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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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河阴阳二 》 封面
整座城市的空气,从清晨开始变得粘稠、湿冷、滞重。不是滨海秋季正常的海风湿润,而是一种带着腐朽潮气、泡透死水的阴湿,沉甸甸压在楼宇街巷的每一寸空间里,呼吸之间,肺腑都像是灌满了冰凉的泥水。
天地间看不见的新世界水文规则,正式落地覆盖。
旧世界分阴阳、辨鬼神、定煞气相生相克,所有猎鬼体系、符法咒印、阴阳灵力,皆依附旧天地五行阴阳运转。而新世界颠覆一切,不再以阴阳分正邪,不再以煞气定凶吉,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无人通晓、无人适应、彻底陌生的全新秩序——水文。
万物归水,万法随文。
水汽为媒介,天纹为法则,渗透血肉、神魂、大地、空气,改写世间所有生灵的根基。
深山沉寂蛰伏的安恒尔,在规则落地的第一秒,神魂剧烈震颤。
他本在深山禁地闭守六识,压制溃散的旧力,静待新生重塑道心,试图熬过旧神落幕的衰败期。可新世界水文规则无孔不入,无视距离、无视屏蔽、无视神魂封禁,瞬间穿透深山层层结界,顺着他的神魂根基,强行侵入体内。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预兆。
正在沉寂调息的身躯,骤然被一股冰凉、粘稠、浩荡无边的陌生规则之力狠狠贯穿。
噗——
心口骤然发闷,体内残存的猎神灵力瞬间紊乱、逆流、冲撞经脉。
原本还在缓缓溃散的旧力,此刻被水文规则强行撕扯、搅动、碾压。
安恒尔身躯猛地一震,盘膝静坐的身形彻底不稳,重重踉跄着摔落在深山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与此同时,滨英市老城区,狭小的出租屋内。
麻子自从四位挚友惨死、葬礼落幕之后,便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鲜活朝气。
短短十余日,少女像是骤然褪去所有青涩活泼,眼底的光亮尽数熄灭,终日沉默呆滞,不言不语,不笑不闹。她拒绝出门,拒绝社交,整日蜷缩在曾经和朋友们嬉闹、如今只剩死寂空荡的出租屋里,守着满室残留的烟火余温,沉陷在无尽的悲痛与自责里。
屋内窗户紧闭,窗帘拉拢,密不透风,隔绝了外界天光。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小夜灯,暖黄微光摇曳不定,映得空旷的屋子愈发孤寂压抑。
麻子蜷缩在床铺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天。
她还在等安恒尔回来。
那日安恒尔无声告别、孤身离去,没有归期,没有解释,只留下她一人守着这座满是伤痛的城市。她不懂什么阴阳乱世,不懂什么规则倾覆,不懂什么旧神落幕,她只是一个失去挚友、失去依靠的普通少女,唯一的念想,就是等那个唯一熟悉、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归来。
可她不知道,今日天地换序,万物改写。
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感知最为敏锐的神魂。
密闭的小屋内,湿冷的气息越来越重,地面、墙壁、被褥、空气,尽数浸满死水般的粘稠潮气。屋内明明没有水源,却能清晰听见耳边萦绕着细碎的流水声,哗啦、哗啦,轻柔细碎,不真切,却无休无止,缠在耳畔,钻进脑海。
起初,麻子只以为是自己连日悲伤、心神衰弱产生的幻听。
她揉了发胀的太阳穴,微微低头,试图平复紊乱的心神。
可下一秒,一股莫名的、无法控制的痉挛感,骤然从四肢末梢瞬间炸开!
先是指尖。
十根手指毫无征兆地僵硬、发麻、抽搐,不受控制地蜷缩、抖动,筋骨不受大脑支配,一阵阵细碎的抽痛顺着指尖蔓延手臂。
紧接着蔓延至手掌、小臂、手肘、整条胳膊。
她想抬手,想活动筋骨,可四肢彻底脱离掌控,肌肉疯狂跳动、痉挛、抽搐。
痛感来得极怪,不是跌打损伤的剧痛,不是病痛折磨的酸痛,是一种从血肉肌理、经脉骨骼深处滋生的扭曲胀痛,像是体内的血肉正在被无形的水流反复浸泡、揉搓、重塑。
“呃……”
麻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一歪,再也坐不稳,直接从床铺滚落,重重摔在冰凉的地板上。
地板潮湿刺骨,浸透浑身衣物,冰凉顺着皮肤钻透血肉。
抽搐开始加剧。
她的双腿剧烈抖动、蜷缩、僵直、蹬踹,腰身不受控制地弓起、绷紧、扭曲,整个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不受控制地来回打滚、翻滚、蜷缩、挣扎。
头颅不受控地左右摇晃,脖颈僵硬酸痛,牙关死死咬紧,齿关打颤,浑身皮肉、筋骨、经脉,尽数被陌生的水文规则强行冲刷、改造。
她只是凡人之躯,没有灵力护体,没有神魂根基,在新世界规则的强行洗礼之下,只能被动承受极致的肉身撕裂之苦。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混沌不清。
清醒时,能清晰感知浑身筋骨寸寸抽搐、血肉寸寸扭曲、五脏六腑被无形水流反复碾压翻腾;模糊时,耳边无尽流水声轰鸣炸响,眼前满是翻涌的灰白水雾,视野扭曲重叠,天旋地转。
她想呼救,想喊人,想挣脱这份极致的痛苦。
可喉咙僵硬发紧,声带抽搐失控,发不出半点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气音,混着压抑的痛哼,在死寂昏暗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单薄的短袖、阔腿裤被潮湿的地气浸透,紧紧贴在抽搐翻滚的躯体上,冰冷刺骨。脖颈间的老旧相机随着翻滚不断撞击胸口,冰凉的机身一次次磕碰皮肉,带来细碎的痛感,却根本盖不住浑身经脉扭曲的极致苦楚。
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模糊双眼。
不是悲伤,不是哭泣,是身躯极致痛苦之下,生理性的泪水失控溢流。
小小的出租屋之内,少女在冰冷地板上反复抽搐、打滚、蜷缩、挣扎,受尽规则洗练的无妄之痛。
而此刻的深山禁地,安恒尔的痛苦,远超麻子百倍千倍。
他是旧时代的猎神,是旧阴阳秩序的巅峰载体,浑身经脉、神魂、灵力、道行,尽数根植于覆灭的旧世界规则。
新世界水文降临,首要冲刷、颠覆、抹杀的,就是他这等旧时代的余孽。
青石地面冰冷刺骨,黑衣身躯重重蜷缩在地。
原本沉稳如山、万古不动的猎神躯体,此刻彻底失控。
浑身经脉疯狂痉挛、扭曲、剧痛炸裂,每一寸筋骨都在疯狂跳动、抽搐、撕裂。
体内残存的所有旧猎神灵力,在水文规则的碾压之下,不再是缓缓溃散,而是狂暴逆流、轰然炸裂、肆意冲撞。
经脉被暴乱的旧力撑得剧痛欲裂,原本稳固的灵力海彻底崩塌、翻涌、紊乱。
他往日杀伐果断、稳如磐石的身躯,此刻不受任何控制,在冰冷坚硬的青石之上疯狂打滚、翻滚、蜷缩、颤抖、挣扎。
从少年时代猎鬼修行,到登顶猎神,历经无数生死恶战、阴阳死劫、神魂重创,他从未有过这般极致、彻底、深入骨髓神魂的痛苦。
红白双煞撕裂神魂之痛,不及此刻万一。
吸血鬼大战肉身重创之伤,不值此刻一提。
旧世界所有的凶险灾厄,都是外物攻伐、阴邪厮杀、外力创伤。
而今日的水文洗礼,是天地直接针对本源的抹杀重塑。
是天道换序,强行刨根毁底,碾碎你所有的根基,抹去你所有的过往,颠覆你所有的道。
浓稠的水汽侵入他的神魂深处,包裹他的本源意识,一遍遍冲刷、洗涤、碾压、改写。
旧的阴阳道纹在神魂之上寸寸碎裂、剥落、消融。
全新的、陌生的、冰冷的水文纹路,强行烙印在神魂肌理之中,霸道、蛮横、不容抗拒。
他想要稳住心神,想要催动残存灵力抵御,想要固守自身道心。
可一切都是徒劳。
旧力越催动,紊乱越剧烈,经脉冲撞的痛感越是撕心裂肺。
他的身躯疯狂抽搐,手指僵硬蜷缩,臂膀不受控抖动,腰身反复弓起塌陷,双腿僵直蹬踹翻滚,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天道大手肆意揉搓揉捏。
往日淡漠无波、稳如止水的眼底,此刻布满极致的痛楚与挣扎。
喉间压抑着沉闷的低喘,素来清冷沉稳的气息彻底紊乱,呼吸急促、粗重、断断续续。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猎神底蕴正在被水文规则一点点拆解、颠覆、重构。
他赖以立身的阴阳之力、诛邪之道、猎神宿命,正在被新世界的流水天道,彻底抹去。
何为阴阳?
何为鬼神?
何为猎神?
在全新的水文天地之间,尽数作废,尽数虚无,尽数可笑。
天地不再以阴阳判生死,不再以煞气相生克。
水为生,文为律。
万灵归流水,万法归天纹。
旧世界所有的修行体系、阴阳法理、鬼魅规则,彻底沦为废纸一张。
深山风静林寂,无人知晓,屹立新旧阴阳之巅的猎神,正独自承受着天地换道的灭身之痛,在青石之上翻滚抽搐,挣扎于旧身覆灭、新生未至的夹缝绝境。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之中被无限拉长。
无人知晓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三个时辰,或许是整整一日。
滨英市的出租屋内,麻子的抽搐翻滚渐渐趋于平缓。
凡人之躯,无根深道基,无庞大灵力,无旧法桎梏,被水文规则冲刷的速度最快,重塑也最为彻底。
她浑身湿透,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酸软无力,筋骨酸痛难忍,再也没有力气翻滚挣扎。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眼皮沉重无比,意识昏沉涣散,如同从一场濒死噩梦中挣脱。
泪水、冷汗浸透了整张脸颊,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齐刘海凌乱不堪,往日干净清澈的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疲惫与惊惧。
她躺着冰冷地板上,久久无法动弹。
耳边的幻听流水声渐渐淡去,屋内粘稠湿冷的气息稍稍舒缓,天地间无形的碾压禁锢之力,悄然褪去。
她活了下来。
并且,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彻底适配了新世界的水文规则。
她的血肉、神魂、体魄,已然悄然完成更迭,从旧世界的凡人躯体,彻底变成了适配新天道的新生凡躯。
只是此刻的她,一无所知,只剩满身剧痛、满心惶恐、满目茫然。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何突然天降异象,不知道为何浑身筋骨尽数扭曲抽搐、痛不欲生。
她只能僵硬地平躺着,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心底的恐惧前所未有地浓烈。
挚友离世,依靠远去,天降怪痛,天地异变。
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恐怖,越来越让人绝望。
而深山之中的安恒尔,痛苦远远没有结束。
旧神根基太过厚重,旧道烙印太过深刻,水文规则的冲刷重塑,对他格外残酷。
在麻子停止挣扎、完成适配许久之后,他依旧在青石之上反复抽搐、翻滚、颤抖。
时不时身躯骤然僵直紧绷,浑身肌肉剧烈痉挛,而后又是无力的蜷缩打滚。
神魂撕裂,道心崩塌,灵力溃散,法理倾覆。
他能清晰看见自己脑海中,无数过往修行的阴阳符文、猎鬼咒印、镇邪道法,如同被流水冲刷的泥沙,一点点瓦解、消散、磨灭。
海江四年独居守忆的执念,阴阳夹缝夺舍的罪孽,四年登临巅峰的杀伐,两世阴阳的认知与道心,尽数被全新的水文天道一点点颠覆、推翻。
他一直以为,乱世是鬼祸、是邪祟、是人间灾厄。
直到此刻极致痛苦冲刷神魂,他才彻底明白。
真正的乱世,从来不是鬼魅横行。
是天道改序,万物重构。
是人不再是人,鬼不再是鬼,神不再是神。
是过去所有的认知全部作废,所有的坚守全部崩塌,所有的道义全部颠覆。
旧世界的一切,被流水彻底淹没、冲刷、抹去。
水文覆世,旧道归墟。
不知又挣扎了多久,浑身剧烈的抽搐终于缓缓停歇。
安恒尔浑身冷汗淋漓,黑衣完全湿透,紧紧贴合躯体,发丝滴水,狼狈至极。
他重重瘫躺在冰冷的青石之上,大口喘息,身躯脱力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底所有的凛冽、杀伐、淡漠、执念,尽数被痛苦冲刷殆尽,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体内残存的猎神灵力,十不存一。
大半旧道根基,尽数被水文规则冲刷溃散、颠覆抹去。
他依旧活着。
没有神魂崩碎,没有身躯覆灭,没有彻底陨落消亡。
他熬过了天地换道的抹杀。
代价是,半生猎道,尽数作废。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阴阳猎神。
再无钟馗镇邪符法,再无阴阳眼识,再无新旧两世的杀伐神通。
旧神落幕,彻底成真。
微风穿过深山林木,轻轻拂过他湿透冰冷的身躯。
天幕之上,血月依旧高悬,却不再带着旧世界的煞气凶光,而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纹流光,细碎天纹浮动苍穹,遍布整片天地。
新世界的水文规则,彻底稳固、成型、覆盖全域。
人间依旧太平,城市依旧繁华,凡人依旧安居乐业,依旧以为前几日的璀璨天光、今日的湿冷天气,只是寻常自然天象。
无人知晓,他们已经活在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没有阴阳、没有鬼神、没有猎鬼者、没有旧天道的,水文新世界。
良久的死寂过后,瘫躺青石的安恒尔,缓缓转动眼珠。
空洞的视线,穿透山林,遥遥望向滨英市的方向。
他感知得到。
那间出租屋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安然活着。
在这场天道倾覆、万法重构的浩劫里,她活了下来,完美适配了新世界。
而他,旧时代的残神,苟延残喘,道尽身残。
他缓缓抬起尚且微微颤抖的手,看着自己掌心干净的纹路。
曾经掌心握杀伐,一剑镇百鬼,一眼判阴阳。
如今掌心空空,灵力溃散,道法归零,一无所有。
水文覆世,万法归流。
他过往的所有荣耀、罪孽、执念、坚守、杀伐、孤独、守护,尽数被滔滔天道流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天地巨变落幕。
抽搐与翻滚的极致痛苦彻底终结。
但属于他的新生与挣扎,才刚刚真正开始。
深山孤寂,血月悬空,流水覆道。
旧神已死。
新我,未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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