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晚仙子

《 守候蛮蛮的夏林 》 封面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林间枝桠间，不肯散去。蛮蛮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目光刚扫过平日放置寸裂的地方，整个人便瞬间僵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条向来灰败斑驳有着裂痕的寸裂，竟彻底变了模样。往日里寸裂枯涩暗沉，像是被岁月磨去所有光华的顽石，可此刻，它静静卧在书案上，化作一方尺许宽的绝美绣布。通体是澄澈通透的碧蓝，似将万里晴空揉碎了织入其中，布面之上，青山叠翠，流水潺潺，云雾绕着峰峦缓缓飘游，花鸟虫鱼皆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绣布间跃然而出，灵动得不似凡物。唯有最边角的一小块，还残留着原本的灰败，像是这幅绝美画卷里唯一未被抚平的缺憾，突兀却又格外醒目。蛮蛮心头涌起莫名的悸动，脚步不自觉地凑上前，纤细的指尖轻轻朝着那片碧蓝绣布探去。指尖刚触到灰败的一角，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骤然传来，没有丝毫痛感，只觉周身被温润的光晕包裹，眼前景物飞速扭曲，下一秒，蛮蛮便整个人被卷入了绣布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殿里的夏林骤然心头一紧，他嗅到了一股陌生又磅礴的灵力，那熟悉的波动让他心惊，那是寸裂的气息！他身形一动，术力一放，不过瞬息便来到了蛮蛮的居所。入目之处，只剩空荡的房间，以及蛮蛮被寸裂吸入时残留的淡淡残影，那残影微光一闪，便彻底消散在晨雾里，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夏林眉头紧蹙，快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那方蓝底绣山的寸裂，指尖反复摩挲着绣面，感受着其中翻涌的灵力异动。良久，他将视线定格在那团未变的灰色角落，没有丝毫犹豫，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同样的柔和吸力席卷而来，天地旋转，光影颠倒，夏林的身影也转瞬消失在寸裂之中，只留那方绣布静静卧在书案上，蓝辉流转，静谧如初。

    不知被吸力裹挟着飘荡了多久，蛮蛮只觉身子一轻，下一秒便坠入一片微凉的水域之中。她慌忙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摄住了心神，连惊呼都忘了发出。

    这里是星河湖，一片不存在于世间的仙境水域。一团团圆润的气泡从水底悠悠升起，在水中欢呼着翻滚，气泡壁上折射着细碎的光芒，灵动又可爱。脚下是漫无边际的深蓝静水，水面轻得像山间缭绕的薄雾，柔得像枕边缱绻的幻梦，踩上去毫无实感，却又稳稳托着她的身形。抬头望去，没有屋顶遮蔽，没有夜幕笼罩，唯有一片流动的银河悬于水中——无数细碎的星子悬浮在静水之中，银白、淡金、浅蓝，各色星光轻轻闪烁，交相辉映，像是有仙人将整片苍穹揉碎，尽数沉进了这片温柔到极致的水域里。而在这片星河湖的最中央，游弋着一群会发光的金鱼。

    它们一看就不是凡间之物。鳞片是半透明的琉璃质地，每一片都嵌着细小的星，游动之时，周身便会漫开淡淡的光晕，将周遭的水域都染得温润明亮。尾鳍薄如蝉翼，拖着长长的流光，轻轻一摆尾，便在水中划出一道蜿蜒的星轨，银闪闪的光芒缓缓散开，久久不会消散。它们成群结队，慢悠悠地穿梭在星之间，身姿优雅从容，像是这片独属于它们的宇宙的守护者，虔诚又温柔。这些金鱼形态各异，美得各有风姿。有的通体雪白，眼尾带着一抹浅浅的粉晕，游过之处，连水波都染上了温柔的柔光，暖得人心头发软；有的身披鎏金纹路，像是披着落日熔铸而成的铠甲，华贵逼人，所过之处，周遭的星都似被引动，跟着明亮几分；还有身形极小的，像暗夜中的萤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汇成一团流动的星云，慢悠悠地飘向远方，渐渐隐入星河深处。

    蛮蛮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穿过微凉的静水，触到一片柔软的光。就在这时，她猛然惊觉，自己早已不是平日里蓝理兽的模样，而是化作了人身，肌肤细腻，身姿轻盈，一身素衣在水中缓缓飘拂。惊喜还未在心头蔓延开来，一尾小巧的萤火金鱼便轻轻停在了她的掌心，软乎乎的身子轻轻蹭着她的指尖，温顺得不像话。

    金鱼身上的星光顺着她的指尖缓缓蔓延，像一道温柔的电流，轻轻漫遍全身四肢百骸。那一刻，尘世里所有的烦恼、喧嚣，那些压在心头的沉重心事，尽数被这片静水与星光融化，消散得无影无踪。蛮蛮闭上眼，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安宁与自由，她不再是被尘世琐事困住的生灵，而是化作了这片星空的一部分，与游鱼相伴，与星同行，在水中无拘无束地自由漂浮。

    成群的金鱼似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意，纷纷绕着她旋转游动，尾尖的流光交织在一起，在她周身织成一枚温润的光茧。细碎的星轻轻落在她的发间、肩头，静静发亮，将她衬得宛若水中仙子。这片水域从不会呛人，反而像世间最温柔的怀抱，轻轻托着她的身子，朝着更深、更亮的地方缓缓飘去。飘行不远，前方便出现了一道由无数金鱼汇聚而成的星河瀑布。

    千万尾金鱼从高处缓缓流下，琉璃鳞片与漫天星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流动的金色光幕，美到让人窒息。瀑布的水声极轻，像情人耳畔的温柔耳语，轻轻萦绕在耳边，涤荡着心神。蛮蛮顺着水流，缓缓穿过那片光瀑，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周身的水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隐于深云里的穹顶殿宇。

    这座殿宇极尽华美玄妙，纵是见惯了九天奇珍、四海异宝的仙家，踏入此处，也会瞬间失了言语，被眼前的盛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殿顶呈浑圆的弧形，高达十丈，气势恢宏。穹窿之上，悬着千万道彩虹光圈，每一道都有三人合抱那般宽窄，环边流转着珍珠母贝般的温润莹彩，似月华凝霜，又似霞光淬玉，柔和又璀璨。这些虹环从无静止之时，有的如同殿外古松吐纳云雾，缓缓胀缩，光晕明灭不定；有的两两轻轻相触，无声溅落漫天七彩星屑，如同九天碎玉，悠悠浮空，缓缓飘落；更有甚者骤然向内坍缩，化作旋转的霓虹涡旋，自涡心涌出阵阵暖风，裹挟着淡淡的柑橘清芬，漫过雕梁画栋，拂过众人的衣袂鬓边，沁人心脾。香得蛮蛮拍手称赞，这一声轻拍惊得她身旁的三道虹环即刻移了位，结成三棱镜之形，那穹顶漏下的天光竟细细拆解，化作比云锦还要繁密的色阶，投射在青石壁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晕染，连绵不绝，连廊柱的阴影都被裹上了一层柔润的彩光，温婉动人。

    暖风拂面，柑橘清香盈满整座殿宇。蛮蛮静静立在虹环之下，仰头望着环中流转的万千变化，指尖轻轻悬于半空，缓缓触碰向那一缕飘来的柔虹，心头泛起无尽的茫然与期待。

    “你怎么来了这里？”

    清泠如碎玉相击的声音自风里飘来，蛮蛮下意识地收回手转过回身去。入目的是一位美得让人屏息的女子，她立在不远处的白玉阶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最惹眼的是她身上的裙裾，料子似是揉碎了整片夜空织成，深蓝为底，缀着点点流转的银光，微风轻轻拂过，裙摆微动，竟像是有真实的星河从其上缓缓淌过，一步一曳，便落得满殿星辉，晃得人眼睫轻颤。

    蛮蛮警惕的望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衣摆，开口道：“你认识我？”

    女子缓步走近，步履轻缓如踏云，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笑意，语气里藏着浅浅的嗔怪：“云蛮蛮，我们不过几千年没见，你就不记得我了？”

    “云蛮蛮”三个字入耳，蛮蛮微微蹙眉，小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结。她努力在脑海里翻找着关于眼前女子的记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女子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眼前的云蛮蛮，眉眼稚嫩柔软，像一株刚破土的嫩草，干净得不染尘埃。她又抬眼四下扫了一圈，这方穹顶殿宇里，空旷静谧，除了她与蛮蛮，似乎再无半分旁人的气息。女子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轻声叹道：“哟……夏林居然允许你离开他的视线，还真是奇迹。”

    “夏林”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蛮蛮的心口。微风吹过她的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水光，委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湿漉漉的眸子直直望着女子，鼻尖微微泛红，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无处诉说。

    女子一见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瞬间慌了神，刚才的戏谑一扫而空，连忙上前两步，语气急得带了几分讨饶：“唉……你别这样，可千万别哭啊！要是夏林那家伙追来了，看见你这幅模样，一定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到时候非得和我大战几天几夜不可……我的祖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还不行吗？”

    她手忙脚乱地好言相劝，语气软得一塌糊涂，生怕蛮蛮的眼泪真的落下来。好在蛮蛮只是被殿外飘进来的云雾迷了眼，并非真的伤心落泪，蛮蛮将眼里的水光渐渐敛去，只余下浅浅的泛红。

    见她平复下来，女子才松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温柔地自报姓名：“云蛮蛮，我不是坏人，我是阿晚。”

    “阿晚？….你是寸裂的主人阿晚仙子？”

    “是。”

    “可林说，你…..”

    “说我陨灭了？”

    蛮蛮点了点头。

    “我确实差一点就陨灭了，不过被寸裂生生拖了一缕魂进了这里，才成为现在这样的我。”阿晚转而看向蛮蛮又道，“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

    蛮蛮看着她真诚的眉眼，心里那点陌生的戒备彻底散了，轻声回答：“是寸裂把我送进来的。”

    “寸裂……”阿晚低喃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笑起来，“难怪，它倒是最喜欢你。”

    蛮蛮听得真切，心里越发确定，阿晚是真的认识自己，也认识林。她抬眸望着阿晚：“阿晚姐姐，你认识我，也认识林，那以前……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阿晚闻言，神色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她，斟酌着开口：“呃……怎么说呢。夏林那个人，向来冷漠寡言，眼里从容不下旁人，整颗心都挂在你身上，恨不得将你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护得密不透风。我与你，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蛮蛮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又拉了拉阿晚的衣袖，小声问道：“阿晚姐姐，这里……可以出去吗？”

    阿晚的神色微微沉了些，抬手拂过身侧流转的星河裙摆，缓缓道：“我也不确定。这里是寸裂为我养魂而创造的一方小世界。若真想出去，想来……要等到我的魂灵彻底修复完整，才有可能打开空间的通道吧。”

    “那你的魂……”蛮蛮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阿晚听出了蛮蛮的意思，转了一圈虚浮的身体让蛮蛮了解她的情况，“啰……你也看见了，我现在魂神还不全，什么时候能找齐，我也不……”

    阿晚还未解释完，头顶的虹穹骤然剧烈扭曲，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殿宇——整片天空被一股强横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漆黑的裂缝，狂风骤起，光影炸裂，一道挺拔身影自裂缝中迈步而出，衣袂翻飞，气势如天神降临，威压瞬间笼罩整座殿宇。

    是夏林。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阿晚哭笑不得，嘴角狠狠抽了抽。她用头发想都知道，夏林一定是强行撕裂了寸裂创造的独立空间，才能这般快找到这里。完了，她这方安稳的养魂之地，算是彻底毁了。

    夏林的目光一直粘在蛮蛮身上，几步便降落在她身前，毫不犹豫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失而复得的后怕：“蛮蛮。”

    “林……”蛮蛮埋在他怀里，所有的不安与茫然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满满的安心。许久，夏林才缓缓松开她，这才惊觉眼前的蛮蛮又转化成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眼依旧是他记挂的模样。他立刻上下仔细打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与衣袖，一遍遍确认她有没有受伤，直到确定她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阵轻咳声适时响起，夏林这才侧过头，看清了一旁的阿晚，眸光微冷，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数：“阿晚，好些时日未见了。谢谢你招待了蛮蛮。”

    “夏林，你来得可真快。”阿晚皮笑肉不笑，指了指头顶那道还在汩汩漏风的空间裂缝，“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如果你能把你破坏掉的空间恢复原样，我才真的感激不尽。”

    夏林抬眼望向那道狰狞的裂缝，眉头微蹙。方才为了快些找到蛮蛮，他强行撕裂了空间，想要立刻修复，可不容易。他沉默片刻，开口给出条件：“我带你出去，你将这空间送我。我以亿年雪赞作为补偿，再为你招来魂鹰助你补魂，如何？”

    阿晚眼睛一亮，随即又撇了撇嘴：“你倒是大方。能招来魂鹰补魂，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这空间是寸裂所造，它愿不愿意给你，我可做不了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夏林淡淡开口，语气笃定。说罢，他低头看向怀里乖乖靠着的蛮蛮，声音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蛮蛮，闭上眼睛，我们回家。”

    “嗯。”蛮蛮轻轻点头，乖巧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空间扭曲重组，不过瞬息之间，三人便已离开了那方穹顶殿宇，重新出现在蛮蛮熟悉的房间里。

    桌案之上，寸裂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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