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至情

《 左道子凌 》 封面

    嘉雨推开网吧那扇贴着褪色游戏海报的玻璃门时，上午的阳光刚好斜射进来，在烟雾缭绕的昏暗室内切出一道刺眼的光路。她眯了眯眼，适应光线后，看到张安方依然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坐在床边，握着南宫鸣的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央金加尔从柜台后抬起头，朝嘉雨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查到什么了？”张安方没有回头，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嘉雨走过去，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南宫鸣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张安方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起来一夜没合眼，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疲惫和倔强。

    “有个办法。”嘉雨决定开门见山，但语速很慢，字斟句酌，“古籍里记载了一个传说，关于破解黄泉剑双血相斥的可能。”

    张安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缓缓转过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什么办法？”

    “需要‘至情之泪’。”嘉雨说，“在下一个新月之夜，将发自内心最极致真挚的情感所化的眼泪，滴在黄泉剑上。这种眼泪据说拥有净化和调和的力量，或许能融合两股相斥的血液，化解戾气，争取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看到张安方眼中光芒大盛，那光芒里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但他似乎立刻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保留。

    “条件？”他哑声问，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嘉雨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流泪者……之后会永远忘记自己最爱的人。这份感情，会从记忆里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话音落下，狭小的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老式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窗外偶尔传来街边汽车驶过的声音。央金加尔配药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张安方，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张安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瞬间冻结了。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在瞳孔深处剧烈地摇晃，然后一点点碎裂、熄灭。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消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忘、记……谁？”

    “为你所流的那滴泪，是为了谁，你就会忘记谁。”嘉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如果是为了救南宫鸣，你为她流下至情之泪，那么……你就会忘记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从你的生命里抹去。”

    张安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南宫鸣。他的视线像是黏在了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绝望，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他伸手，颤抖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蜷缩起来。

    “不……”他发出一声低吼，像是受伤野兽的呜咽，“不……这算什么办法？这算什么……”

    “这只是个传说，张安方。”嘉雨强调，试图给他一点缓冲，“古籍上记载的，未必是真的，也从未有人验证过。而且，即使是真的，流泪的条件也极为苛刻。那必须是真正发自灵魂深处、毫无保留的至情之泪，不是想流就能流出来的。还有，新月之夜就在三天后，时间很紧。”

    “如果流泪的不是我呢？”张安方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如果是别人……别人为南宫鸣流的泪，行不行？”

    嘉雨摇头：“必须是剑上双血之主的至情泪。也就是说，要么是你，要么是南宫鸣自己。但她现在昏迷不醒，更不可能……”

    “我可以让她流泪！”张安方打断她，语速急促，“我可以唤醒她，告诉她一切，让她为我流泪！让她忘记我！总比我忘记她好！”

    “你疯了？”央金加尔忍不住出声，“先不说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被唤醒，就算能，你要怎么让她在清醒的状态下，对你产生足以称为‘至情’的情感并流泪？而且，你觉得让她承受遗忘的痛苦，会比你自己承受更好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张安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她死？还是让我忘记她，然后像个傻子一样活着，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你们告诉我，这算什么选择？！”

    他吼完，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深深插入头发里。

    “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声音闷在掌心，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为什么每次……都要从她身边夺走我……或者从我身边夺走她……”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单调的嗡鸣。

    嘉雨弯腰扶起椅子，默默坐了回去。她理解张安方的崩溃。这选择太残酷，无论选哪一边，都意味着永久的失去。死亡或许是一种终结，但被遗忘，尤其是被所爱之人遗忘，对活着的人来说，可能是另一种更漫长、更无望的凌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在发酵。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一道光斑变成一片光区。

    “如果……”张安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从地上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空洞得让人心悸，“如果我忘了她，你们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吗？”

    嘉雨和央金加尔对视一眼。

    “不会。”嘉雨回答得很肯定，“如果传说成真，你忘了她，那最好让她也远离你，开始新的生活。知道真相对她而言，只会是新的痛苦和负担。而且……我们谁也无法确定，如果你忘了她，再强行让她回忆，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

    “那她……会好吗？”张安方又问，目光转向床上的南宫鸣，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温柔，仿佛要将她烙印在灵魂最深处，“如果成功了，她会彻底好起来，像以前一样，对吗？”

    “理论上是的。”嘉雨谨慎地说，“至情之泪若能调和双血，化解黄泉剑的戾气，她应该能恢复健康。但具体的，没人知道。”

    张安方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南宫鸣沉睡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嘉雨以为他又要陷入沉默。

    “还有三天，是吗？”他低声问。

    “嗯，下一个新月是三天后的午夜。”央金加尔看了一眼日历，确认道。

    “我需要黄泉剑。”张安方转过身，目光在嘉雨和央金加尔脸上扫过，“剑在哪里？”

    “被萧亦纯带走了。”嘉雨说，“她说这东西太危险，要暂时封印起来。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联系她。”

    “麻烦你。”张安方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帮我拿到剑，在三天后的新月夜，带到……带到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地方。”

    “你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地方？”嘉雨有些疑惑。

    “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靠近围墙的那棵老槐树下。”张安方说，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那天她翻墙逃课，差点砸到我。”

    嘉雨记下了。“好。我会想办法把剑带来。但这三天，你……”

    “这三天，”张安方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南宫鸣脸上，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我会陪着她。我会跟她说话，告诉她所有……所有我想让她记住的事情，所有我不想忘记的事情。”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重新凝聚。

    “然后，我会为她流下那滴泪。”

    嘉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对央金加尔说：“你留在这里帮忙照看，注意南宫鸣的状况。我去找萧亦纯拿剑，顺便……再查查有没有其他线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不能放弃。”

    央金加尔郑重地点头。

    嘉雨最后看了张安方一眼。他重新坐回床边，握起南宫鸣的手，贴在额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在向他即将逝去的爱情，做最后的告别。

    嘉雨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网吧的门。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心里沉甸甸的。

    三天。只有三天了。

    她不知道张安方能否真的流下那传说中的“至情之泪”。

    她也不知道，那个传说到底是救赎的曙光，还是另一个更绝望的诅咒。

    但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三天之后，有些东西，将永远改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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