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野鬼

《 长河阴阳二 》 封面

    四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这座陌生城市的喧嚣彻底融进安恒尔的日常，却没能撼动他半分周身的寒凉。

    他搬进这片老城区的出租屋已有近百日。

    这四个月里，他彻底收敛了自身外泄的阴阳阴气，不再刻意制造灵异事端。不像在海江旧楼那四年，放任阴寒弥漫、惊走邻里，在这里，他活得像个最普通的独居青年。

    昼伏夜出，沉默寡言，极少露面，从不与人交谈。

    新楼栋的邻里只当他是性格孤僻、不爱热闹的租客，没人觉得诡异，更没人察觉，这间普通出租屋里，住着一位凌驾新旧阴阳秩序之上的猎神。

    新世界落地已久，世间绝大多数诡异、阴邪，都随着旧体系崩塌彻底消散。如今人间残留的，多是些微弱细碎的浅淡阴煞，不成气候，连普通人都难以察觉，更谈不上伤人作乱。

    世道看似彻底归于平静。

    可安恒尔清楚，这平静只是假象。

    旧世界覆灭得太过仓促，阴阳夹缝崩裂，无数远古阴邪、乱世恶鬼没能被彻底肃清，只是被新世界规则强行压制，蛰伏在城市阴暗角落，如同深埋地底的火种，只待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这四个月，他过得枯燥且单调。

    没有纷争，没有猎诡，没有阴阳纠葛。每日静坐屋内，打磨自身力量，适应新世界的规则压制，同时反复淬炼那柄亲手打造的长剑。

    那是一柄总长一米五的重剑，剑身质朴厚重，没有花哨纹路，通体呈暗沉的铁黑色，是他迁居滨英后，寻遍城郊旧货市场，亲手锻打磨合而成。

    百日淬炼，百日祭剑。

    他以残存的猎神底蕴为引，将旧世界失传的咒印一笔一画烙满剑身，又附上数十张镇压阴邪、增幅杀伐的秘符，符纸与剑体相融，咒印与阴气共生。寻常阴邪触之即溃，就算是旧世界留存的厉鬼凶煞，也能一剑镇压。

    这是他在新世界，为即将到来的乱象，备好的第一件杀器。

    夜色渐深，晚上十点多，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在老旧的柏油路上，拉长斑驳的树影。

    屋内沉寂太久，枯燥的静坐让心神微微凝滞。

    安恒尔难得起身，推门走出出租屋。

    他习惯性偏爱寡淡的吃食，夜里腹中微空，打算去街口的便民小店买几罐肉食罐头，带回屋内充饥。

    老旧小区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远处主干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小巷路灯年久老化，明暗不定，光影在地面摇晃浮动，衬得巷尾角落漆黑幽深。

    安恒尔步履平缓，黑衣身影融进夜色，神色淡漠，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走得不急，距离小店不过百余米。

    就在他行至巷子中段，光影交错的刹那，一股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身后猛然炸开！

    这股寒意，绝非新世界的浅淡阴煞。

    阴冷、暴戾、狂暴，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死气，是独属于旧时代厉鬼的凶煞之气，厚重、纯粹、带着屠戮生灵的狰狞戾气！

    风声炸响的瞬间，安恒尔脚步微顿，甚至未曾回头。

    巨大的蛮力狠狠撞击在他后背，力道凶悍，带着撕碎血肉的狠劲。

    手中提着的空塑料袋瞬间崩裂，还未付款的几罐罐头脱手飞出，哐当几声脆响，滚落在水泥地面上，金属罐头磕碰得四处飞溅，有的罐口磕出凹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地面的罐头散落一地，滚得满巷都是。

    沉闷的阴压瞬间笼罩整条小巷，周遭的路灯骤然全部闪烁熄灭，整片区域瞬间坠入漆黑，只剩稀薄的月色勉强洒落。

    浓重的黑雾从巷尾角落疯狂涌出，翻涌聚拢，迅速凝成人形。

    高大、魁梧、狰狞。

    两道米有余的阴影双腿稳稳踏地，身躯拔高至两米开外，远超常人的体态，充斥着极强的压迫感。黑雾凝聚的躯体坚硬冰冷，体表缠绕着干涸的黑红色血垢，是无数生灵精血干涸后的残留。

    它没有完整的人脸，面皮溃烂扭曲，五官错位外翻，黑洞般的眼窝涌动着漆黑鬼火，死死锁定身前的安恒尔，森寒的杀意铺天盖地，笼罩四方。

    是旧世界遗留的野鬼厉煞。

    是当年阴阳大战、体系崩塌时，侥幸躲过规则清算、蛰伏百年的凶物。

    沉寂四年，它终于挣脱压制，现身人间。

    低吼般的鬼鸣在密闭小巷回荡，刺耳嘶哑，带着摄人心魄的恐惧。

    下一秒，两米高的狰狞厉鬼猛然抬手。

    黑雾缠绕的手掌中，一柄通体漆黑、寒光凛冽的短剑骤然成型，剑身狭长锋利，沾着未散的煞气，破空带起尖锐的呼啸声，裹挟着必死的凶势，直直朝着安恒尔心口刺来！

    速度极快，力道极狠。

    若是寻常新世道的凡人，只需这一瞬的煞气震慑，便会神魂俱裂、当场暴毙，根本来不及承受这致命一剑。

    面对近在咫尺的杀招，安恒尔依旧神色平淡，不见丝毫慌乱。

    区区旧时代残鬼，在如今的他面前，不值一提。

    他身负完整猎神底蕴，是旧阴阳秩序的终点，也是新世界阴阳夹缝中唯一的异类。世间所有阴邪诡物，根源皆在阴阳之道，在他面前，天生低等、天生被克。

    短剑即将近身的刹那，安恒尔身形骤然侧旋。

    一个干净利落的回身转体，身姿挺拔飘逸，精准避开致命刺杀。凛冽的剑锋擦着他的黑衣衣角划过，落空的瞬间，带出狂暴的阴风气浪。

    侧身的同时，他反手握住背在身后的一米五重剑。

    掌心贴合剑身的刹那，布满剑身的古老咒印瞬间亮起暗红微光，贴附其上的秘符簌簌震颤，磅礴的镇邪之力、猎神之力瞬间喷涌而出！

    整柄重剑瞬间褪去暗沉，剑体震荡，嗡鸣之声震彻整条小巷，压制阴邪的浩然杀伐之气瞬间盖过厉鬼的凶煞。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繁复的起手。

    安恒尔手腕发力，臂膀横扫，重剑携雷霆万钧之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剑光凛冽，划破漆黑夜色。

    两米高的狰狞厉鬼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嘶吼，庞大的躯体便被剑光贯穿、撕裂。

    磅礴的猎神之力瞬间侵入它的鬼体，层层瓦解、碾碎它凝聚百年的阴煞根基。

    黑雾翻腾崩碎，溃烂的鬼身寸寸消融，眼中的鬼火瞬间熄灭，手中的黑色短剑应声碎裂成漫天飞灰。

    不过一瞬。

    刚刚还凶焰滔天、欲要夺人性命的旧世厉鬼，彻底烟消云散，连一丝残留的阴气都未曾留下。

    干净、利落、毫无悬念。

    猎神诛鬼，本就是天经地义。

    对他而言，解决这蛰伏数年的凶煞，和抬手拂去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巷中的阴风骤然平息，熄灭的路灯次第重新亮起，暖黄灯光重新铺满地面，刚刚狂暴压抑的气场荡然无存，仿佛方才的致命厮杀从未发生。

    只剩满地散落的金属罐头，凌乱地滚在水泥地上，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安恒尔持剑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如初，黑衣不染一丝尘埃，脸上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淡漠。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巷口角落的一抹人影。

    路灯阴影交错的死角里，静静蹲着一个少女。

    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单薄纤细，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宽松的黑色阔腿裤，柔软的齐刘海贴在额前，眉眼干净清澈，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稚气。

    少女的脖颈上，挂着一台老旧的胶片相机，相机绳紧紧缠在颈间，她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瞳孔微张，满眼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浑身微微发颤，却死死忍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叫麻子。

    安恒尔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名字，连带一段被尘封的细碎记忆，悄然浮现。

    麻子。

    是很早很早以前，李海东混迹灵异论坛、分享阴阳见闻、记录猎鬼经历时，最早期的一批忠实粉丝。

    那时候的李海东，尚且稚嫩，没入阴阳纷争，没踏猎神之路，只是懵懂探索诡异、记录所见所闻。寥寥无几的帖子下，总有这个ID的身影，认真评论、细心追问、默默关注，一路看着李海东从普通少年，一步步踏入阴阳深渊，走上猎鬼之路。

    她关注李海东的时候，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没有阴阳夹缝的死战，没有鸠占鹊巢的掠夺，没有李海东身死道消、魂魄尽散的结局。

    她追随着一个鲜活、热烈、心怀善意的少年，追了许多年。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

    她心心念念、默默追随的那个论坛博主，那个曾让无数粉丝敬佩憧憬的猎鬼少年，早已死在了四年前。

    死在了他安恒尔的手里。

    如今顶着这张脸、活在世间、执掌阴阳、杀伐诡物的人，从来不是李海东。

    是窃取他一切、吞噬他所有、背负他全部罪孽的掠夺者。

    安恒尔垂眸，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晦涩与沉郁，转瞬便恢复成极致的冰冷淡漠。

    麻子就蹲在角落，远远看着他，看着刚才那堪称神迹的一剑，看着他轻而易举斩杀恐怖厉鬼。

    她认出了这张脸。

    时隔四年，杳无音讯，彻底消失在论坛、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的李海东，竟然活生生出现在滨英市的小巷里。

    她眼底有惊喜、有激动、有崇拜，唯独没有恐惧，没有怀疑。

    她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早已置换，不知道她憧憬的少年早已魂归天地。

    安恒尔静静看了她两秒。

    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杀了李海东，终结了那个人的一生，碾碎了所有光明与可能。可眼前这个小姑娘，还守着最初的念想，念着那个早已逝去的名字。

    一个执念守了多年，纯粹又干净。

    他可以转身无视，可以彻底斩断所有牵连，可以从此不见，让这份念想慢慢消散。

    可念头翻转，最终，他默许了这份相遇。

    没有驱赶，没有驱散，没有抹除她的记忆，也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任由她看见自己，任由她记住今晚的画面，任由她继续跟着这份虚无的执念。

    终究是李海东留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干净的羁绊。

    他不想彻底掐灭。

    短暂的对视后，安恒尔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冰冷。

    他没有上前搭话，没有询问，没有解释。

    只是弯腰，沉默地捡起地上散落的罐头，一一收拢归拢。

    做完这一切，他再没有看向角落的少女一眼。

    持剑转身，步履平稳，沿着路灯笼罩的小路，一步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黑衣背影孤寂冷清，渐渐融入夜色深处。

    巷口角落的麻子，始终静静蹲着，没有起身，没有追赶，没有出声呼唤。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道背影远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喜、恍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她没有跟上去。

    两人隔着一条小巷的距离，隔着四年的时光空白，隔着生死与真假的鸿沟。

    一人归巷，一人留街。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滨英市的夜晚依旧平和安宁。

    只有安恒尔自己清楚。

    从这只旧世野鬼现身开始，从再次遇见麻子开始，他在滨英市的平静独居岁月，彻底结束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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