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红白双煞！

《 长河阴阳二 》 封面

    距离小巷子里那只厉鬼被斩杀，过了整整十六天。

    滨英市彻底褪去初秋的微凉，昼夜分界变得愈发清晰。白日里城市烟火滚烫，车流不息，一派人间盛世景象，可每至深夜，老城区的街巷总会悄然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滞气息，沉闷、压抑，隐隐透着诡异。

    十六天的时间，足够让那晚仓促的相遇褪去陌生，也让麻子彻底摸清了安恒尔的作息与租住的位置。

    她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主动找上了门。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老旧楼道，驱散了常年的阴冷。麻子背着小巧的背包，脖颈间依旧挂着那台老旧胶片相机，齐刘海规规矩矩贴在额前，一身简单的休闲穿搭，看着干净又青涩。她站在出租屋门前，犹豫许久，终于轻轻叩响了房门。

    房门打开，安恒尔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

    眉目是李海东年少沉稳的样子，只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气，只剩历经生死、看透阴阳的死寂。

    没有意外，没有驱赶。

    他沉默侧身，让她进了屋。

    出租屋里陈设简单到极致，空空荡荡，除了必备的桌椅床铺，几乎没有多余物件。干净、冷清、毫无烟火气，和四个月前海江那间堆满旧忆的屋子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李海东的生活痕迹，只有安恒尔独有的孤寂寒凉。

    两人静静落座，狭小的房间里气氛安静得略显尴尬。

    率先开口的是麻子。

    她憋了十六天的疑惑与忐忑，在此刻尽数吐露，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崇敬与牵挂。

    从很早以前的灵异论坛说起，说起当年李海东每一篇更新的帖子，说起那些惊心动魄的猎鬼经历，说起她一路追随的数年时光。她语气柔软，眼神发亮，字字句句都是纯粹的仰慕，是少年人最赤诚的追捧。

    “海东哥，你消失四年了，论坛里所有人都找不到你，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

    麻子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这四年你去哪里了？当年你说要走遍各地镇压诡异，怎么突然就彻底断更消失了？”

    话题落在李海东身上的瞬间，安恒尔眼底的淡漠微微碎裂，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

    四年光阴，无人知晓真正的李海东早已身死魂消，葬身在阴阳夹缝的那场浩劫之中。世间所有人的牵挂、等候、追寻，全都落了空。

    他垂眸片刻，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随口编了一句说辞，敷衍而过。

    “去了很远的地方，游历静养，不问世事。”

    简单一句话，轻描淡写，遮掩了所有生死罪孽、阴阳纷争。

    麻子闻言，微微蹙眉，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强烈的不对劲。

    眼前的人，容貌、身形、声音，完完全全就是她记忆里的李海东，可气质截然不同。

    曾经论坛里记录的李海东，纵然身处阴邪乱世，杀伐果断，心底依旧藏着温热，有烟火气，有少年气，有对世间的善意与温柔。可眼前的人，太冷、太静、太漠然，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在他心底掀起半点波澜，像是一具披着皮囊的空壳。

    这种违和感无比强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只是她年纪尚轻，心思单纯，不愿往坏处揣测自己追随多年的人。心中的疑虑盘旋片刻，终究被她强行压下，没有再多追问，只当是这四年的漂泊阅历，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与温柔。

    两人又随意闲谈了几句，大多是麻子在诉说过往，安恒尔安静聆听，极少应答。

    夕阳落幕，天色彻底暗沉，麻子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约定日后再来拜访。

    出租屋重新归于死寂。

    夜色渐深，整座滨英市彻底沉入静谧，繁华城区灯火璀璨，可这片老旧居民区，却早早没了人声喧嚣，只剩晚风穿过楼道的呜咽轻响。

    午夜十二点，准点。

    突兀、刺耳、又诡异的声响，毫无征兆地穿透夜色，轰然响彻整片老城区！

    呜呜——唢呐呜咽，苍凉凄苦，是白事出殡的哀鸣。

    哒哒——喇叭齐鸣，欢快喧闹，是红事迎亲的喜乐。

    两种极致相悖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同一片空域交织缠绕。

    一边是凄凄惨惨、送魂归冥的丧葬悲音，刺骨阴冷，听得人心头发寒、神魂发颤；一边是热热闹闹、嫁娶成婚的喜庆欢曲，锣鼓喧天，透着人间婚嫁的红火热闹。

    悲喜相融，哀乐交织。

    渗人，诡异，荒诞到了极致。

    寻常人听了，只觉心口发闷、头皮发麻，莫名的心慌心悸，却又说不清到底是恐惧还是喜庆，两种极端的感官疯狂拉扯心神，让人浑身不适。

    屋内静坐的安恒尔，双目骤然睁开。

    漆黑的瞳孔深处，瞬间亮起一层通透的幽光，阴阳眼瞬间开启，神识轰然铺展，以自身为中心，瞬间覆盖方圆二十公里的整片区域！

    神识横扫大地，夜色之下，层层叠叠的阴冷阴气疯狂翻涌，密密麻麻的阴煞、鬼气盘踞街巷、盘踞楼宇、盘踞整片老城区。

    无处不在，浓稠如墨！

    不同于十六日那晚那只孤零弱小的旧世厉鬼，这一次的阴邪气场，磅礴、古老、凶煞滔天！

    阴森、厚重、带着沉淀千年的死寂与戾气，远超新世界任何诡异的层级，甚至比旧世界绝大多数顶级凶煞都要恐怖数倍。

    安恒尔心头微沉。

    难对付。

    极度棘手！

    这绝非普通野鬼厉煞，是新旧秩序交替夹缝中，诞生的顶级阴阳凶局！

    他不再迟疑，起身推门，快步走出出租屋。

    刚踏出楼栋大门，刺骨的阴气瞬间席卷全身，扑面而来的阴冷几乎要冻结血肉灵魂。

    整片小区地面，尽数被灰白浓雾笼罩，雾气翻涌流动，遮天蔽月，隔绝了所有路灯灯火，目之所及，一片昏暗朦胧。

    浓雾之中，两条截然相反的队伍，缓缓从巷道两端走来。

    左侧阴雾深处，一队人影缓缓行来。

    所有人头戴竹编斗笠，身披粗糙厚重的稻草服，身形佝偻，脚步沉重，浑身萦绕着死寂灰白阴气，看不清容貌，辨不出身形，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一行人沉默前行，动作机械僵硬，两两成对，合力抬着一具漆黑老旧的阴沉木棺，棺身刻满晦涩古老的往生纹路。唢呐哀鸣自队伍中传出，悲怆苍凉，正是白煞出殡队伍。

    右侧浓雾尽头，另一队人影缓缓逼近。

    众人身着大红喜服，头戴喜庆花冠，衣袂翻飞，周身萦绕着暗红诡异煞气，锣鼓喇叭齐鸣，喧闹喜庆，透着诡异的红火。队伍中央，四人抬着一顶精致鲜红的花轿，轿身绣满龙凤纹样，红绸翻飞，喜气洋洋，是红煞迎亲队伍。

    一出殡，一迎亲。

    一白一红，一丧一喜。

    阴阳两路，生死相冲。

    千年难遇，阴阳大忌——红白双煞！

    安恒尔伫立两路中央，瞳孔骤然收缩。

    行走阴阳数载，镇压无数凶煞诡异，遍历新旧两世阴阳乱象，他也仅仅在古老残卷记载中，见过红白双煞的传说。

    传言此煞千年难逢，一旦现世，必是大灾大难，撞见者轻则神魂受损、厄运缠身，重则当场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是世间最倒霉、最凶险的阴阳凶局。

    念头刚落，一股无形的禁锢之力骤然降临！

    嗡——

    整片空间瞬间凝固。

    空气、阴气、浓雾、气流，尽数停滞不动。

    而他的身躯，被一股浩瀚无边、无法抗拒的诡异力量死死钉在原地，双脚如同扎根地底，分毫无法挪动。抬手不能，移步不得，转身无望，浑身血肉、骨骼、神魂，尽数被禁锢锁定。

    动弹不得！

    堂堂猎神，屹立新旧阴阳之巅，超脱世间规则之外，执掌阴阳杀伐，从未有任何诡异、任何阵法、任何力量，能将他束缚分毫。

    可此刻，他真切感受到了来自新世界秩序的绝对压制。

    旧时代的猎神之力，正在被新时代的阴阳规则强行压制、消解、禁锢。

    原来猎神并非永恒无敌。

    神会落幕，力会枯竭，道会崩塌，纵使登顶阴阳，也逃不过天地大势的更迭，逃不过新世界规则的审判束缚。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被禁锢的十二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浓雾翻涌，哀乐交织，两支凶煞队伍不疾不徐，一步步向着中心点靠拢、逼近。

    白煞死气滔天，红煞煞气焚魂，两股极致相悖的阴阳凶力不断碰撞、挤压、拉扯，在半空炸开层层恐怖的气场涟漪。

    终于。

    十二分钟期满。

    两支队伍，一左一右，精准交汇在安恒尔伫立的中心点！

    红白相冲，生死相撞！

    极致的阴阳反噬之力轰然爆发，瞬间灌入脑海！

    轰隆——

    剧烈的眩晕感席卷神魂，眼前天地瞬间漆黑一片。

    安恒尔身躯一僵，意识彻底沉沦，直直晕倒在两支队伍的正中央。

    意识陷入混沌的刹那，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他的神魂被阴阳双煞强行撕裂、拆分，分化出两道独立意识。

    一道意识，沉沉坠入下方漆黑阴沉的木棺之中，四围死寂冰凉，皆是往生死气，如同亡魂入棺，静待下葬归冥。

    另一道意识，轻飘飘落入前方大红喜庆的花轿之内，周遭红绸缭绕，喜气诡异，如同新人坐轿，奔赴嫁娶洞房。

    一棺一轿，一死一生。

    两道意识同时存在，同时感知，双重折磨，撕裂神魂，痛彻心扉。

    就在安恒尔神魂受创、深陷红白双煞禁锢绝境之时，巷口微光闪动。

    麻子一路小跑，循着深夜诡异的哀乐之声找了过来。

    她躺在床上久久未眠，被楼下诡异交织的唢呐喇叭声吸引，心生好奇，终究按捺不住，起身下楼探查。

    昏暗浓雾之中，她远远看见两队诡异的人马对峙交汇，场面阴森又荒诞。少年心性，带着对灵异事物的好奇，她下意识举起脖颈间的胶片相机，对着浓雾中的红白队伍，悄悄按下快门，连续拍下数张照片。

    相机快门的轻微声响，在死寂的雾夜里格外清晰。

    就是这一瞬！

    暗处的白煞队伍，骤然捕捉到了活人的气息！

    死寂的出殡队伍瞬间停滞，斗笠下模糊的黑影齐齐转头，空洞的视线死死锁定巷口渺小的少女。

    滔天死气瞬间朝着麻子席卷而去！

    呜呜——凄厉的唢呐声骤然变得尖锐刺耳，整片白煞队伍放弃交汇中心，齐刷刷调转方向，踏着浓重阴雾，速度极快地朝着麻子狂奔追击！

    阴冷煞气扑面而来，死亡瞬间降临。

    麻子脸色煞白，浑身冰凉，心底的好奇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吓得手脚发软，不敢多做停留，尖叫一声，转身拼尽全力狂奔逃窜。

    就在麻子即将被白煞死气吞噬、神魂俱灭的危急关头！

    深陷双重意识禁锢、晕厥倒地的安恒尔，残存的心底骤然燃起一丝执念火光。

    不可磨灭的本心，超脱规则的唯心之力，轰然爆发！

    不受新旧阴阳规则束缚，不受红白双煞阵法禁锢！

    以心破局，以念破阵！

    轰然一声巨响！

    笼罩整片区域、禁锢猎神、衍生双煞的巨型阴阳法阵，瞬间被唯心之力从内部炸裂、崩碎！

    禁锢天地的规则之力瞬间消散，凝固的气流重新流动，笼罩周身的束缚彻底瓦解！

    安恒尔猛地睁眼，双重撕裂的意识瞬间归位合一，身躯瞬间恢复掌控。

    他翻身起身，眼底再无半分淡漠，只剩凛冽滔天的杀伐寒意。

    阵法已破，双煞无凭！

    他踏步而出，手中一米五重剑瞬间出鞘，剑身咒印、符纸齐齐亮起耀眼金光，猎神之力尽数喷涌！

    迎面扑来的白煞出殡队伍，在破碎法阵的瞬间已然实力大跌。

    安恒尔剑光横扫，凛冽剑气横贯长空，层层死寂阴煞、稻草鬼影、阴沉木棺，尽数被一剑斩碎！

    漫天灰白阴气烟消云散，所有白煞邪物，瞬间覆灭殆尽，不留一丝残余。

    解决白煞，他转头看向另一侧依旧锣鼓喧天的红煞迎亲队伍。

    红煞主情欲、主凶婚、主血煞，比白煞更缠人、更难根除，残留一丝便会滋生无尽祸端。

    安恒尔单手结印，指尖捏动古老咒法，猎神之力灌注大地，瞬间锁定整片红煞煞气领域。

    掌心轰然推出，一道磅礴浩然的镇邪法印碾压而下！

    轰隆——

    红火诡异的迎亲队伍瞬间停滞，喜庆锣鼓声戛然而止，大红花轿、喜服人影尽数被法印笼罩、消融、销毁。

    滔天红煞血气被彻底净化、根除、消散。

    短短数息。

    千年难遇的红白双煞，尽数覆灭。

    夜风吹散浓雾，月华重新洒落街巷，刺骨阴气彻底褪去，喧闹哀乐彻底平息，整片老城区重新恢复深夜的平静。

    风波落幕，安恒尔收剑归鞘，眼底杀伐尽数收敛，重新覆上淡漠寒凉。

    他转头看向方才麻子逃窜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巷口拐角处，少女浑身颤抖，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靠在墙壁上，双手紧紧攥着相机，眼底满是恐惧，身子还在不停发抖，显然被方才的凶煞场面彻底吓坏了。

    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安恒尔心头那丝因双煞之乱滋生的戾气悄然散去。

    他缓步走上前，声音放轻，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没事了。”

    简单三个字，沉稳有力，带着绝对的安全感。

    他静静站在少女身前，隔绝了身后残留的微弱阴寒，轻声安抚，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恐惧与慌乱。

    麻子慢慢抬头，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神色平静的安恒尔，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劫后余生的后怕涌上心头，轻轻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危机彻底解除。

    “回去吧。”

    安恒尔淡淡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微凉晚风，沿着安静的巷道，缓缓走回居民楼。

    楼道灯光昏黄温暖，隔绝了深夜所有的阴邪与凶险。

    推门、进屋、关灯。

    喧嚣落幕，凶煞散尽。

    滨英市的午夜，重归安宁。

    只是无人知晓，今夜千年难遇的红白双煞现世，绝非偶然。

    新旧阴阳交替的乱世风波，已然彻底降临人间。而背负所有罪孽与执念的猎神，终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直面接踵而至的无尽阴邪与天地浩劫。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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