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溺死鬼
作者北岭杨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6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长河阴阳二 》 封面
六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整座人间彻底适应新世界的规则更迭,足够让天地间残留的最后一缕旧阴阳气息彻底散尽,足够让曾经翻覆乱世、鬼神并行的旧时代,彻底沦为无人记得的过往尘埃。
世间再无阴阳道。
旧的猎鬼体系、符法咒印、阴阳神识、煞气相克,尽数作废。
天地万物遵循水文规则运转,水汽藏天纹,流水定生死,世间邪祟不再分红白煞、不再分域外鬼、不再分纸人傀儡,所有阴邪尽数归流于水,依托世间江河湖海、溪流死水滋生蛰伏。
水为新鬼之源,文为乱世之律。
六个月来,滨英市风平浪静,再无惊天动地的灵异凶煞现世。
普通人彻底遗忘了曾经的夜半诡异、街巷凶灾、双煞惊魂,生活回归日复一日的平淡安稳。那场血月悬空、天光覆世的天地剧变,被世人当作罕见的天文奇观,渐渐淡忘在岁月里。
唯有亲历者,永远困在乱世的余波之中。
麻子彻底褪去了十六岁该有的青涩鲜活,半年的时光,磨平了她所有的天真烂漫。挚友离世的悲痛、天道剧变的惊惧、浑身抽搐的规则洗礼,让她一夜长大,沉静、内敛、沉默,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她彻底扎根在那间老旧出租屋,守着这座盛满伤痛与羁绊的小城,静静等候。
等候安恒尔归来。
自六个月前天地水文剧变、两人同时承受规则洗练、各自挣扎沉浮之后,安恒尔便一直沉寂在外。
深山蛰伏,道心崩塌,旧力溃散,旧神落幕。
他用整整半年的时间,消化天地倾覆的重创,承受猎神道基崩毁的后遗症,在无人知晓的深山绝境里,一点点剥离旧世界的桎梏,一点点适应全新的水文天道。
曾经凌驾阴阳之巅、一念镇万鬼的猎神,彻底沦为凡人般的状态。
灵力十不存一,神识大幅衰退,阴阳眼时灵时滞,一身通天彻地的杀伐神通,被水文规则冲刷得支离破碎,仅剩皮毛底蕴残留在身躯深处。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无敌于世的猎神。
他只是一个背负罪孽、留存执念、苟活在新世界的普通人。
唯有那柄一米五的玄铁重剑,依旧被他随身携带。
剑身铭刻的旧世咒印、秘符,大半已然黯淡失效,失去了曾经镇压百鬼、破灭阴邪的磅礴威力,只剩一丝残存的正阳底蕴,勉强还能克制世间新生的水文邪祟。
半年沉寂,道心渐稳。
不再偏执于守护苍生,不再困囿于过往悔恨,不再纠结于凡人的不解与指责。
旧道已死,万事归零。
他剩下的唯一执念,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李海东。
那个被他夺舍身躯、吞噬神魂、终结一生、埋葬在阴阳夹缝的少年。
海江是他的故里,旧楼是他的归处,而阴阳夹缝崩塌消散之地,便是他彻底凋落、神魂尽灭的埋骨之所。
半年隐忍蛰伏,心绪沉淀,世事浮沉,让安恒尔心底的愧疚与执念,愈发浓烈。
他终究欠他一场祭拜,欠他一场回望,欠他一次认认真真的告别。
入春时节,微风和煦,草木复苏,山河解冻。
沉寂半年的安恒尔,终于走出深山,孤身一人,踏上去往旧地的路途。
一路辗转,跨城归乡,重回海江。
时隔近两年,他再次踏上这座盛满李海东一生痕迹、盛满他四年孤寂守候、盛满所有罪孽与过往的城市。
春日的海江,温润和煦,烟火寻常,街巷翻新,故人无踪。
物是人非,山河依旧。
他没有回那间守了四年的老旧出租屋,没有触碰那些封存的旧物过往,径直走向城郊之外,那片旧世界阴阳大战、夹缝崩塌、李海东彻底陨落的荒野之地。
曾经此处阴阳倾覆、煞气滔天、天地崩裂,是新旧秩序交替的战场绝境。
而如今,时隔数年,沧海桑田,在水文新规则的覆盖之下,此处早已彻底褪去所有阴阳凶煞,褪去所有战死怨气,褪去所有末日苍凉。
荒野重生,草木繁盛,绿意遍野。
曾经崩裂的大地合拢如初,曾经倾覆的气场消散殆尽,曾经漫天的阴煞尽数归流,融入这片土地的水汽之中。
放眼望去,满目生机,春日暖阳洒落大地,微风拂过青草,静谧平和,祥和安宁。
无人知晓,这片芳草萋萋的荒野,埋葬了一位少年的一生,埋葬了旧时代最后一位猎神的荣光与死亡,埋葬了一段轰轰烈烈、无人知晓的阴阳过往。
安恒尔孤身伫立在旷野中央,黑衣身影挺拔孤寂,立于漫天春光之中,与周遭鲜活的生机格格不入。
他缓缓垂眸,眼底淡漠如水,无悲无喜,只有沉淀数年的沉重与荒芜。
这里,是李海东生命彻底凋落的地方。
是一切悲剧的开端,是所有罪孽的源头。
没有墓碑,没有坟冢,没有骸骨,没有遗物。
少年一生杀伐、一生善良、一生挣扎、一生奔赴,最终落得个神魂散尽、无痕无迹、彻底湮灭的结局。
世间无人祭拜,无人缅怀,无人知晓。
唯有他这个掠夺者、幸存者、背负罪孽的后来者,年年岁岁,铭记不忘。
春风拂动他的衣角,草木轻摇,万物无声。
安恒尔静静伫立,久久未动。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从海江四年守候,到滨英乱世倾覆,再到天地换道、旧神落幕,一路走来,山河倾覆,世道更迭,万物重塑,唯独心底这份愧疚与执念,从未褪色,分毫未减。
他沉默伫立良久,算是遥遥祭拜,算是无声致歉,算是对那段彻底终结的过往,最郑重的回望。
世事浮沉,大道更迭,人间轮转。
从今往后,旧岁恩怨尽数封存,过往罪孽默默背负,前路漫漫,孤身独行。
祭拜落幕,正当安恒尔准备转身离去之时,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极冷、极阴的流水声响。
哗啦——哗啦——
水声细碎轻柔,不似春日溪流的鲜活灵动,反倒带着一股刺骨冰凉、死寂凝滞的腐朽质感。
不是春风活水,是积年死水的滞闷阴寒。
这片旷野深处,无人涉足的角落,暗藏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
河道狭窄,水流平缓,并非自然活水溪流,是常年积水、不通活水、淤积腐朽的死水河道。
春日万物复苏,唯独这条小河,暗沉发黑,水面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涟漪,河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常年阴冷,不见天光,草木稀疏,死气沉沉。
新旧世道交替之后,世间阴邪尽数归水,死水淤积之地,最易滋生水文凶祟。
半年蛰伏,旧力溃散,但他刻在神魂深处的阴阳感知,依旧残存一丝本能。
这一瞬间,他清晰感知到,小河深处,藏着一股浓郁刺骨的阴邪死气。
阴冷、潮湿、粘稠、死寂。
是鬼气。
是新世界水文规则滋生的全新阴邪,不同于旧世界的厉鬼凶煞,依托死水而生,借水汽藏形,随天纹而动,隐匿在人间活水之下,蛰伏在阴暗死水之中。
安恒尔脚步微顿,眸光微沉。
他本以为,天地换道之后,世间凶祟尽数蛰伏沉寂,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顶级邪祟现世。
却没想到,这片李海东陨落的清净之地,竟藏着一只成型的水文阴鬼。
他步履轻缓,朝着小河方向缓步走去。
越是靠近河道,周遭的气温越是骤降,春日的和煦暖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潮湿,空气粘稠凝滞,呼吸之间满是腐朽的水腥气。
整片河道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雾气,雾气缠绕水汽,暗藏细密的黑色天纹,是新世界水文邪祟独有的气运纹路。
河面平静得诡异,黝黑的死水一动不动,仿佛亘古未动,没有鱼虾,没有浮游生物,没有草木倒影,死寂得如同一片凝固的黑水深渊。
嗡——
细微的水纹震动声,从河底深处缓缓传出。
平静的河面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黑水翻涌,雾气大涨,刺骨阴气轰然爆发!
一道湿漉漉、惨白僵硬的人影,缓缓从漆黑死水之中,一点点漂浮升起。
通体湿透,长发粘连惨白的面皮,发丝滴水,水珠不断坠落河面,溅起细碎的阴煞水纹。
身躯浮肿发白,皮肤泡得通透发胀,是常年浸泡死水、溺水而亡独有的尸态。双眼不是普通的漆黑空洞,而是灌满死水的浑浊灰白,眼底没有半点光亮,只剩溺水死亡的极致痛苦、窒息、怨毒。
四肢僵硬扭曲,脖颈歪斜,关节反向弯折,是溺水挣扎致死、躯体扭曲畸形的模样。
周身缠绕无尽死水阴气,水汽滔天,死气弥漫,整片小河的水文纹路尽数沸腾躁动,所有阴邪之力尽数汇聚在这道鬼影身躯之上。
溺死鬼。
水文新世界诞生的典型阴邪之一。
水溺为煞,死水养鬼,永世沉河,不得轮回,依托河道水汽永存,以活人气运神魂为食,藏于静水,隐于幽暗,无声无息,最是难防难缠。
不同于旧世界野鬼的暴戾外露、红白双煞的惊天凶势、域外吸血鬼的嗜血张扬。
新世界的溺死鬼,阴柔、隐忍、缠人、剧毒。
它的煞气藏于流水,杀机隐于平静,无声无息侵蚀神魂,缠上之人气运衰败、神魂腐朽、溺水梦魇缠身,最终窒息而亡,沦为新的死水养料。
此刻,这只蛰伏许久的溺死鬼,被生人气息惊动,彻底现世。
漂浮河面的鬼影,缓缓抬起畸形扭曲的头颅,浑浊灰白的双眼死死锁定岸边的安恒尔。
无尽的怨毒与阴冷,轰然锁定目标。
下一秒,它没有发出嘶吼,没有爆发凶鸣,极致的安静之下,骤然暴动!
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水浪,裹挟漫天死水阴气,无声无息、极速绝伦地朝着岸边扑杀而来!
水汽滔天,阴寒盖顶,杀机隐没!
若是寻常凡人,被这等水文阴煞近身,瞬间神魂被水汽浸泡腐朽,无声无息毙命当场。
可它面对的,是哪怕跌落神坛、依旧底蕴残存的安恒尔。
旧神落幕,道法归零,但他百战沉淀的战斗本能、临敌直觉、杀伐经验,分毫未减。
面对无声袭来的死水杀势,安恒尔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沉静淡漠。
他反手一抽,背后一米五玄铁重剑瞬间出鞘!
嗡——!
剑身震颤,残存的旧世咒印与符纸微光闪烁,一丝稀薄却纯正的正阳镇邪之力喷涌而出,勉强对冲眼前滔天死水阴煞。
剑光微凉,破开漫天水雾。
大战,骤然开启。
溺死鬼身法诡异绝伦,完全融于水汽流水之中,身形虚实不定、变幻无形。
忽而化作漫天黑水,四散游走,规避剑锋;忽而凝实鬼影,近身突袭,利爪带起粘稠死水,抓向咽喉心口;忽而溶于地面水汽,潜行位移,绕后偷袭,阴诡难缠。
整片小河周边,水汽翻涌,黑雾弥漫,天纹躁动,阴寒刺骨。
无数细碎的死水水珠暗藏杀机,如同漫天暗器,密密麻麻朝着安恒尔周身激射,沾身即寒、触体即腐,试图浸透他的血肉经脉,腐朽他的残存神魂。
安恒尔手持重剑,沉稳立身,步步不退。
旧力溃散,神通不再,无法再如从前一般一剑镇杀、碾压凶煞。
如今的他,只能依托仅剩的战斗本能、纯熟剑招、微薄正阳底蕴,与这只巅峰成型的水文溺死鬼正面缠斗。
剑影翻飞,凛冽剑光一次次劈开漫天水汽、打散黑雾、斩碎鬼影。
每一次挥剑,都要耗尽残存灵力,每一次格挡,都要硬抗死水阴寒侵蚀。
曾经抬手覆灭千煞的猎神,如今只能一招一式、稳扎稳打,与一只新生阴鬼漫长鏖战。
落差巨大,天差地别。
可他神色依旧平静,没有焦躁,没有不耐,没有昔日无敌的傲气,只剩沉稳坚韧。
他早已跌落神坛,早已褪去光环,早已习惯了归零重来的孱弱。
溺死鬼攻势连绵不绝,阴柔刁钻,无孔不入。
黑水缠绕脚踝,试图禁锢步伐;水雾扑面袭来,试图迷乱视野;鬼影虚实变幻,试图偷袭破防。
无数次近身搏杀,无数次剑光相撞,无数次水汽炸裂。
安恒尔的黑衣尽数被飞溅的死水雾气打湿,贴身冰凉,经脉被阴寒反复侵蚀,四肢渐渐僵硬酸痛,残存的灵力飞速消耗,周身力道缓缓衰退。
这是他跌落神坛之后,最艰难、最持久的一场厮杀。
没有碾压,没有速胜,没有捷径。
只有硬生生的缠斗、消耗、对峙、搏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春日的日光缓缓偏移,从正午烈日,到午后斜阳。
一人一鬼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整整数百回合的极致缠斗。
小河两岸的青草尽数被阴煞戾气碾断,地面泥土浸湿成泥,周遭水汽反复炸开、翻涌、消散、重组,整片旷野的生机被死气彻底覆盖。
溺死鬼依托天地水文之力,源源不断汲取河道阴气,自愈能力极强,即便数次被剑光劈碎鬼影,依旧能借助流水快速重组,凶势不减,缠斗不休。
安恒尔越打越疲惫,灵力近乎耗尽,身躯酸麻胀痛,阴寒入体,经脉凝滞。
可他的眼神,越来越坚定。
他清楚地知晓,这一战,不仅仅是斩鬼除煞。
是跌落神坛之后,全新的开始。
旧道已死,新道未立,他要在这水文乱世之中,重新磨砺自身,重新找回道心,重新踏出属于新世界的阴阳大道。
他不再是依靠旧世神通无敌的猎神。
从今往后,他的强大,只能靠自己一步步厮杀、一点点磨砺、一战战打拼而来。
念头坚定的瞬间,安恒尔压下体内疲惫与阴寒,仅剩的灵力尽数灌注剑身!
黯淡的咒印骤然亮起最后一抹微光,残存的正阳之力彻底爆发!
他摒弃所有花哨剑招,舍弃所有防守格挡,以身入局,步步前踏。
重剑高举,蓄力、沉身、劈落!
一剑,力劈山河,一剑,尽破死水!
凛冽剑光横贯整片河道,精准锁定反复重组、伺机偷袭的溺死鬼真身!
轰隆——!
剑光落处,漫天黑水瞬间崩碎,缠绕周身的水汽尽数蒸发,躁动的水文天纹轰然断裂、消散。
溺死鬼扭曲的浮肿躯体被一剑贯穿核心!
它发出新世界邪祟独有的无声凄厉震颤,躯体剧烈扭曲、崩裂、汽化。
赖以生存的死水阴气、水文纹路、阴煞根基,被正阳剑光彻底碾碎、根除、覆灭。
虚影寸寸消散,黑水尽数蒸发,漫天阴冷死气彻底褪去。
三个时辰的漫长鏖战,终于尘埃落定。
阳光重新穿透水雾,洒落河面,凝滞死寂的小河终于恢复平静,阴邪散尽,生机缓缓回流。
旷野春风再起,暖意重回大地。
一切凶险,尽数落幕。
安恒尔手持重剑,伫立河岸,微微喘息。
黑衣湿透,身形微倦,灵力耗尽,经脉酸胀,浑身残留着刺骨的阴寒。
但眼底,一片澄澈清明。
他赢了。
以跌落神坛之身,耗尽余力,亲手斩杀了新世界成型的水文溺死鬼。
不靠旧神碾压,不靠天道特权,只凭自身执念、本能、毅力、剑招,硬生生拿下这一场艰难的胜利。
他静静伫立河岸良久,回望这片芳草遍地的陨落之地,回望潺潺流水,回望春日晴空。
祭拜故人,鏖战新鬼。
此行海江,不虚一趟。
稍作调息,稳住紊乱的气息,平复疲惫的身躯,收剑归鞘。
安恒尔转身,踏上归途,连夜返程,奔赴滨英市。
一路奔波,日夜兼程。
当他再次推开那间老旧出租屋的房门时,已是次日黄昏。
屋内光线柔和,安静整洁,没有往日的死寂压抑。
麻子正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沉沉暮色,安静发呆。
半年时间,她早已习惯了独自等候,习惯了这间屋子的冷清,习惯了没有声响的日子。
听见开门声响,她猛地转头。
看见门口伫立的黑衣身影,少女沉寂许久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亮。
没有惊喜雀跃,没有奔跑相拥,只有久候之人终归的安稳与平静。
半年未见,安恒尔清瘦了许多,眉眼依旧淡漠清冷,只是褪去了往日的冰封寒凉,多了几分历经打磨的沉稳厚重。
风尘仆仆,衣袂微湿,带着远行的疲惫,也带着厮杀过后的凛冽余韵。
“回来了。”麻子轻声开口,声音轻柔沙哑,带着长久沉默的干涩。
“嗯。”
安恒尔轻轻应声,缓步走入屋内,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暮色晚风。
狭小的出租屋,再次恢复独属于两人的安静氛围。
半年未见,两人都历经蜕变,都熬过了天地倾覆的浩劫,都在乱世余波里艰难存活。
没有过多寒暄,没有冗长的问候,千言万语,尽数藏在沉默的默契之中。
屋内灯光缓缓亮起,暖黄微光铺满方寸空间,温柔地抚平所有风尘与疲惫。
安恒尔落座在桌前,稍作休整,平复一路奔波的心神。
麻子静静坐在对面,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开口。
她知道,他这半年外出沉寂,绝非简单蛰伏,定然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变故与厮杀。
沉默片刻,安恒尔抬眸,看着眼前沉静淡然的少女,缓缓开口,将这两日的经历,缓缓道来。
语速平缓,语气清淡,没有波澜,不夸大凶险,不渲染惨烈,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着一切。
讲述自己时隔两年,重回海江旧地,去往李海东陨落之地祭拜回望。
讲述春日旷野的平和安宁,讲述旧地沧桑、物是人非的荒芜感慨。
讲述死水小河暗藏阴邪,水文新世界诞生的溺死鬼悄然现世。
讲述三个时辰的漫长鏖战,讲述跌落神坛之后的艰难厮杀,讲述耗尽余力、亲手斩灭溺死鬼的全过程。
一字一句,清晰沉稳,将一场跨越新旧世道的祭拜与厮杀,完整道尽。
麻子安静聆听,全程沉默,眼底情绪缓缓起伏。
她听不懂什么旧道覆灭、水文新规则,听不懂猎神落幕、道心重塑的沉重。
但她听得懂那份深埋心底的执念,听得懂跌落巅峰的无奈,听得懂孤身厮杀的坚韧。
她终于知晓,这半年他不是逃避远离,不是沉寂归隐,而是独自承受着旧神落幕的代价,独自适应全新的乱世规则,独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浴血厮杀,艰难前行。
曾经无所不能的他,如今也要拼尽全力,才能斩杀一只普通的新生恶鬼。
天地真的变了。
曾经护尽苍生的神明,如今早已满身风霜、步履维艰。
屋内灯光温柔,夜色渐深。
故事讲毕,屋内重归安静。
没有惊惧,没有惶恐,只剩历经世事浮沉的平静与淡然。
乱世依旧,规则更迭,邪祟不灭,前路未知。
旧时代彻底尘封,新世界缓缓铺开。
溺死鬼覆灭于此,只是水文乱世的一个小小开端。
往后世间,江河湖海、溪流死水,会滋生无数类似的阴邪凶祟,无声无息,遍布人间。
而安恒尔,将带着残存的执念与罪孽,带着全新的道心与认知,继续留在这座小城,守着身边唯一的人,在全新的水文乱世之中,一步一步,重新往前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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