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除夕（2）

《 左道子凌 》 封面

    林向华盯着被子里那个用衣服和背包堆出来的、勉强有人形的“假人”，足足愣了三秒钟。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面是飞速后退的、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天刚蒙蒙亮，列车正穿行在某个不知名的区间。

    “子凌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卧铺隔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只有列车规律的“况且况且”声，和暖气片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他立刻冲出隔间，沿着狭窄的过道前后张望。凌晨的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乘客还在沉睡，少数几个醒来的也睡眼惺忪，或看着窗外，或摆弄着手机。过道里空无一人，两头的车厢连接处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她能去哪儿？”林向华心里咯噔一下。虽说子凌平时看起来文静，自理能力也没问题，但这毕竟是火车上，而且她对现代社会的很多常识似乎都一知半解，身份证都没有，万一走丢了或者遇到麻烦……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去最近的卫生间看了看，门锁显示无人。又快步走到车厢另一头的洗手池和开水间，依然没有。他犹豫了一下，开始从自己所在的车厢，向前后相邻的车厢寻找。

    硬卧车厢的清晨，光线昏暗，空气混浊。林向华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左右扫视。经过一个隔间时，他看到有乘客好奇地抬头看他，他只好勉强笑笑，继续往前。

    一直走到餐车附近，才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子凌正站在餐车与硬座车厢的连接处，静静地透过车门玻璃望着外面。她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米色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嘉雨硬塞给她的红色围巾，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单，又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林向华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

    “子凌姐？”

    子凌闻声回头，表情有些茫然，似乎还沉浸在窗外的世界里。她的脸在车窗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白皙，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气。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林向华把后半句“走丢了”咽了回去，换成，“还以为你醒了在附近转转，结果被窝里塞个假人，跟演恐怖片似的。”

    子凌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慢半拍地说：“睡醒了，不困。这里……看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林向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门外。连接处的车门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外面是飞速掠过的、被大雪覆盖的苍茫大地。天色灰白，远处的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林，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银白之中，只有近处的铁轨和电线杆在视野中急速后退。

    确实是很特别的景色。但对于一个“失忆”、常识欠缺、又在这种时间独自跑到车厢连接处看雪的女孩来说，林向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看雪也得说一声啊。”他语气缓和了些，走到她旁边，也看向外面，“不过这边真挺冷的，门缝漏风。你穿这么点，不冷吗？”

    子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有一点。但雪……好看。”

    “东北那边雪更多，更厚，到时候让你看个够。”林向华说，“走吧，回铺位去，这边太凉了，而且不安全。万一急刹车什么的……”

    他话没说完，列车恰好经过一个道岔，轻微颠簸了一下。子凌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扶手，身子晃了晃。林向华赶紧虚扶了她一把。

    “你看，是吧。”他收回手，“走吧，回去。我包里还有热水，喝点暖和暖和。你要实在想看，等天亮了，咱们找个靠窗的位置坐着看，比这儿强。”

    子凌似乎被说服了，又看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才乖乖点头，跟着林向华往回走。

    穿过硬座车厢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醒来。空气里混杂着泡面、人体和行李的气味，有些拥挤嘈杂。子凌似乎不太适应这么多人，不自觉地往林向华身边靠了靠，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得很快。

    林向华注意到她的紧张，稍微侧身，帮她挡开一些拥挤的人流，同时心里嘀咕：嘉雨师傅这心也太大了，把这么个不谙世事（虽然武力值可能爆表）的姑娘交给他照顾，出远门连身份证都不给办好……不过话说回来，子凌姐的身世和背景，似乎一直是个谜。嘉雨师傅不提，萧亦纯学姐她们也讳莫如深，只说是很重要的人，需要保护好。

    回到他们自己的卧铺隔间，林向华从包里翻出保温杯，倒了一杯还温乎的水递给子凌。

    “谢谢。”子凌双手接过，小口抿着，目光又飘向车窗外。此刻天光更亮了些，雪原反射着清冷的光。

    “子凌姐，”林向华在她对面的下铺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以前……坐过火车吗？或者说，出过远门吗？”

    子凌捧着杯子，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头，语气不太确定：“不记得了。感觉……好像没有。很多东西，看着熟悉，又想不起来。”

    她的表情有些困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林向华心里一软，赶紧岔开话题：“没事没事，不记得就不记得，就当第一次体验呗。我跟你说，东北可好玩了，冬天虽然冷，但有冰雕，有雪橇，还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打出溜滑……对了，咱们这次去找那朋友，他家就在林场边上，说不定还能带咱们进山看林子，那雪景，啧啧……”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试图驱散子凌脸上那抹茫然。子凌静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但至少目光不再那么飘忽了。

    “林向华。”她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子凌姐？”

    “你……”子凌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为什么愿意带我来？嘉雨说，我可能会……带来麻烦。”

    林向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挠挠头：“这有啥为啥的，嘉雨师傅让我照顾好你呗。再说了，人多热闹，出来玩嘛，有个伴儿多好。你放心吧，有我呢，保管把你安安全全带到地方，再安安全全带回去。至于麻烦……”他耸耸肩，半开玩笑道，“你不给我添麻烦就行，比如别再搞个假人塞我被窝吓唬我。”

    子凌看着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直。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喝水。

    窗外的雪还在下，列车在银白的世界里穿行，将身后的铁轨和足迹不断抛远。前方，还有漫长的旅途，和未知的东北乡村等待着他们。

    而林向华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这节车厢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深色大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刚刚收起了对着他们方向的手机摄像头，屏幕定格在子凌站在车门处看雪的侧影。男人压低了帽檐，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击着，一条加密信息悄无声息地发送了出去：

    “目标确认，在K2XX次列车，7号车厢。同行者一名，年轻男性。已定位，继续监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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