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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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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遇寻常 》 封面

    饭局进行到中段,气氛已经热得差不多了。

    方吟作为今天的主角,基本承包了全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话语权。她正站在桌边,手里举着一杯橙汁当话筒,绘声绘色地讲她最近采访遇到的一桩奇葩事——某位自称“国学大师”的受访者,在采访中途忽然开始给她看手相,说她“命里有贵人但桃花太旺”,把她气得差点当场收机器走人。

    全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周铭拍着桌子说你应该让他给你写个书面报告,陈劲在旁边补刀说对,让他用文言文写,写不出来就是假的。方吟瞪了他们一眼,说你们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下次换你们去。

    苏清禾坐在方吟右手边,听得很认真,嘴角一直带着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浮在表面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眼睛微微弯着,肩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偶尔低头抿一下嘴,把笑意压下去一点,但很快又被方吟下一句话逗得重新扬起来。

    陆时衍坐在斜对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壁灯的光从她斜后方打过来,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的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背挺得很直却不显得紧绷,像是这种姿态对她来说不是刻意维持的,而是常年养成的习惯。她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头,注意力很集中,但表情不会过度夸张,所有的反应都是恰到好处的一点点——笑是轻轻的一下,点头是浅浅的一下,连眨眼的速度都不快不慢。

    清醒时的苏清禾,跟那晚微醺时的苏清禾,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晚的她,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晕,眉眼之间是松弛的、不加设防的温柔,笑的时候会歪头,皱鼻子,说话的时候会往闺蜜那边偏,整个人像是一朵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的花。而此刻的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旁,言谈举止都带着一种分寸感,温柔还是在的,但多了一层清醒的克制。她的笑容不再是不设防的,而是礼貌的、得体的,像一扇开着的窗,你能看到里面的光,但你进不去。

    两种样子,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切面。

    陆时衍发现自己对这两种切面都很着迷。这是不一样的。那晚的心动,是被她不设防的松弛和温柔击中的。而此刻的心动,是看到她在众人面前保持的那份端正和自持之后,心里升起的一种更深的欣赏。

    “清禾,”方吟忽然转过头来,把话题抛给了她,“你别光笑,你说说,你要是碰到那种上来就给你看手相的采访对象,你怎么办?”

    苏清禾放下手里的茶杯,想了想,语气认真但不失轻松:“我应该不会碰到这种情况。我的采访对象都死了,最短的也死了两千多年了。”

    全桌又笑。周铭竖起大拇指说这个答案满分。方吟笑得趴在桌上,说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把话题拽回你的历史上。

    “我说的是实话,”苏清禾的嘴角弯着,表情带着一点无辜的狡黠,“死人是不会看手相的。”

    “那可不一定,”陈劲插嘴,“你们搞历史的不就是在给死人看手相吗?从墓里挖出来的东西推演人家活着时候的事,跟看手相也差不多。”

    苏清禾偏了偏头,似乎觉得这个比喻挺有意思。“你要这么说的话,那确实有点像。只不过我们看的不是手相,是骨头、器物、文献,而且我们的结论要经得起同行的质疑,比看手相稍微麻烦一点。”

    “何止麻烦一点,”方吟翻了个白眼,“她写的论文我连标题都读不懂。上次她发了一篇什么——清禾你那个论文叫什么来着?”

    “《里耶秦简所见秦代乡啬夫的职能与选任》。”

    “对对对,就这个,”方吟摊手,“你们听听,这是人读的标题吗?”

    “我读得懂啊,”陆时衍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他端着茶杯,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乡啬夫是秦代乡一级的基层官吏,里耶秦简是出土的秦代简牍文书,”他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标题的意思就是从里耶秦简的材料来看秦代乡啬夫这个职位是干什么的、怎么选拔的。对不对?”

    他说完看向苏清禾。

    苏清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很轻微,但她没有掩饰住。她大概是没想到一个自称“上学时历史课都在写歌词”的人,能把她论文的标题解释得这么清楚。

    “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重新审视的意味,“你历史学得挺好的。”

    “没有,”陆时衍诚实地说,“我只是刚好知道里耶秦简是什么。之前给一个纪录片写配乐,讲秦朝历史的,查过一点资料。”

    “那也很不错了,”苏清禾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大部分人连秦简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语气是真诚的,没有客套的成分。陆时衍听出来了,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暖了一下。

    “所以你看,”方吟拍了拍桌子,总结陈词,“我们这桌上有研究历史的,有写歌的,有做版权的,有做新闻的——以后谁再说文科没用,我就把这个饭局的配置甩他脸上。”

    大家纷纷举杯表示赞同,又是一阵热闹的碰杯声。

    陆时衍端起自己的茶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正好看到苏清禾也端起茶杯在喝。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握住茶杯的姿势很轻,像是怕捏疼了杯子似的。

    这个细节他以前没见过。那晚在小饭馆里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手。此刻隔着半张桌子,反而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上没有戒指,没有任何饰物,干干净净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苏清禾喝完茶放下杯子,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都是一愣,然后各自自然地移开。像是两阵微风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确实碰过。

    方吟又开始了新的话题,这次是关于她的某个相亲对象——一个自称“热爱旅行”但最远只去过郊区农家乐的程序员。全桌又是一阵爆笑。

    陆时衍在笑声中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片凉菜放进嘴里。凉菜已经放了一会儿,不太凉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口感。他嚼着嚼着,心里却不在菜上。

    他在想,她的两种样子,到底哪个更接近真实的她?

    那晚微醺时的松弛和温柔,大概是被酒精卸下了一层防备之后露出来的底色。而此刻的端庄和得体,是她在日常生活中穿上的外衣。但即便是外衣,也是真实的——因为那件外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认为在公共场合该有的样子。一个人愿意在众人面前呈现什么姿态,本身就是这个人性格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那晚的她,是关起门来的、私下的她。此刻的她,是站在门外的、公共的她。两个她都是真的,都是苏清禾。

    而他居然有幸看到了两种。

    虽然第一种是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他看到的,但这个认知还是让陆时衍心里生出一种很隐秘的、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满足感。像是无意间翻到了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的、不对外公开的题词。这本书的其他读者都只看到了正文,而他,悄悄地、偶然地,看到了扉页上的那一行字。

    饭局又继续了半个多小时。话题从相亲转到了旅游,从旅游转到了美食,从美食又转回了工作。每个人都在分享,气氛始终很热络。方吟是当之无愧的气氛担当,她的笑声和嗓门就像是这顿饭的背景音乐,没有她场子就冷了。

    苏清禾参与得不多也不少。她不会抢着说话,但被问到了就会好好回答,回答的内容总是言简意赅、条理分明。有几次有人开了不太合适的玩笑,她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附和也不反驳,用沉默维持了场面又不委屈自己。

    这种恰如其分的分寸感,陆时衍觉得很舒服。因为他在社交场合也是这样——话不多,但不冷淡;参与但不主导;在场但不把自己放在中心。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同类。

    同类识别同类,不需要太多信号。一两个细节就够了。

    他注意到苏清禾在方吟讲那个不靠谱相亲对象的时候,笑得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大了几分,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也更深了一点。这个笑容跟那晚的很接近——不是完全一样,但底色是相通的。大概是因为方吟是她最好的朋友,在方吟身边她会不自觉地卸掉一些防备。

    她的酒窝只有在真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礼貌微笑的时候,那个小窝是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

    这个发现让陆时衍觉得,自己好像在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每翻一页都能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注脚。这些小注脚对理解这本书的大意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但就是这些小注脚,让他越来越想继续翻下去。

    “对了,清禾,”方吟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来,“我记得你那次喝梅子酒的时候跟我说——”

    “方吟,”苏清禾忽然打断了她,语气很轻但很坚决,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微红,“那个不用说了。”

    “好好好,不说,”方吟嘿嘿笑了两声,对桌上其他人做了个“封口”的手势,“这是我们姐妹之间的小秘密。”

    陆时衍听到“梅子酒”三个字的时候,筷子在半空中悬停了不到半秒。他知道方吟要说的是哪个晚上的事。就是那个晚上。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只是把那筷子菜稳稳地夹进碗里,表情平淡如常。

    她在不好意思。那晚大概发生了什么让她觉得有点尴尬的事,可能是喝多了说了什么话,可能是出了什么小洋相。她不愿意被拿出来在众人面前说,这说明她对那晚的记忆不是完全模糊的——至少记得自己喝得有点放松了。

    但她肯定不会记得,在那个放松的、不设防的夜晚,有一个坐在隔壁桌的男人,曾经安安静静地注视过她。

    快九点半的时候,饭局终于有了散场的迹象。方吟本来还想再聊一会儿,但服务员已经过来问要不要加菜——暗示打烊时间快到了。她看了看手机,宣布正式散场。

    大家开始陆续站起来,各自收拾东西。陆时衍穿外套的时候,余光看到苏清禾也站了起来。她把长风衣穿上,把长发从领子里拨出来,这个动作在半年前那个晚上他也见过,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过去,以一个新认识的朋友的身份,说一声再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苏清禾,”他叫了她的名字。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叫她的名字,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两个字的组合很好听。

    苏清禾正低头整理帆布包的带子,听到他叫自己,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温和。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他说,“你聊历史的时候也很有意思。”

    这句话是有意的回音。刚才散场时她对他说“你聊音乐的时候很有意思”,现在他把同样的话还给了她,只是把“音乐”换成了“历史”。

    苏清禾听出来了。她微微笑了一下,不是礼貌微笑,是带着一点点默契的笑,像是接收到了他发过来的信号并且成功地解码了。

    “谢谢,”她说,“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聊天。”

    “会有的,”陆时衍说,语气笃定但不强势,“方吟的朋友,以后应该还会常见。”

    这句话他说得很聪明。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她的特殊兴趣,只是把“下次见面”的期待放在了一个公共的、合理的理由上——因为她是方吟的朋友,因为大家都认识方吟,所以自然还会再见面。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是另一句话:我等了半年才见到你。我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嗯,”苏清禾点了点头,把帆布包背好,“那先走了,再见。”

    “再见。”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轻盈而从容。陆时衍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才收回视线,对还在跟方吟扯皮的陈劲说了句“走了”,率先推开餐厅的门。

    春夜的风还是凉的,但比来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他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比之前薄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个脸,清清亮亮的。

    陆时衍把外套的拉链拉开,让风吹进领口。他需要一点凉意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从包间走到门口的这短短几十步路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幻觉。是真的。她叫苏清禾。她是个历史老师。她喝茶不喝甜饮料。她记得梅子酒的事但不好意思让人提。她认真听别人说话。她替人解围的方式很轻很巧。她左手没有戒指。她微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跟那晚一模一样。

    而那晚的她和今晚的她,他都喜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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