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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七十二小时

作者华布礼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左道子凌 》 封面

    嘉雨离开后,网吧二楼的小房间里只剩下央金加尔和张安方,以及床上无声无息的南宫鸣。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空调的嗡鸣都显得刺耳。央金加尔轻轻收拾着桌上的药瓶和针管,动作尽量放轻,不想打破这死寂的沉默。但她的目光始终无法从张安方身上移开——那个男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躯壳,固执地守在床边,握着南宫鸣的手,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我去楼下熬点粥。”央金加尔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已经很久没进食了,就算昏迷,也需要营养。”

    张安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一下。央金加尔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下楼。网吧一楼的光线要明亮许多,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但楼下也空无一人——昨晚她让几个常驻的网瘾少年暂时离开了,现在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主机风扇的低鸣。

    央金加尔走进角落隔出来的简陋小厨房,淘米、加水,将小锅放在炉子上。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她能治病,能用药,能解蛊,能驱邪。可面对这种玄之又玄的“双血相斥”,面对那虚无缥缈的“至情之泪”,她能做的实在有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帮忙,还是在眼睁睁看着一场更深的悲剧上演。

    粥在锅里慢慢翻滚,冒出细小的气泡。央金加尔收回思绪,拿出手机,给远在西南的师父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这里的情况。师父很快回复,只有一行字:“情之为物,可救可杀,唯心而已。”

    唯心而已。央金加尔苦笑,这世上最难解的,不就是“心”吗?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又找出之前调制的营养液,一起放在托盘里端上楼。

    推开门时,她愣住了。

    张安方在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他握着南宫鸣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沉睡的脸。

    “……你肯定不记得了,那次在学校食堂,你把不爱吃的青椒全挑到我碗里,还理直气壮地说‘不能浪费粮食’。我就知道,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

    他低声说着,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及眼底,就在下一秒被涌上来的悲伤淹没了。

    央金加尔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看到张安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南宫鸣的眼角,那里是干的,什么都没有。

    “你醒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绷紧的弦快要断裂,“你骂我傻也好,打我也好,别这么躺着……鸣鸣,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还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我们说好要一起毕业,一起找工作,攒够了钱就租个大点的房子,养一只猫,你不是一直想养只橘猫吗?”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在颤抖,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

    央金加尔轻轻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身想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但张安方叫住了她。

    “加尔姐。”

    央金加尔回头。

    张安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闷闷的:“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帮我找些东西。”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纸,笔,还有……录音笔,如果有的话。”

    央金加尔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头一紧:“你要……”

    “我怕我会忘。”张安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怕三天后,我真的什么都忘了。所以我想……记下来。把我和她之间的事,把所有我不想忘的事,都记下来。哪怕我忘了,至少这些记录还在,证明……证明我们真的爱过。”

    他说“爱”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央金加尔感觉眼眶发热,她点点头:“我去找。楼下柜台里应该有便签和笔,录音笔……我想想办法。”

    “谢谢。”张安方说,然后又低下头,对南宫鸣低语,“你听到了吗?我要把你写下来,记下来。这样就算我成了个傻子,至少还有东西能告诉我,我的人生里,曾经有过一个叫南宫鸣的女孩,她翻墙差点砸到我,她挑食,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她生气的样子很凶但其实心特别软……”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变成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絮语。

    央金加尔转身下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擦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柜台后翻找。便签本、圆珠笔、一支快没墨的水性笔,还有一叠打印纸。录音笔没有,但她的手机有录音功能。

    她拿着东西回到楼上,轻轻放在张安方手边的椅子上。

    张安方抬起头,看了看那些东西,点了点头:“谢谢。”

    “粥和营养液在这里,你……喂她一点吧。就算昏迷,吞咽反射还是有的。”央金加尔说,“我就在楼下,有事叫我。”

    她再次离开,这次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张安方松开南宫鸣的手,起身端过粥碗。粥已经温了,他用勺子舀起一点,小心地送到南宫鸣唇边。昏迷中的人不会主动吞咽,他需要极度的耐心,一点一点地喂,还要注意不让她呛到。

    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纸巾轻轻擦掉,再继续。喂了小半碗,他放下粥碗,又拿起营养液,用同样的方法喂了一些。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是汗。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因为小心翼翼,因为他怕自己笨拙的动作会伤到她。

    喂完饭,他拧了湿毛巾,轻轻擦拭南宫鸣的脸和手。动作细致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纸和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从哪里开始写?第一次见面?还是更早,从听说她的名字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叫南宫鸣的女孩,就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闭上眼,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天下午,张安方写了三页纸。

    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在新生名单上看到“南宫鸣”这个特别的名字开始。到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是在篮球场上,她作为女生队替补上场,个子不高却异常灵活,断球、上篮,动作干净利落,赢了比赛后和队友击掌,笑得阳光灿烂,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

    他写她上课偷看小说被老师抓到,站起来背课文却一字不差。写她数学很好但英语极差,每次英语课都苦大仇深地盯着课本,仿佛那是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写她喜欢吃校门口第三家店的麻辣烫,一定要多加豆皮和鱼丸,不要香菜。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有时写得很快,有时又停顿很久。写到他鼓起勇气第一次和她说话,是高二上学期的某个雨天。他没带伞,躲在教学楼屋檐下,她撑着一把明黄色的伞经过,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伞塞到他手里,自己冲进了雨里。第二天他还伞时,她摆摆手说不用还了,反正她还有别的伞。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唯一的一把伞,那天她是淋着雨跑回家的,还因此感冒了。

    写到那次她翻墙逃课,差点砸到他。其实不是差点,是真的砸到了,只是他反应快接了一下,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她压在他身上,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逃课的啊”,可耳朵尖却红了。

    写到后来他们熟起来,一起做值日,一起在自习室刷题,一起在操场跑步。写到高考前那个晚上,他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路灯昏黄,他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如果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他没有写她当时的反应,因为那天的记忆太珍贵,他怕写下来就会失真。他只写了自己回家路上的心情,心跳如鼓,又忐忑又期待,一夜没睡。

    然后他写了大学。他们真的考到了同一座城市,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但距离只有三站地铁。他每个周末都去找她,她有时也来他的学校。他们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一起吃饭、自习、看电影、压马路。他写她冬天怕冷,总是把手塞进他的口袋。写她夏天喜欢吃冰,但肠胃不好,每次吃完都要闹肚子,可下次还是忍不住。写她生气时不爱说话,只会一个人闷着,需要他哄很久才会理他。

    他写了整整三页,手都酸了,可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件小事,他都想记下来。

    傍晚时分,央金加尔又送了一次饭。张安方只匆匆吃了几口,就又拿起笔。

    这次他开始写一些更琐碎的细节。她睡姿不好,喜欢抢被子。她早上起床气很大,需要一杯温水才能唤醒。她打游戏很厉害,但玩恐怖游戏时又怂又爱玩,总是吓得尖叫然后往他怀里躲。她唱歌跑调,但洗澡时总要哼歌,他说她像在念经,她就拿水泼他。

    写着写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模糊。最后他放弃了,任由眼泪一颗颗滚落,浸湿了字迹。

    “鸣鸣,”他放下笔,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想记住,可我怎么写得完?我们有那么多回忆,那么多……”

    床上的人依旧沉睡,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窗外天色渐暗,霓虹灯次第亮起。网吧楼下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夜生活开始了,但这一切都与这个小房间无关。这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一个拼命记录回忆的男人,和一个不知能否醒来的女孩。

    张安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重新拿起笔。这次他换了种方式,不再按时间顺序,而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像个疯子一样在纸上涂鸦。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生气时皱起的鼻子,她撒娇时拉长的尾音,她认真时的侧脸,她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嘴唇……

    纸一页页写满,他换了一叠新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僵硬酸痛,但他不肯停。他怕一停,就会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

    夜深了,央金加尔上楼来,看到他还在写,旁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沓纸。

    “你该休息了。”她轻声说。

    “我不困。”张安方头也不抬。

    “你这样熬,身体会垮的。如果到那天,你倒下了,谁为她流泪?”

    这句话戳中了张安方。他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央金加尔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喝点水,吃点东西,然后睡一会儿。不为你自己,也为她。”

    张安方看着床上沉睡的南宫鸣,良久,点了点头。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端起水杯慢慢喝着。央金加尔带来的面包,他食不知味地啃了几口。

    “加尔姐,”他忽然问,“你说,如果我忘了她,但后来看到这些记录,我会信吗?”

    央金加尔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即使看到证据,如果没有亲身体会,也很难产生共鸣。就像你看别人的照片,知道那是别人的故事,但感觉不到温度。”

    张安方沉默了一会儿,苦笑:“是啊……就像看别人的故事。”

    他吃完东西,央金加尔收拾了餐具下楼。张安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夜晚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悲欢而停下脚步。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边,在南宫鸣身边躺下。床很小,他侧着身,小心翼翼不碰到她,只是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鸣鸣,”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果我真的忘了你,你要好好的。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胃疼了别吃冰,打雷了别怕,我……我可能不在你身边了,但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努力忍着。

    “如果……如果你遇到更好的人,能照顾你,心疼你,对你好,你就跟他走。别惦记我,一个忘了你的人,不值得你惦记。”

    “但是……如果你偶尔想起我,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也请你相信,在忘记你之前,我真的很爱你。很爱,很爱。”

    他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她颈侧,无声地流泪。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但她毫无知觉。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离新月之夜,还有两天。

    张安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做了很多梦,梦里的场景支离破碎,但每一个片段里都有南宫鸣。她笑着,闹着,生气着,睡着,鲜活生动,触手可及。他在梦里紧紧抱住她,说不要走,不要忘了我。

    然后他醒了,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南宫鸣还在身边,呼吸微弱但平稳。他轻轻起身,打开台灯,继续写。

    时间不多了。他能感觉,记忆正在变得奢侈,每分每秒,都可能是他拥有这段感情的最后时刻。

    所以他不能停,不能睡,他要写,要记,要把所有的爱和眷恋,都封存在这些纸张里。

    哪怕未来,那个看到这些文字的张安方,会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读着一个陌生人的爱情故事。

    那也好过,从未存在过。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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