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江南新录 》 封面

    苏州刺史府邸，书房内檀香袅袅。

    林如海搁下手中的笔，望向坐在对面的姜父姜守拙，缓缓道：“守拙兄，听闻你家长子姜越前日病倒了，可好些了？令郎虽体弱，但天资聪颖，若能调养得当，将来未必不能为朝廷效力。”

    姜守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道：“如海兄过誉了。犬子姜越自小体弱多病，这些年请遍江南名医，皆言先天不足，难以根治。倒是幼子姜勤，勤奋好学，已得府学教谕赏识。”

    林如海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公文：“守拙兄此言差矣。我上月巡视书院，偶然见到姜越所写的策论，虽因病弱笔力稍逊，但见解独到，对江南水患治理颇有见地。这样的人才，若因体弱而弃之不顾，岂不可惜？”

    姜守拙面露尴尬，轻叹一声：“并非为父狠心，只是家中事务繁忙，内子为越儿之病已操碎了心。倒是勤儿从不让吾操心，课业优异，待人接物也得体。姜家未来，怕是还要靠他撑起。”

    窗外，暮春的细雨无声落下，润湿了青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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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府西厢房内，姜越靠在床头，听着侍女小荷从外头听来的只言片语。

    “少爷，老爷今早又请了城东的刘大夫来给二少爷把脉，说是近日温书辛苦，需好生调理。”小荷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声音细若蚊蚋，“厨房那边...给二少爷炖了人参乌鸡汤。”

    姜越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映出他苍白的面容。他本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水利工程师，三个月前熬夜赶项目时猝死，再睁眼就成了《红楼梦》世界里这个体弱多病的姜家长子。原主记忆残缺不全，只知自己不受父母待见，弟弟姜勤才是家中的希望。

    “知道了。”姜越平静地喝完药，苦味在舌尖蔓延。他抬眼看向窗外雨中摇曳的芭蕉叶，想起昨日在书房偷看到的江南河道图。前世所学让他一眼就看出图中几处标注有问题——那些堤坝设计在土质疏松处，若遇大水，必然溃决。

    他本欲提醒父亲，但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父亲与管家的对话。

    “老爷，大少爷这几日似乎常去书房。”

    “随他去吧，一个病弱之人，翻翻书也好打发时间。只是看好那些重要账册，莫让他碰。”

    “那二少爷要的徽州墨和澄心堂纸...”

    “尽管买来，勤儿刻苦，这些花费值得。”

    姜越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少爷，您要的纸笔取来了。”小荷的声音将姜越从回忆中拉回。

    姜越点头，接过粗糙的竹纸和普通毛笔。姜勤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和徽州墨，而他只能得到这些最基础的文具。但他并不在意，铺开纸张，开始勾勒记忆中的江南水系图。

    前世他参与过太湖流域治理项目，对江南水网了如指掌。如今虽身处书中世界，但地理环境与历史记载中的江南极为相似。他凭着记忆，一笔一画绘制出太湖、运河及各支流的走向，标出几处关键节点。

    “少爷画得真好。”小荷惊奇道，“像真的似的。”

    姜越微微一笑，在图中一处标了个红点：“这里，吴江县西南的旧堤，土质为粉砂土，遇水易溶。若今夏雨水多，此处最是危险。”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少爷，我今早听前院的杏儿说，二少爷前日在诗会上得了知府大人的夸奖，老爷高兴极了，说要请戏班子来家里唱堂会庆贺。”

    姜越手中毛笔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他沉默片刻，继续绘图：“知道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姜勤带着书童走了进来，一身雨过天青色绸衫，腰间佩玉，面如冠玉，神采飞扬。

    “兄长今日可好些了？”姜勤语气温和，眼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父亲让我来看看你，顺便告知一声，明日家中设宴，庆贺我获选参加秋闱前的‘英才讲会’。兄长若身体允许，可到前厅一坐。”

    姜越放下笔，抬眼看他：“恭喜弟弟。我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给宾客，就不去了。”

    姜勤目光扫过姜越桌上的河道图，微微一怔：“兄长这是在画什么？”

    “闲来无事，随手涂鸦罢了。”姜越不动声色地取过一张白纸盖在图上。

    姜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笑容：“那兄长好生休息，我还需去准备明日的宴席事宜。”言罢，带着书童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了，父亲说西厢房阴湿，不利兄长养病，下月准备让兄长搬到后院的听雨轩。那里安静，适合休养。”

    小荷脸色一白。听雨轩是姜府最偏僻的院落，多年无人居住，几乎算是半废弃了。

    姜越却面色平静：“多谢父亲关心，也劳弟弟转达。”

    待姜勤离开，小荷急道：“少爷，听雨轩那边又潮又旧，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无妨。”姜越轻轻咳嗽几声，重新掀开盖纸，继续完善他的河道图。搬到偏僻处，或许更清净，更适合他做些事情。

    他标注完最后一处险段，目光落在苏州城外的运河段上。按照《红楼梦》原书剧情，林如海将在几年后病逝，林黛玉进京投靠贾府。但如今他身处的这个世界，细节处与书中并不完全一致。比如林如海的身体似乎还好，而江南水患的威胁，书中几乎未曾提及。

    姜越忽然想起，原著中林黛玉南下奔父丧时，曾提及“路上不太平，耽搁了时日”，是否与江南水患有关？他心中一动，或许自己能做的，不止是自保那么简单。

    “小荷，我让你打听的林家消息，可有进展？”

    小荷凑近低声道：“打听到了，林家小姐名黛玉，年方六岁，聪慧异常，但自幼体弱。林夫人贾敏身子似乎也不大好，去年冬天病了一场，至今未完全康复。”

    姜越心中一凛。贾敏去世是黛玉命运转折的关键点。若他能改变些什么呢？不说扭转乾坤，至少减少些遗憾。

    “少爷，您为何如此关心林家之事？”小荷不解。

    姜越望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丝：“江南烟雨，同病相怜罢了。”

    当夜，姜越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挑灯细看自己绘制的河道图，一个想法逐渐成形。前世作为水利工程师的经验告诉他，江南今年恐有大雨。那些脆弱的堤坝一旦溃决，将殃及无数百姓。

    他研墨铺纸，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防汛建议。没有署名，也不提自己的身份，只以“江南一士子”自称，分析各处堤防的隐患，并提出加固方案。写到东方既白，他唤来小荷。

    “想办法将这封信送到苏州刺史林大人手中，记住，不可让任何人知道。”

    小荷紧张地接过信：“少爷，这...”

    “去吧，小心些。”姜越将几枚铜钱塞给她，“回来时买些饴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三日后，林如海在书房中读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对江南水系的了解之深，对堤防弱点的洞察之准，令他大为震惊。他立即召来水利同知，命其按信中建议巡查堤防。

    又过了五日，姜府前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庆贺姜勤入选“英才讲会”。姜越以病推辞未出，在听雨轩中听着远处的丝竹声，手中捧着一本《水经注》。

    忽然，小荷急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少爷！外头都在传，林大人在吴江发现了一处险堤，正征调民夫加固呢！说是若有匿名高人献策，及时发现了隐患！”

    姜越嘴角微扬，继续翻动书页。

    此时，前厅宴席正酣。姜勤在众人赞赏的目光中即席赋诗，赢得满堂喝彩。姜守拙满面红光，举杯向宾客敬酒，心中满是自豪。唯有角落里的林如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酒杯，目光偶尔飘向西厢方向。

    宴至中途，忽然有衙役匆匆来报，在林如海耳边低语几句。林如海脸色微变，起身向姜守拙告辞：“守拙兄，衙门有急事，需先行一步。”

    姜守拙连忙相送：“如海兄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已是我姜家的荣幸。”

    林如海走到门口，忽然驻足问道：“守拙兄，令郎姜越近日可好？我有一水利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于他。”

    姜守拙一愣，干笑道：“越儿病弱，久居房中，恐对水利之事一窍不通。如海兄若有疑问，不妨问问勤儿，他博览群书...”

    林如海深深看了姜守拙一眼，拱手告辞。

    雨又下了起来，渐渐沥沥，打在姜府新刷的粉墙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迹。姜越在听雨轩的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前厅灯火，轻声自语：“江南的雨，今年怕是格外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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