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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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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遇寻常 》 封面

    介绍完一圈之后,方吟的社交热情还没有消退。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组局的时候恨不得把每个人都介绍得清清楚楚,生怕冷落了谁。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时衍和苏清禾之间,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个什么有趣的组合。

    “对了对了,你们两个我还没正式介绍呢,”她拍了拍手,吸引了两边的注意力,“刚才就说了个名字,太敷衍了,重新来一遍。”

    陆时衍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坐正了一些。他注意到苏清禾也把手里那杯茶放下了,转过脸来看着方吟,等着她说话。她的表情认真而温和,是对朋友的一种配合和尊重,不热络但也不敷衍。

    “这位,”方吟朝苏清禾摊开手掌,做了个展示的手势,“苏清禾,我大学室友,当年我们寝室最安静的一个,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现在在大学教历史,研究什么秦汉什么的,反正就是那种我连书名都看不懂的东西。”

    “秦汉史,”苏清禾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显然已经习惯了方吟这种夸张的介绍方式,“没有她说的那么厉害,就是普通教书。”

    “别听她谦虚,”方吟挥了一下手,“她二十四岁就当讲师了,带的课还是大二的通论,学生都喜欢她。而且她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特别稳的人,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失态,我们大学四年我就没见她跟任何人红过脸。你们要是跟她相处就知道了,舒服得要命。”

    苏清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面前的茶杯。她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弯着,保持着一种礼貌而不过分谦虚的微笑。

    陆时衍看着她低头的那个弧度,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这个低头的角度,他见过。那天晚上她跟闺蜜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微微低着头的,只不过那时候她的脸颊因为微醺而泛着粉色,此刻是干干净净的素颜。

    “然后这位,”方吟转向苏清禾,手掌朝陆时衍的方向一摊,“陆时衍,我哥的发小,我认识他快十年了。做音乐的,幕后大魔王级别的那种,你们肯定听过他写的歌,但你们肯定没在任何地方见过他这个人。他是那种——怎么说呢,你给他发消息他隔天才回的那种人,不是高冷,就是真的不爱看手机。”

    “我回你消息了,”陆时衍说,“上次那条我问了三个问题你回了我一个表情包,我就没再问了。”

    方吟被噎了一下,陈劲在旁边笑出声来:“活该,终于有人治你了。”

    苏清禾也被逗笑了。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睛微微眯起来,跟那晚一样——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然后她的笑容收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个端正得体的表情,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了。

    “说正经的,”方吟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陆时衍这个人吧,看着闷,其实人特别好。写歌特别厉害,圈内口碑很高的,就是不爱抛头露面。他写的情歌,哎呀,你们去听,每一首都能把人听哭。但他本人——呵,单身好几年了,我也不知道他那些歌是写给谁的。”

    “方吟,”陆时衍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行行行,不说了,”方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反正就是你们两个认识一下。清禾,你别看他话少,人很靠谱的。陆时衍,我姐们儿可是我的宝贝,你别在人家面前摆你那张扑克脸。”

    介绍完毕,方吟心满意足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留下陆时衍和苏清禾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的菜和几个正在夹菜的人。饭桌上的喧闹像一层温和的白噪音包裹着他们,有人在大声讲一个关于加班的段子,有人在争一道菜到底是不是正宗的川味,方吟的笑声每隔一会儿就会拔高一次。所有这些声音都跟他们无关,但他们都在这个热闹的场域里,不需要刻意做什么。

    短暂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

    苏清禾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见,语气礼貌而自然,像是对一个新认识的、可能需要有交集的人释放出一点友好的信号。

    “方吟介绍人总是这么夸张,”她说,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每次都把我说的好像很厉害,其实就是一份普通工作。”

    陆时衍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会。教历史很厉害。我对历史一窍不通,上学的时候历史课都在写歌词。”

    苏清禾微微挑了一下眉:“写歌词?”

    “那时候写得很烂,”他说,“都是些中二的句子,自己觉得特别深刻,现在回头看恨不得全删了。”

    苏清禾轻轻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的笑多停留了半秒。“至少你坚持下来了。很多人毕业之后就再也不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心里想的是:你笑起来的样子,跟那晚一模一样。但他嘴上说的是:“你的学生应该挺喜欢上你的课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方吟说你学生都喜欢你,她虽然爱夸张,但这种话一般不会乱编。而且你说话的方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清楚,不绕。学生应该比较容易听懂。”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一个新认识的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本身就有点特别。但她没有深究,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你写歌的时候也会跟歌手沟通吧?表达不清楚的话,歌手理解不了你想要的感觉。”

    “对,”陆时衍说,“大部分时间都在解释——我要的不是这种悲伤,是那种悲伤。”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清禾听出了里面藏的幽默,又笑了一下。“悲伤还分种类?”

    “分的,”他认真地回答,“有‘得不到’的悲伤,有‘得到了又失去’的悲伤,还有‘从来没得到过但一直记着’的悲伤。每种都不一样。”

    他说的最后一种,是写给她的。当然她没有听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说话的方式跟方吟形容的“话少闷”不太一样——话确实不多,但每一句都挺有内容。

    “那你觉得最不好写的是哪一种?”她问。这个问题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一般人听到这种话题,多半会说“哦那挺有意思的”然后就转到别处去了。但她追问了,说明她真的在听,而且在想。

    “最后一种,”他说,“因为那种悲伤没有具体的对象,没有发生过任何事,纯粹是一个人的内心活动。没有事件作为支撑,情绪就很容易写得空洞。”

    苏清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写历史有点像。”

    “怎么说?”

    “写历史也需要事件作为支撑。光有观点没有史料,就是空谈。但史料太多观点太少的文章也难看,变成材料的堆砌,”她顿了顿,“所以最好的历史写作,大概是在史料和观点之间找到那个平衡点——跟你的‘情绪和事件’应该是一个道理。”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是真的在跟他聊天。不是客套的寒暄,不是礼貌的敷衍,而是真的在用她的方式跟他交流。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并且用自己的知识体系去理解和回应。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社交场合体会过了。

    而更让他觉得奇妙的是——她的思维方式跟他是一样的。都是从“结构”和“逻辑”的角度去理解自己的专业,都追求一种精准的、恰到好处的表达。只不过他的材料是音符和歌词,她的材料是史料和文献。

    “你这个比喻很对,”他说,“就是那个平衡点。找到了,东西就活了。”

    苏清禾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喝茶的动作很轻,杯沿碰到嘴唇几乎没有声音。放下杯子之后,她没有继续展开话题,也没有刻意去找下一个话头。她的社交节奏是松弛的——聊到了就好好聊,聊完了也不急着续。这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让陆时衍觉得很舒服。

    饭桌上又掀起了一波笑浪,方吟正在讲她最近遇到的一个奇葩相亲对象,绘声绘色,全桌人都在笑。苏清禾也转过头去听,侧脸对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看着她听别人说话的样子——微微偏着头,注意力集中在说话人身上,表情专注而不紧绷。跟那天晚上听闺蜜说话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了块凉了的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他的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陈劲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他。“怎么样,今天没白来吧?”

    “什么?”陆时衍没反应过来。

    “我说今天的菜,”陈劲夹了块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清蒸鲈鱼不错,你尝了没有?”

    “尝了,”陆时衍说,“还行。”

    “还行?你这个人对吃的怎么一点热情都没有,跟你聊美食简直是暴殄天物。”陈劲嫌弃地摇了摇头,又夹了一块。

    陆时衍没有反驳。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又往苏清禾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在听方吟说话,手里轻轻转着茶杯,指尖纤细白皙,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

    他不知道的是,苏清禾在转回身夹菜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想:这个叫陆时衍的人,聊天的方式挺舒服的。不抢话,不卖弄,也不会把话题往自己身上硬拽。聊到了就认真聊,没聊到也不会没话找话。跟方吟说的“不爱说话”不太一样,他更像是“不爱说废话”。

    一个不说废话的人。这在她认识的人里不多见。

    饭吃到一半,服务员又端上来几道热菜。桌上的菜盘子已经摞了两层,大家还是兴致勃勃地夹着。方吟站起来给大家倒饮料,一边倒一边嚷嚷着别客气随便吃。她的嗓门永远是饭桌上最大的背景音,但正因为有她在,气氛才热得起来。

    苏清禾的杯子里是茶,方吟要给她倒橙汁,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她的饮食习惯很清淡,不喝甜饮料,不吃太油腻的东西,每样菜尝一点就够了。她的这种清淡跟饭局上的热闹形成了一种安静的对比,但又不显得突兀或扫兴——她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也不会强迫自己融入不喜欢的氛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按照自己的节奏吃饭,偶尔跟旁边的人聊两句。

    吃饭的时间里,陆时衍跟苏清禾又聊了两回。一回是方吟把话题扯到一个电视剧上,里面正好有一段关于古代礼仪的情节,方吟问苏清禾那个情节有没有历史依据。苏清禾解释了汉代宴饮礼仪的基本规则,她解释的时候语速不快,用词简单,条理清晰,本来可能很枯燥的内容被她讲得很有意思。在场几个原本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的人都不自觉地听完了,周铭甚至追问了一句“那普通人家里也这样吗”,苏清禾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陆时衍没有插话,但他听得很认真。他注意到她回答问题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他想起去年初秋她跟闺蜜说话时也是这样微微前倾的。

    另一回是聊到音乐。方吟又不知怎么的把话题引到了他身上,非要他讲讲最近在写什么歌。他说接了几个项目在忙,没什么特别的。方吟不依不饶,问他能不能弹一首给大家助兴。他说没有钢琴,方吟说餐厅有,就在大厅里,她可以跟老板说。

    “算了,”陆时衍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是我的演奏会。”

    “你就是不好意思,”方吟指着他,“行吧,放过你。但你欠我一首,下次必须弹。”

    “下次再说。”

    苏清禾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对方吟说了一句:“你别老逼人家。”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她替他解了围——虽然不是什么大围,但她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然后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化解了。这种细腻的观察力,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没事,”他说,“她逼我习惯了。”

    苏清禾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什么。

    饭局在九点左右接近了尾声。方吟提议再去KTV续一局,有几个响应了,有几个说太晚了要回去。苏清禾是后者之一,她明天还要备课。

    陆时衍也是后者之一。他说他明天有个东西要交,其实没有,但方吟不知道。

    散场的时候,大家站起来各自收拾东西。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有人在大声确认KTV的地址,有人在跟方吟道别。

    苏清禾站起来穿上她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简约的款式,穿在她身上显得干净利落。她把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背上了那个帆布包。

    陆时衍也站了起来,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没有急着穿,而是拿在手里。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应该跟她说声再见。普通的、礼貌的、社交意义上的再见。但用什么语气?说多少字?要不要加一句“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在他犹豫的时候,苏清禾已经跟方吟拥抱完了,正准备往外走。

    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陆时衍,”她叫了他一声,语气平淡而礼貌,“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你聊音乐的时候很有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的发音轻轻柔柔的,不带着任何特别的意味,只是正常的、礼貌的称呼。但陆时衍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她的声音念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那两个字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质感。

    “我也是,”他说,“很高兴认识你。你的历史课应该比我们那时候的历史老师讲得好多了。”

    苏清禾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伐轻盈而从容,跟半年前在小饭馆里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苏清禾。

    方吟蹦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什么呢?走了?”

    他回过神来,对她点了点头:“生日快乐,下次我补你一首歌。”

    方吟眼睛一亮:“你说的啊!不许赖!”

    “不赖。”

    方吟高高兴兴地走了。

    陆时衍目送所有人离开,然后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三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清新和湿润。他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月亮在云后面透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把外套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苏清禾。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清禾。清清的,禾苗的禾。好名字。很适合她。干净、端正、安静。

    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弯着,弧度很小,小到路灯都照不出来。但那个弧度一直在那里,一直到他走进地铁站,一直到地铁车厢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个写在“存档”文件夹里的名字,今天被重新打开了。而所有的“放下”,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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