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月流光

《 守候蛮蛮的夏林 》 封面

    夏林指尖轻轻抚过脸颊，未落下的泪还带着微凉的湿意，滑过下颌时，他忽然顿住动作。视线垂落，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一点浅淡得近乎透明的墨迹，在白皙的掌纹间若隐若现，笔画纤细，却偏偏清晰得刺目——是个“忆”字。像有人在他失神之际，悄悄用指尖蘸了他眼角的泪，在他手心写下这一字。

    “卫一。”他声音微哑，带着刚从混沌中清醒的疲惫与茫然。

    身后立刻传来沉稳的应声：“在。”

    “谁来过。”不是问句，是陈述，是他必须知道的答案。

    卫一垂首，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却依旧如实回禀：“刚才只有蛮蛮小姐、阿晚仙子，还有寸裂。”

    阿晚，寸裂。这两个名字他是有印象的。阿晚是织城的织匠，寸裂是她养的灵物。

    那……蛮蛮是谁？这个名字陌生得像从未在世间出现过，却又在舌尖滚过时，莫名揪起心口一阵细密的疼。

    夏林指尖微紧：“他们人现在在哪里？”

    卫一眉头微蹙，语气更慎重：“您在修复寸裂时，空中忽然破开一道强光，等光芒散去，他们……全都不见了。”

    修复寸裂。光。消失。夏林脑中轰然一响，无数碎片乱作一团。他们是借用他的灵力离开的？阿晚和他并无仇怨，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难道是因为蛮蛮？阿晚确定他不会放她离开所以用了这种方式？她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细看手心那个“忆”字明明是他自己的笔迹，力道轻浅，却带着决绝。难道在此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他们要走？甚至，是他亲手送他们离开？

    太多疑问像乱麻缠在心头，堵得他呼吸发沉。他需要答案，需要把那些被强行抹去的答案，一点点扯回来。

    忽然，一段尘封的古籍记载撞进脑海，《帝释》记载过：齿月流光，人脱落之乳牙，聚而成树，可溯前尘，可唤旧忆。

    “卫一，你下去吧。”

    “是。”

    待殿内只剩他一人，夏林长袖凌空一拂。面前平静无波的湖水瞬间翻涌，水光炸裂，天地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杂音。下一秒，湖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静静伫立的古树。树干是温润的乳白，像凝固的月光被揉进了羊脂玉，不粗，恰好是成年人双臂可环抱的大小，却自有一种沉定千年的力量。树皮上不是寻常木纹，而是无数颗乳牙层层叠叠嵌合而成，有的带着小小的缺口，有的还留着孩童时期特有的圆润弧度，每一颗都藏着一段时光，又相融成坚不可摧的躯干。

    树枝从顶端舒展，细长如骨瓷，却带着鲜活的韧意，没有一片绿叶，只缀满细碎的乳牙与流动的光影。树顶覆着一层暖黄色光晕，像深夜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又像夕阳最后一抹不肯落下的余晖，光点在光晕里浮沉，那是被封存的记忆。

    夏林抬脚踩上地面。脚下是浅褐色的泥土，混着细碎银砂，每一步落下，银砂便沉入土中，无声无息，像被遗忘的过往。

    他伸手，轻轻抚上树干。触感细腻得如同婴儿肌肤，却又带着树木独有的温润弹性。一股极淡极软的清香钻入鼻腔，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是一种让人一听就想落泪的、干净的气息，那香气让人忍不住垂目。耳边瞬间炸开无数细碎的声音，温柔、软糯，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一遍又一遍，绕着他耳畔打转。

    “林，送给你，你喜欢吗？”

    “林，陪我去乌林山好不好？”

    “林，这个是我最喜欢吃的哦，你尝一尝。”

    “林……”

    林。她这样叫他。

    她是谁？夏林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那些声音还在耳边盘旋，温柔得让他眼眶发烫。就在这时，一颗小小的、莹白的“果实”轻轻蹭上他抚着树干的指尖，像一只主动靠近的小兽。

    他抬手，轻轻将那枚果实摘下。下一瞬，记忆如决堤洪流，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光影倒转，时光回溯。

    与此同时，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银砂月影，无声无息自虚空浮现，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不带半分阻碍，一头又扎进了面前的齿月流光树之中。

    下一秒，那株乳牙凝成的古树轻轻一震，树干微微拔高，枝桠向外舒展寸许，整棵树肉眼可见地长大了一些，乳白的光晕也更盛了几分。

    夏林身形一晃，半数术力如被抽走了。那是他追溯过往必须付出的代价——一半的他。

    《帝释》古卷中，齿月流光的下部，还有一行被岁月尘封的小字，此刻字字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触怒过往者，将会丢失一半的术力。

    可这残酷的代价，也藏着唯一的馈赠。齿月古树在得到他被封印的术力之后，树干中央亮起一道柔和的光纹，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他的身躯，树会以这一半的术力为引，将封印术力之人，送至他所追溯的那个人附近。

    秋风卷着乌林山的红叶簌簌落下，微凉的风穿过林间缝隙，轻轻拂在夏林的脸颊上。

    他还陷在时光回溯的朦胧里，意识半浮半沉，周身是齿月古树残留的温润光晕，四肢百骸都带着术力被抽走后的虚软。就在这时，一道清甜得像浸了蜜糖的稚嫩嗓音，隔着朦胧的光影，轻轻撞进他的耳中。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孩？”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夏林便感觉一团软乎乎、毛绒绒的东西轻轻蹭上了他的脸颊。

    像是小兽的绒毛，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野果甜香，轻轻扫过他微凉的肌肤，软得让人心尖发颤。

    紧接着，那道软糯得能化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好奇，细细软软地落在他耳边：“这小孩看着好可爱呀，他怎么一个人躺在这里？”

    夏林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却依旧睁不开眼，只能任由那团毛绒绒的东西又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

    女孩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点小小的困惑，尾音轻轻上扬：“咦，他的衣服怎么这么大呀？是被别人丢掉的小孩吗？”

    她的语气里掺了几分心疼，小抓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宽大垂落的衣摆，布料滑腻的触感让她微微顿了顿。

    很快，另一道温柔沉静的女声从旁侧响起，语气平和，带着几分细致的打量，轻轻否定了她的猜测：“不太像，他衣服看着很值钱的。”那声音温和舒缓，像山涧缓缓流淌的清泉。

    毛绒绒的触感又蹭了蹭夏林的脸颊，软糯的话语里满是认真：“难道是走丢的小孩？”

    沉静的女子沉默片刻，随即轻声提议，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蛮蛮，外面太冷了，先带这个小孩回去等他醒来问问他吧。”

    风再次吹过，卷起满地红叶，也卷起女孩清脆又欢快的应答，毛绒绒的小抓轻轻扶住了夏林的胳膊，声音甜得像裹了一层糖霜：

    “好。阿晚姐姐。”

    下一瞬，夏林便感觉自己被轻轻扶了起来，温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托着他，耳边轻轻的带着暖意的交谈，一同没入了乌林山深处的暖光之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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