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十八尊（一）恩济堂

《 左道子凌 》 封面

    恩施堂，被誉为绵州城第一布施。

    堂主浦千源在当地却背负骂名，按百姓话讲，他这个堂主空有其职，名声全靠儿子撑起。

    恩施堂那扇斑驳的朱门推开时，总是带着一股陈腐的药味。外头的人都说，这味道是浦千源守着祖业不放、却又经营无方所散出的霉气。

    绵州城的百姓至今记得三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粥棚事件”。那年大旱，各路商贾都在放粮施粥，浦千源也摆了摊，可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里，竟漂着几粒沙子。受施的老汉当场咳出血，指着浦千源骂他是“披着活佛皮的阎王”，那场面，比打脸还响亮。

    从那以后，“恩施堂”这块金字招牌就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名字叫“恩施”，实则刻薄。浦千源的声名一落千丈，若不是他那个在江南经商的儿子浦存仁隔三差五往回捎银子、压低姿态替父亲赔笑脸，这间老字号怕是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也就是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浦家添了新丁。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秋夜，恩施堂后院的接生婆举着个刚出生的女婴，隔着雨幕朝书房喊了一声：“是个千金！”

    屋里，刚经历完生产之苦的林氏虚弱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叹了口气：

    “生在这样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家里，是个女娃……苦了她了。”

    林氏的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襁褓中的婴孩，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个婴儿的命运怒吼。

    就在那一瞬，原本应该只有产妇呻吟和婴儿啼哭的后院，突然闯进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湿透，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水渍。他手里握着一把半截刀刃，刀尖还在滴血——那是刚刚从后门守卫脖子上拔出来的血。

    黑影一步跨进产房门槛，动作快得像鬼魅。林氏原本就因生产耗尽了力气，此刻只来得及睁大眼睛，看见那把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朝自己刺来——

    “啊——！”

    接生婆的惊呼声被雷声吞没。

    林氏只觉得胸口一凉，随后是撕心裂肺的疼。她下意识伸手去护怀里的孩子，可那点力气在利刃面前毫无意义。刀锋穿透了她的肩胛，鲜血瞬间染红了刚换上的干净被褥，也溅到了婴儿粉嫩的脸颊上。

    “贱人！”

    那黑影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却熟悉，“你以为生个丫头就能翻身？浦家的一切，早晚都该是我的！”

    林氏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浦怜义，浦千源的二公子，这些年一直觊觎恩施堂祖产，多次在账目上动手脚，都被她暗中识破。原来，他等的就是这个风雨交加、仆从松懈的夜晚。

    “救……”林氏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孩子往床内侧一推，试图用身体挡住那再次扬起的刀。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

    管家老杨提着一盏油灯冲了进来，灯光晃动中，他看见林氏倒在血泊中、而浦怜义手持带血的刀站在床边。

    “二公子，您这么做就不怕惊动老爷？”

    浦怜义视若无睹，吩咐手下将林氏尸首用草席包裹，拉去乱葬岗掩埋。

    “哈哈，你以为我会害怕！尽管去，在这个世道，讲话跟他妈放屁一样。”

    杨管家欲言又止，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家事。

    大雨还在砸着瓦片，像要把这老宅敲出几个窟窿来。

    浦怜义撑着把油纸伞，伞面倾斜，“记住，这件事我不希望被更多人知晓。”

    乱葬岗离城三里，荒草齐腰，土里翻出的腐臭味混着雨水的腥气，熏得人睁不开眼。几个被临时抓来的苦力抬着那卷草席，脚下打滑，嘴里骂骂咧咧：“二公子也真狠，这么大雨还要连夜埋人……”

    坑挖得不深，刚够把那卷草席卷进去。

    “扔下去。”其中一人淡淡开口。

    草席落入泥坑，发出沉闷的“噗通”一声。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很快，那具曾经温婉、如今冰冷的躯体就要永远被埋在这荒野之下。

    就在最后一锹土即将落下时——

    “咯咯……咯咯……”

    一阵诡异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从土坑里传了出来。

    几个苦力手一抖，铁锹掉进泥里。

    “什、什么动静？”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他们眉头一皱，刚想骂人，却见那新堆的坟土突然拱了一下，接着，一只苍白的手掌猛地从泥土里伸出来，五指死死扣住坑沿，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诈、诈尸啦——！”

    苦力们尖叫着四散逃窜，连滚带爬，连工具都顾不上拿。

    “咯吱——”

    土里传来关节扭转的脆响。那具本该死透的身体，竟然一寸寸从泥里坐了起来。草席松散，露出林氏惨白如纸的脸——眼睛微张，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弧度，仿佛在笑。

    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污，露出下面一道狰狞的刀疤，可那双唇却微微翕动。

    乱葬岗里，那只伸出土层的手慢慢松开，林氏的尸体重新倒回泥坑，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依旧望着恩施堂的方向，久久没有闭上。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变成绵绵阴雨。

    恩施堂内，气氛压抑得像停了棺。前厅里，浦千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祖传的黄绸，指节泛白。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苦力，正是昨夜被派去乱葬岗埋人的那两个。

    “你是说……她自己坐起来了？”浦千源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喜怒。

    “是、小的没瞎说！那……那夫人眼睛睁得老大，浑身是泥，可就是死死盯着恩施堂的方向，然后……然后就倒了回去……”

    苦力磕头如捣蒜。

    “下去。”

    浦千源挥了挥手，像突然苍老了十岁。

    厅内只剩下他和杨管家。老杨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袱，浑身湿透，鞋底还沾着乱葬岗的黑泥。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害怕，又有决绝。

    “老爷，”杨管家沉声开口，“昨夜的事，老奴全看在眼里。二公子这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浦千源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闭嘴！”

    按理说，林氏死后，那刚出生的女婴要么随母亲一同被埋，要么早已遭毒手。可奇怪的是，昨夜现场除了林氏的血迹，并未发现婴儿的踪迹。

    杨管家缓缓打开手中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盒盖上刻着“平安”二字——那是林氏的陪嫁之物。

    “这……”

    浦千源颤声起身，踉跄着走到盒子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却又缩了回去。

    “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老杨你去安排，从今以后我就当没这个女儿。”

    浦千源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停了。

    “去吧……”他声音沙哑。

    “老奴遵命。”

    半个时辰后，恩施堂的后门悄然打开。

    杨管家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木盒，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扮作逃荒的老乞丐。他没有骑马，没有乘车，只揣着几块干粮和浦千源偷偷塞给他的一袋碎银，一头扎进了绵州城外的迷雾中。

    身后，恩施堂那扇朱门缓缓关闭，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而那个被全城唾弃的堂主浦千源，站在空荡荡的后院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守着的这块“金字招牌”，原来重得能压死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路上，杨管家背着小小的木盒，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细微啼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732/9560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