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滨英市

《 长河阴阳二 》 封面

    海江市的梅雨季，裹着一层散不开的湿冷。灰蒙蒙的雨丝斜斜砸在老旧居民楼的防盗窗上，噼啪声响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洗得墙面斑驳起皮，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这栋建成二十年的老居民楼藏在海江市区的老巷深处，车流人声隔着层层雨雾变得模糊死寂，唯独三楼靠尾端的那间出租屋，四年如一日，透着生人不敢靠近的阴寒。

    四年。

    从李海东彻底消散在阴阳夹缝，从他顶替那具身躯、接过所有因果与罪孽开始，整整四年光阴悄无声息地淌过。

    外面的世界四季更迭，人来人往，街巷翻新，路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这间狭小拥挤的出租屋，停留在了李海东死去的那一天，从未变过。

    安恒尔就住在这里。

    他依旧用着李海东的身份，守着这间满是旧痕的屋子。屋内陈设四年来纹丝未动，书桌边缘还留着当初磕碰的缺口，床沿沾着洗不净的浅淡污渍，墙角堆放的旧杂物、泛黄的书本、简单的生活用品，全都维持着最原始的模样。没有新增一物，也没有减少一寸，仿佛他守的不是一间出租屋，是一个早已破碎、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只是这间屋子的气息，彻底变了。

    曾经这里住着挣扎求生、心怀温热的猎鬼人李海东，哪怕常年与诡异厮杀，屋内依旧留着一丝活人烟火气。可现在，盘踞在此的是安恒尔，是吞噬了一切、登顶阴阳的存在。他身上裹挟的阴阳寒气，无声浸透了墙壁地板，渗进这一方狭小空间的每一寸缝隙里。

    四年时间，足够让整栋楼的邻居，从陌生好奇，变成深入骨髓的恐惧。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怪事。

    深夜一两点，整栋楼彻底寂静之时，三楼总会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来来回回，像是有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停踱步。脚步声很轻，却能穿透厚重的门板和墙体，清晰地钻进每一户住户的耳朵里。偶尔还会响起轻微的推门声、低低的无人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却透着刺骨的冰凉。

    后来怪事越来越多。

    住在二楼的老人，总说半夜睁眼能看见窗台立着一道黑影，一动不动地对着三楼的方向伫立，天光微亮便凭空消失；四楼的上班族，经常出门撞见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白炽灯滋滋作响，闪烁间总能瞥见转角有道模糊人影，回头望去却空无一物；隔壁两户人家的小孩，夜夜啼哭不止，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哭闹，说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的陌生人，直直盯着屋内看。

    整栋老楼的阳气，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速消散。

    楼道常年阴冷潮湿，哪怕盛夏酷暑，三楼这片区域也凉得像冰窖，墙壁永远摸得出刺骨的凉意，晒再多太阳也暖不透。家中绿植莫名枯萎，猫狗不肯靠近三楼楼梯，住户夜里频繁梦魇，浑身发冷汗，日复一日被无形的阴气压得心神不宁。

    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没有人见过安恒尔出门。

    整整四年，这栋楼的所有居民，极少有人撞见那个租住在三楼的年轻男人。他像一道藏在阴影里的幽灵，昼伏夜出，常年闭门不出，门窗永远紧闭，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天光。

    诡异传闻在老楼里悄悄蔓延、发酵。

    所有人都默认，三楼的屋子不干净。

    是闹鬼。

    是极凶的煞地。

    那些夜半脚步声、鬼影、孩童夜啼、莫名的阴冷，全都是这间屋子滋生的灵异。没人敢深究，更没人敢上门求证，老一辈的住户私下断言，这里住着脏东西，沾不得、惹不起，沾上就是一身晦气。

    其实这些灵异，从来都不是凭空滋生的阴邪。

    全是安恒尔刻意为之。

    他随手溢出的一丝阴阳之力，便足以搅乱这栋老楼的气场，制造出普通人无法解释的灵异乱象。他懒得遮掩，也懒得伪装活人。

    他本就不是活人。

    占据李海东肉身的这四年，他没有朋友，没有交集，不与人往来，不踏足喧嚣人世。日复一日守着这间空荡的旧屋，任由死寂和寒凉包裹自己。他故意放任自身的阴气外泄，刻意制造一桩桩细碎的闹鬼事件，目的简单又冰冷——赶走所有人。

    他不需要邻居，不需要烟火，不需要任何人打扰他守着这片残留的旧痕。

    四年时间，足够磨掉所有人的耐心和胆量。

    最先搬走的是隔壁的年轻夫妻，孩子夜夜惊哭，大人终日心神不宁，熬了半年便果断收拾行李逃离；紧接着是二楼的老人，身体日渐衰败，总被梦魇缠身，子女连忙接走养老；四楼、五楼的住户陆续跟风，短短两年多时间，原本住满人的老居民楼，大半住户尽数搬空。

    到第四年收尾时，整栋楼寥寥无几的剩余住户，也全都匆匆迁走。

    空荡荡的老楼死气沉沉，只剩风声穿过楼道的呜咽声，成了海江市老巷里人人避讳的凶宅。

    街坊邻里口口相传，都说这栋楼三楼死过人，怨气极重，常年闹鬼，晦气冲天，谁住谁倒霉。

    包租婆是个中年妇人，当初是她把房子租给的李海东，看着年轻老实的少年，满心踏实。可四年下来，她一趟都不敢上门。

    房租，安恒尔从未拖欠，每月准时转账，分毫不差。

    可她一分钱都不想赚这份房租。

    每次收到转账提醒，她心里只剩刺骨的发慌。她从来不敢打电话催租，不敢上门查房，连路过这条巷子都要快步躲开，更别提上门沟通续租、看房。她心里清楚，这间屋子彻底邪门了，里面住着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勤恳温和的年轻人。

    房东更是对此讳莫如深，听完邻里的所有传闻，看完空置大半的楼栋，直接放话彻底不管这处房源。

    晦气。

    所有人心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

    无人敢扰，无人敢靠近，无人敢多问一句。整栋老楼成了一片死寂的禁地，正好遂了安恒尔的心意。

    他在这里独居了四年。

    守着李海东的一切，守着那场惨烈的落幕，守着鸠占鹊巢的罪孽，守着一份无人知晓、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执念。

    旧世界的猎鬼体系已然崩塌。

    四年前阴阳夹缝一战落幕，旧的阴阳秩序分崩离析，地府异动，诡异暴走，世间所有猎鬼者尽数被剥夺力量，沦为寻常凡人。曾经叱咤一方的能人异士，全部跌落凡尘，再也无法触碰阴阳诡异。

    唯独安恒尔例外。

    他取代了李海东，承接了猎神的底蕴，扛住了世界规则的重置，依旧屹立在阴阳两界之间，既是人，亦是诡，游离在新的秩序之外。

    海江市，已经没有他可等的人，也没有他可留的事。

    这里只剩回忆，只剩罪孽，只剩日复一日无边无际的空寂。

    雨停的这天，天光微微透亮，淡薄的阳光穿透云层，勉强落在老旧的窗沿上。

    安恒尔终于推开了尘封四年的房门。

    四年未见阳光的脸庞依旧是李海东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锐气与温热，只剩一片淡漠的寒凉。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一片死寂，仿佛世间万物，再无一事能牵动他心神。

    他没有收拾任何东西。

    屋内的一切，书桌、床铺、旧物，全都原封不动留在原地。那是李海东的东西，是属于过去的痕迹，他不带分毫，也不带走一丝念想。

    他只一身简单的黑衣，身形挺拔，沉默地走出楼道。

    楼道里积满薄灰，四年无人清扫，荒凉破败。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清晰空旷，回荡在死寂的楼栋里，是这四年里，这片禁地最鲜活的一次动静。

    走出老居民楼，雨后的风带着微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街巷人来人往，车声喧嚣，鲜活的人间烟火，与他身上的死寂格格不入。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紧闭的窗户。

    四年守候，到此为止。

    海江四年，大梦一场。

    从此，他离开这座装满李海东一生痕迹的城市。

    车票早已订好，目的地——滨英市。

    一座陌生的、崭新的、没有任何过往痕迹的城市。

    高铁一路疾驰，穿过连绵的城镇与田野，甩开海江市所有的阴翳与旧痕。数个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滨英市站台。

    不同于海江老城的潮湿陈旧，滨英市是一座崭新的滨海城市，高楼林立，街道宽阔，海风常年吹拂，空气清冽干爽，阳光肆意洒落，整座城市都透着鲜活明朗的气息。

    热闹、明亮、鲜活。

    全然是另一个世界。

    安恒尔走出高铁站，抬眼望向这座陌生的城市，眼底依旧无波无澜。

    他提前在滨英市的老城区，租下了一间新的出租屋。

    同样的老式居民楼，同样的低层小单间，简单、偏僻、不起眼，适合隐匿身形，独居度日。

    手续办理得格外顺利，全程无人多看他一眼，无人察觉他身上迥异于常人的阴寒气息。新的房东是个淡漠的老人，只例行交接钥匙、核对信息，收完租金便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寒暄。

    推开新出租屋的房门。

    屋子干净空荡，白墙简洁，家具简陋，没有半点旧痕迹，没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全然崭新。

    安恒尔走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阳光。

    明亮鲜活的滨英市被隔绝在外，狭小的房间里，瞬间重新落回无边无际的安静与寒凉。

    他站在屋子中央，静静伫立良久。

    海江的旧缘斩断，四年的守候落幕。

    从今日起，他扎根滨英。

    旧阴阳尽数覆灭，新世界的诡异暗流正在无声涌动，地府的枷锁悄然松动，崩坏的阴阳界，正在酝酿一场席卷世间的大乱。

    而他，背负着李海东的性命与执念，顶着一身罪孽，将在这座全新的城市里，迎接所有即将到来的风波。

    窗外滨英市的阳光正好，人间喧闹依旧。

    可这间封闭的小屋中，那尊行走在阴阳夹缝里的身影，已然静待新的暮色降临。

    新的阴阳路，自此，从头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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