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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除夕(3)

作者华布礼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73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左道子凌 》 封面

    子凌喝完水,将杯子轻轻放在小桌板上,目光又飘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扑打在车窗上,瞬间被飞驰的列车甩在身后,化为模糊的白色轨迹。

    林向华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他打开购票APP,查看列车时刻表——距离下一站停车还有两个多小时,那是个小站,只停三分钟。

    “饿不饿?餐车应该开始供应早餐了,要不咱们去吃点热的?”他提议道。

    子凌摇摇头,指了指林向华放在铺位上的背包:“有饼干。”

    “那怎么行,光吃饼干多没营养。”林向华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嘉雨给他们准备的食物——几盒自热米饭、真空卤蛋、独立包装的面包,还有两盒牛奶。“嘉雨师傅想得还挺周到。不过自热米饭味道一般,等会儿到了大站,我下去买点新鲜的热乎的。”

    他边说边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递给子凌,又撕开一个面包包装。子凌接过来,小口吃着,动作斯文得让林向华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狼吞虎咽的吃相。

    “对了子凌姐,”林向华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昨晚睡得好吗?硬卧挺吵的吧?”

    “还好。”子凌轻声说,睫毛垂下来,“做了梦。”

    “什么梦?”

    子凌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不记得了。只记得……很冷。白色的,到处都是白色。”

    林向华心里一动。失忆的人会做梦吗?梦到的会是记忆的碎片吗?他想起心理学课上讲的,梦境有时会反映潜意识里的东西。但看子凌迷茫的表情,他决定不再追问。

    “可能是窗户外头雪看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故作轻松地说,“对了,你要不要再睡会儿?离到站还早呢。”

    子凌摇头,目光又飘向窗外。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林向华忽然意识到,虽然子凌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但那种沉静疏离的气质,总让人觉得她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来的人。

    “我去趟洗手间。”林向华站起身,随手把吃完的包装袋扔进垃圾袋。

    走出隔间时,他下意识地朝车厢两头看了看。清晨的车厢里,人们逐渐醒来,过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洗漱的、接开水的、活动筋骨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林向华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早上子凌“失踪”的事弄紧张了。这趟列车上有好几百号人,有几个好奇的目光再正常不过。

    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林向华感觉清醒多了。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自嘲地笑了笑。什么保护重要人物,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要不是嘉雨师傅一再叮嘱,他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回到隔间时,子凌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窗外,只是手里多了本书——是林向华塞在包里打发时间的一本通俗历史读物。她翻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这书挺无聊的,我带了平板,你要不要看个电影?”林向华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

    子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还是摇摇头:“看书,就好。”

    “行,那你慢慢看。”林向华在她对面坐下,掏出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只能看看之前下载好的资料。

    这次去东北要找的人叫赵建国,是嘉雨师傅的老朋友,据说在当地林场工作了几十年,对长白山一带了如指掌。嘉雨只说“去问他关于那个地方的线索”,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什么线索,却语焉不详。林向华曾试探着问过,嘉雨只是摆摆手说:“到了就知道了,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这种神秘兮兮的态度让林向华既好奇又不安。他隐约感觉到,这趟旅程可能不像嘉雨说的那样,只是“带子凌出去走走,顺便帮我打听点事”那么简单。

    列车继续在雪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单调而重复:雪地、枯树、偶尔掠过的村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时间在这种规律的行进中变得模糊,只有车厢内的广播偶尔响起,提醒乘客即将到站或注意事项。

    上午九点左右,列车缓缓驶入一个小站。站台上积着厚厚的雪,几个穿着厚重棉衣的工作人员在清扫月台。林向华看了看站名——龙泉沟,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我下去看看,买点吃的。子凌姐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啊。”林向华一边穿外套一边叮嘱。

    子凌点点头,目光却没从书页上移开。

    林向华跳下火车,冰冷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站台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下车的乘客。一个小推车停在月台尽头,卖着茶叶蛋、煮玉米和包装简单的面包。

    他快步走过去,买了四个茶叶蛋、两根玉米和两瓶矿泉水。正准备往回走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车厢连接处一闪而过。

    那是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戴着鸭舌帽,正低头看着手机。林向华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人,他早上在餐车附近好像见过。

    是巧合吗?同一趟列车,乘客在车厢间走动再正常不过。但不知为何,那人的举止让林向华觉得有些刻意,像是在回避什么。

    “小伙子,车要开了!”卖货的大妈提醒道。

    林向华回过神来,赶紧跑回车厢。刚踏上车,列车就鸣笛启动,缓缓驶离站台。他透过车门玻璃朝外看,那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回到隔间,子凌还在看书,连姿势都没怎么变。林向华把买来的茶叶蛋和玉米放在小桌板上,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趁热吃。”他说着,下意识地朝过道看了一眼。

    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慢慢晕染开来。

    车厢另一头,7号与8号车厢的连接处。

    鸭舌帽男人靠在车门边,看似在欣赏窗外风景,实则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着7号车厢内部。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查看。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目标具有高度危险性,但似乎处于记忆缺失或能力受限状态。确认她的目的地和意图。”

    男人快速回复:“收到。同行者名为林向华,X大学历史系大三学生,背景干净,与‘那边’无直接关联。疑似不知情。如何处置?”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暂时不动。他可能是她的‘锚’。锚在,她才会稳定。等到了目的地,见机行事。”

    男人删掉信息记录,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包烟,想起车厢内禁止吸烟,又放了回去。他看了眼时间,列车将在四小时后抵达松河镇,那是这条线上一个较大的中转站。

    他需要在那之前,弄清楚这两个人到底要去哪里,见谁。

    列车继续北上,窗外的雪越来越厚,村庄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森林。针叶林在雪中挺立,深绿与纯白形成鲜明对比,偶尔能看到被积雪压弯的树枝。

    子凌终于放下了书,小口吃着已经微凉的玉米。她的吃相依然斯文,但林向华注意到,她的目光不时会飘向窗外,落在那些飞掠而过的林子上,眼神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寻找。

    “子凌姐,你喜欢森林吗?”林向华试探着问。

    子凌怔了怔,缓缓点头:“嗯。感觉……熟悉。”

    “嘉雨师傅说,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长白山脚下,那儿的森林可大了,还有天池,听说特别美。”林向华试图让气氛轻松些,“等办完事,咱们可以在那边玩一玩再回去。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再一声不吭跑没影了,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真怕把你弄丢了。”

    “不会丢。”子凌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我记得路。”

    林向华笑了:“你连火车都是第一次坐,记得什么路啊。”

    子凌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有种瓷器般的质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午后,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打牌聊天的、哄孩子的、外放看视频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林向华戴着耳机看电影,子凌则继续看那本书,已经翻到了后半部分。

    大约下午两点,广播通知列车即将抵达松河镇,停车八分钟。林向华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站台比之前那些小站大了不少,人也多了许多。

    “这站停得久,我下去活动活动腿脚,你要一起吗?”他问子凌。

    子凌摇头:“我在这里。”

    “那行,我马上回来,你别乱跑啊。”林向华又叮嘱一遍,穿上外套下了车。

    松河镇站是个老式车站,建筑带着上世纪的风格,红砖墙有些斑驳。月台上挤满了上下车的乘客,小贩的叫卖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鲜活。

    林向华在月台上溜达,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感觉精神了不少。他买了两个烤红薯,热乎乎的捧在手里,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身影。

    深色大衣,鸭舌帽。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没什么特别的特征,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既能观察到7号车厢门口,又不容易被车上的人注意到。

    男人似乎也在买吃的,和卖烤红薯的大婶说着什么。但林向华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扫向车厢方向。

    不是巧合。

    林向华的心沉了下去。他装作随意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用眼角余光继续观察。男人买完东西,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在月台上慢慢踱步,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消磨时间。

    列车员开始吹哨子,提醒乘客上车。林向华加快脚步回到车厢,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也正朝7号车厢走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男人冲他点了点头,很自然的旅客之间的致意。但林向华却感觉到,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审视,还是警告?

    他回到隔间,子凌还在看书,似乎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察觉。林向华把烤红薯递给她,自己那个拿在手里却没心思吃。

    “子凌姐,”他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子凌抬起头,眼神清澈:“有吗?”

    “我也说不准,就是感觉。”林向华斟酌着用词,“从早上开始,我就觉得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刚才在下面,我又看到那个人了——就是早上在餐车附近那个穿深色大衣的。”

    子凌放下书,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林向华惊讶地问。

    “感觉。”子凌用了一个和他一样的词,但语气更笃定,“他在观察,但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这回答让林向华不知该说什么。是子凌的直觉特别准,还是她察觉到了自己没察觉到的东西?

    “不过,”子凌补充道,声音轻得像耳语,“还有别人。”

    林向华背脊一凉:“什么别人?”

    子凌的视线飘向过道,又收回来:“不知道。只是感觉。不止一双眼睛。”

    列车鸣笛启动,缓缓驶离松河镇站。林向华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月台上的人群渐渐后退,那个深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人群边缘,正低头看着手机。

    而在男人身后不远处,站台立柱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个人。

    但距离已经拉开,看不真切了。

    列车再次加速,将车站抛在身后。林向华坐回铺位,手里的烤红薯已经凉了。他忽然意识到,这趟旅程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要危险。

    嘉雨师傅到底让他带着子凌去干什么?子凌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跟踪他们?是冲子凌来的,还是冲他们要寻找的“线索”来的?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打转,却没有答案。

    “林向华。”子凌轻声叫他。

    “嗯?”

    “别怕。”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我会保护你。”

    这话从一个看起来纤细文弱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本该有些好笑。但不知为何,林向华相信她是真的这么想,也真的有能力这么做。

    他想起了嘉雨师傅曾经无意中提起的一件事——有一次道观遭贼,三个惯偷半夜摸进去,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躺在山脚下,浑身是伤,问什么都说“见鬼了”。而那天晚上,子凌正好在道观借宿。

    “我不怕。”林向华挤出笑容,“咱们就是出来旅旅游,能有什么事。你快吃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

    子凌点点头,小口吃着红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这画面冲淡了些许紧张气氛,但林向华心里的疑虑并未消散。

    他拿出手机,想给嘉雨发条信息问问情况,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列车正穿行在山区,信号中断了。

    也好,林向华想,就算有信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嘉雨师傅要是愿意说,早就说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提高警惕,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才下午三点多,北方的冬日下午已经近黄昏。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远处的山峦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提醒乘客晚餐时间到了,餐车开始供餐。林向华没什么胃口,但还是问子凌:“去餐车吃饭吗?还是在这儿吃点别的?”

    子凌想了想:“这里。”

    “行,那我去餐车买点饭菜回来,你等着。”

    林向华起身,这次特意留意了过道上的情况。几个乘客在走动,有个带小孩的妇女正哄着哭闹的孩子,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靠在过道边看手机,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总觉得,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目光里,有一道是特别的。

    餐车在隔壁车厢,走过去要穿过两节硬卧。林向华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隔间,每一张面孔。有老人,有学生,有工人,有看起来像是回家探亲的一家三口。没有深色大衣的男人,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人。

    是他多心了吗?

    在餐车买了两个盒饭,林向华往回走。经过车厢连接处时,他特意停下,假装看外面的风景。玻璃反光中,他看到一个身影在后方车厢门口一闪而过。

    深色大衣。

    果然还在。

    林向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慌,至少在子凌面前不能。他端着盒饭回到隔间,表情尽量自然。

    “今天的菜还行,土豆烧鸡块和蒜蓉油菜。”他把一次性饭盒打开,递给子凌一双筷子。

    子凌接过,安安静静地吃起来。她的吃相很好,不急不缓,但林向华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子凌摇摇头,但用口型无声地说:“有人,在说话。关于我们。”

    林向华心里一紧。隔间是半开放的,过道上的谈话声能隐约传进来。他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相对安静的车厢里,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确定是7号车厢?”

    “嗯,13号中铺和下铺……”

    “……什么时候动手?”

    “等信号……下一站是林海站,停车十二分钟……人少……”

    “……那个男的呢?”

    “一起……不能留……”

    断断续续的对话,像是隔着一段距离。林向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看向子凌,子凌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还在小口吃着米饭,仿佛听到的只是普通的闲聊。

    但她的手,那双看起来很纤细的手,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一长。一种奇特的节奏。

    “子凌姐?”林向华用气声问。

    子凌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之前的迷茫和脆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锐利的光,像是冬夜里的寒星。

    “没事。”她轻声说,继续吃饭,但那个敲击的节奏没有停。

    林向华忽然意识到,那可能是一种密码,或者信号。但他读不懂。

    晚餐在沉默中吃完。林向华收拾饭盒时,手有点不稳,塑料饭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暗骂自己没用,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镇定。

    “我去扔垃圾。”他说。

    “一起去。”子凌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车厢尽头的垃圾箱。过道上,那个带小孩的妇女还在哄孩子,年轻人还在看手机,一切如常。但林向华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们背上。

    扔完垃圾,他们没有立即回隔间,而是站在车门处看风景。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雪在车灯照射下飞舞,像无数扑火的飞蛾。远处的山林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证明这雪原上还有人家。

    “子凌姐,”林向华压低声音,“刚才那些人说的,你听到了吧?”

    “嗯。”

    “他们想对我们不利。”林向华的声音有点干涩,“下一站,林海站,他们可能……”

    “我知道。”子凌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别怕,有我在。”

    “可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可能有武器……”林向华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了道观山脚下那三个贼,又想起了嘉雨师傅意味深长的话——“子凌那孩子,有自保的能力。你顾好自己就行。”

    “林向华。”子凌忽然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你相信我吗?”

    林向华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子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等会儿回到隔间,你假装睡觉,盖好被子。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起来,不要看。”

    “可是——”

    “相信我。”子凌重复道,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向华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一路上看起来需要人照顾的女孩,此刻像是完全变了个人。那种柔弱和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凛冽的气质。

    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终于要出鞘了。

    “好。”他说。

    他们回到隔间。林向华按子凌说的,脱了外套躺到铺位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好,面朝里,假装睡觉。但他根本睡不着,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车厢里的每一点动静。

    子凌坐在对面的下铺,继续看那本书。但林向华能听到,她翻页的速度很慢,非常慢,慢到几乎不像是真的在阅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厢里的广播再次响起:“各位旅客,列车即将抵达林海站,停车十二分钟。有在林海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收拾好行李,做好下车准备。”

    林向华的心跳如擂鼓。他感觉到列车在减速,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变得绵长。窗外的灯光多了起来,站台的轮廓在雪夜中显现。

    列车缓缓停稳。广播里播放着到站信息,有乘客起身拿行李,过道上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向华屏住呼吸,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听到隔间外有脚步声停下,不止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声音:“就这里。”

    隔间的帘子被掀开了。

    林向华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跳起来。但他记得子凌的话——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起来,不要看。

    “小姑娘,一个人啊?”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没有回应。

    “问你话呢!”另一个声音,更粗哑些。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进了隔间。林向华数了数,至少三个人。

    “你们,想做什么?”子凌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异常。

    “不做什么,请你去个地方。”第一个声音说,“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受苦。”

    “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粗哑声音冷笑,“你这小身板,经得起几下?”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打斗声,没有叫喊声,只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几声压抑的痛哼。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林向华僵在铺位上,一动不敢动。他听到有人被拖走的声音,脚步声快速远去,然后是列车员在远处询问“怎么了”的声音,有人回答“喝多了摔了一跤”。

    一切重归平静。

    列车鸣笛,缓缓启动,驶离林海站。

    又过了几分钟,子凌轻声说:“可以了。”

    林向华慢慢掀开被子,坐起身。隔间里只有子凌一个人,她坐在对面铺位上,正在用纸巾擦拭手指。地上很干净,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林向华注意到,子凌的右手手指关节处,有些发红。

    “他们……”

    “下车了。”子凌平静地说,“不小心摔了一跤,错过了火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向华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那三个人,大概率是被子凌解决了,扔在了林海站的月台上。

    “你……没事吧?”林向华问。

    子凌摇摇头,将用过的纸巾折好,扔进垃圾袋。她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有些迷茫,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制服三个成年男子的人不是她。

    “他们是什么人?”林向华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子凌说,“但不会只有他们。还有别人,在看着。”

    林向华想起那个深色大衣的男人:“是早上那个人吗?”

    “不止。”子凌看向过道方向,眼神深邃,“有……两批人。一批想抓我,一批在观察。”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子凌想了想,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子凌重新拿起书,但这次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封面,“到站之前,他们还会来。下次,不会这么简单了。”

    林向华感到一阵寒意。他看着子凌,这个一路上看起来需要人照顾的女孩,此刻像是一座深不可测的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子凌姐,”他犹豫着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子凌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真实的迷茫。

    “我也想知道。”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快要记起来了。但那些记忆,像雪一样,抓不住。”

    窗外,雪还在下。列车在黑夜中穿行,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在无边的雪原上。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而黑暗之中,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林向华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也更加危险。

    而他能做的,只有相信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女孩,和她一起,走向那个未知的目的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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