砖压顶,但基础仍是旧土。”姜越缓缓道,“我...曾让侍女去河边取过土样,发现下层土质已粉化。”

    徐子非眼中闪过赞赏:“果然是你。那封匿名信,也是出自你手。”

    话已至此,姜越也不再隐瞒:“是又如何?徐公子是要告发我擅议朝政,还是嘲笑我不自量力?”

    “恰恰相反。”徐子非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图纸,“我也有兴趣。”

    姜越展开一看,竟是京城及周边的水系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有些他认得是卦象标记。

    “我精研卦象,曾推演天下水脉走向。”徐子非语气平淡,“三年前,我预言黄河开封段将有险情,上书祖父。结果你猜如何?”

    “定远侯斥你危言耸听?”

    “比那更糟。”徐子非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烧了我的卦稿,将我禁足三月。后来黄河果然决口,淹了三县,他却说那是巧合,命我不得再提。”

    姜越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原来徐公子也是‘不被待见’之人。”

    “同病相怜。”徐子非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所以我对姜公子格外好奇。一个体弱多病的世家子,为何对水利如此精通?你的知识从何而来?”

    姜越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淡然:“久病成医,久读成智。我卧床多年,只能与书为伴,看得多了,自然懂得些。”

    “不止吧。”徐子非指尖轻点图纸,“这里的泄洪道设计,与传统做法完全不同,却更合理。这种思路,我在任何古籍中都未曾见过。”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最终,姜越轻叹一声:“徐公子信不信,有人一觉醒来,便多了许多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与知识?”

    徐子非眼神微变:“你是说...前世?”

    “或许吧。”姜越含糊其辞,“我只知道,我看到了危险,不能坐视不管。”

    徐子非沉思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这是我自制的‘清心丸’,对你的咳喘之症或有帮助。”

    姜越接过,嗅到淡淡药香,成分复杂而精妙:“徐公子还通药理?”

    “旁门左道,家中不喜。”徐子非自嘲道,“但与姜公子一样,看到了,学到了,便忍不住要用。”

    窗外雨声渐大,两人在简陋的书房中相谈甚欢。徐子非的卦象推演与姜越的前世知识竟意外地契合,对江南今年水患的预测也基本一致。

    “按卦象推演,六月将有持续大雨。”徐子非神色凝重,“你标注的这几处堤坝,恐怕撑不过去。”

    “我已将详细方案交给林大人,但他能调动的资源有限。”姜越皱眉,“尤其是吴江那段旧堤,需彻底重建,而非简单加固。”

    徐子非忽然道:“若我以定远侯府的名义,向朝廷上书呢?”

    “不可。”姜越摇头,“你已被家中不喜,若再强出头,恐怕...”

    “恐怕什么?”徐子非冷笑,“再被斥责?再被禁足?姜公子,你病弱之躯尚能为苍生谋,我徐子非难道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

    姜越深深看他一眼,从书匣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奏章草稿:“这是我准备的,本打算等时机成熟再设法递上去。”

    徐子非接过细看,越看越是惊讶。奏章不仅指出了堤防问题,还提出了系统的治理方案,包括泄洪区规划、预警机制、灾民安置等,思路超前,考虑周全。

    “这...这简直是百年大计!”徐子非抬头,“姜越,你究竟是谁?”

    姜越只是微笑:“一个想为江南做点事的病人罢了。”

    当夜,徐子非回到林府安排的客院,连夜重抄奏章,加入自己的卦象推演为佐证。天亮时分,他唤来徐安:“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交给我舅舅——他虽只是五品御史,但有直奏之权。”

    “公子,侯爷那边...”徐安犹豫。

    “祖父若问罪,我一力承担。”徐子非语气坚决,“江南数百万百姓的性命,比我的前程重要。”

    徐安领命而去。徐子非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放亮的天色,想起昨夜与姜越的对话。

    “徐公子信卦象,可曾算过自己的命数?”姜越曾问。

    “算过。”徐子非当时回答,“坎为水,主险。我的命途多舛,但险中有机。”

    姜越轻笑:“那我的呢?”

    徐子非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你的命格...很奇怪。本应是早夭之相,却有异星入命,改变了轨迹。我看不透。”

    此刻回想,徐子非取出铜钱,为姜越再卜一卦。铜钱落下,卦象显示:山火贲,装饰掩盖之象,但内里离火熊熊,终将破山而出。

    “姜越...”徐子非喃喃自语,“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数日后,姜府前厅,姜守拙正在招待几位商贾友人,忽然管家来报:“老爷,定远侯府的徐公子来访,说是...要见大少爷。”

    姜守拙脸色一变:“什么?见姜越?”

    “正是。徐公子带了许多药材和书籍,已直接往听雨轩去了。”

    座中一位商人惊讶道:“定远侯府的公子,怎么会与姜大少爷结交?”

    姜守拙面色尴尬,匆匆告罪离席。他赶到听雨轩时,只见徐子非正与姜越在院中石桌对弈,旁边堆着精致的礼盒。

    “徐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姜守拙连忙上前。

    徐子非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姜先生不必多礼,我与姜越兄一见如故,来探讨些水利学问。”

    姜守拙看着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亮的长子,又看看气度不凡的侯府公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父亲。”姜越起身行礼,“徐公子精通药理,赠我良方,这几日咳喘已好些了。”

    “那...那就好。”姜守拙干巴巴地说,“徐公子若不嫌弃,请到前厅用茶...”

    “不必。”徐子非终于抬头,目光如炬,“听雨轩很清静,适合养病,也适合思考。姜先生有个好儿子,可惜...”

    他没有说完,但姜守拙听懂了言外之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待姜守拙讪讪离去,徐子非看向姜越:“你父亲似乎开始重新审视你了。”

    姜越重新坐下,拈起一枚棋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奏章送出去了吗?”

    “三日前已送出。”徐子非压低声音,“我还另写了一封信给祖父,阐明利害。他虽然不喜我的‘旁门左道’,但事关重大,应该会慎重考虑。”

    两人继续对弈,雨又渐渐下大了。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同江南错综复杂的水网,也如同两人各自曲折的命运。

    而在不远处的姜府东院,姜勤站在窗前,望着听雨轩的方向,手中书卷捏得紧紧。他听说了定远侯府公子来访之事,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个一直被忽视的病弱兄长,何时有了这般能耐?

    雨幕之中,苏州城静静伫立。运河的水位在悄悄上涨,堤坝上的民夫加紧施工,一场考验江南的雨季即将到来。而两个不被待见的年轻人,正试图以一己之力,改变既定的命运轨迹。

    徐子非离开姜府时,回头看了一眼听雨轩的灯光。卦象所示,江南将有大变,而那个病弱公子,将是变局中的关键一子。

    “姜越,希望我们都能看到雨过天晴的那一天。”他轻声自语,步入渐深的夜色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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