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艾登登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669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晚遇寻常 》 封面
三月中旬,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春天的痕迹。
陆时衍在工作室里窝了一整个下午,给一首歌做最后的混音调整。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风带着新剪过的草坪的味道飘进来,混着机器散热的风和咖啡凉透之后的苦涩气。他戴着耳机,手指在鼠标和MIDI键盘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烦躁,是专注。最后一轨人声的音准有点飘,他调了三次,终于觉得顺了。
摘下耳机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明亮的白变成了傍晚暧昧的灰蓝。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咔嗒一声脆响,舒服多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二分,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陈劲发来的。
“周六晚上空出来没有?”
“方吟那边定好了,城南那个融合菜馆,六点半到。”
“你别又找借口不来啊,去年你就鸽了人家一次,方吟念叨到现在。”
“这次说好了,你必须到。”
陆时衍看着这几条消息,想了一下。方吟是陈劲的表妹,也是他大学同学的妹妹,性格咋咋呼呼的,跟他完全是两个物种,但人挺好的,热情仗义,每年生日都会组个局叫上大家聚一聚。去年他确实放了鸽子,因为当时接了个急活儿,连着熬了三天,实在出不了门。方吟在朋友圈里公开谴责了他,说他是“鸽子精转世”,他自知理亏,说下次一定到。
那就这次吧。
他回了陈劲一个“好”字,又问:“需要带什么吗?”
陈劲秒回:“不用,人来就行。对了,方吟说今年有好几个你不认识的朋友,都是她那边的人,你别全程装高冷啊,好歹跟人说两句话。”
陆时衍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在桌上。不认识的朋友。他倒不在意这个,饭局上有陌生人很正常,礼貌客气地打个招呼、寒暄几句,一顿饭的工夫就过去了。他这个人虽然不爱社交,但基本的社交礼仪还是懂的,不至于让场面难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楼下的梧桐树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嫩绿变成了深绿,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挥动。远处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淡粉色和浅紫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好看得不太真实,像是谁在天空上铺了一层滤镜。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拿出昨天剩的米饭和两个鸡蛋,简单炒了个蛋炒饭。一个人吃饭不需要什么仪式感,炒好了就直接端着锅坐到沙发上,一边吃一边随便刷了刷手机。朋友圈里很热闹,有人在晒春游的照片,有人在吐槽周一综合症,方吟发了条动态——“生日倒计时三天,今年愿望很简单,希望某位鸽子精准时出现。”配图是一个鸽子站在日历上的表情包。
陆时衍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说的是他。他点了个赞,在下面回了一句“这次不鸽”,方吟秒回了三个感叹号。
他笑着放下手机,继续吃饭。蛋炒饭有点咸了,下次少放点酱油。他一边嚼一边想。
三月十五日,周六。
陆时衍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落下一道明亮的金色条纹。他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八点半。还早,饭局是晚上六点半,他有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可以挥霍。
他起来洗漱,做了杯手冲咖啡,烤了两片面包,端着坐到工作台前。今天不打算干活,但习惯性地还是打开了电脑,翻了翻最近的市场动态和几个音乐平台的新歌榜。有几首还不错,编曲有新意,他听了一遍,把值得学习的地方在心里记了记。
下午他出门理了个发。理发师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说短一点就行。理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清爽了不少,胡茬也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他付了钱,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想了想,进去买了一束搭配好的小花束——不是什么贵重的花,就是几支桔梗和雏菊搭在一起,颜色清新,适合送人当生日礼物。方吟喜欢这种东西,他觉得比送什么华而不实的礼物强。
回到家把花放好,他换了身衣服。也没刻意打扮,就是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薄毛衣,深色长裤,白色板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行,干净整齐,不会给方吟丢人。
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轻微,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在心里某个角落拨了一根弦,但声音太小了,他还没来得及听清楚就消失了。
他没在意,拿起花束和钥匙,出了门。
城南这家融合菜馆是新开的,装修走的是简约风,原木色的桌椅配暖色灯光,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不算高档但很有格调。陆时衍到的时候六点刚过几分,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他推开玻璃门,跟服务员说了方吟的名字,服务员笑着引他往里走。
“这边,靠里面的大桌,您的朋友已经到了几位。”
他跟着服务员穿过走廊。走廊的墙上装着一排暖色壁灯,光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光圈。远远地能听到包间方向传来的说笑声,方吟的声音辨识度很高,笑起来的调子比别人都高半拍,穿透力极强。
服务员在包间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时衍一手拿着花束,一手推开半掩的门。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方形的桌子,方吟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前仰后合。陈劲坐在她左手边,正拿着菜单翻看。周铭在陈劲旁边,对面还有几个生面孔,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
他推门的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几个人下意识地抬了下头。方吟第一个看到他,眼睛一亮,直接站起来拍桌子:“陆时衍!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鸽我!”
陆时衍笑了一下,把花束递过去:“去年的事能别念了吗。生日快乐。”
方吟接过花,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花不错,原谅你了。进来坐,别杵门口。”
他往里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方吟右手边的两个人。一个是方吟的同事,他去年在另一个饭局上见过,脸熟但叫不出名字。
另一个——
另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暖黄的壁灯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柔和的、温暖的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比去年短了一点,刚过肩膀的长度。她正低头在看手机,大概是听到了方吟的大嗓门,也抬起了头,正好朝他这边看过来。
她的目光平静而礼貌,带着一个陌生人初次见面时该有的、恰如其分的客气。嘴角微微弯着,是一个不深不浅的、礼节性的浅笑。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手机。她没有认出他。当然没有。
但陆时衍认出了她。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在壁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的那个角度里,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这张脸、这个侧影、这个微微歪头的弧度,过去半年里出现在他脑海里无数次。有时候是在睡前闭上眼的那几秒,有时候是在下雨天的午后走神的间隙,有时候是在他写歌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的那个瞬间。他太熟悉了。
但此刻坐在包间里的她,跟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画面不一样。不是模糊的。是真的。是清晰的。是有温度的。是活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不,不是漏了半拍,是那半拍被无限拉长了,长到他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方吟的笑声、陈劲翻菜单的哗啦声、背景音乐里那首爵士乐——所有声音都像是被罩在了一层玻璃罩子外面,闷闷的,不真切。只有眼前这个人是清晰的,清晰到他能看见她睫毛在灯光下投在脸颊上的细密影子。
半年。整整半年。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刚把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又低下头去看屏幕。她不知道这个站在门口的男人是谁。她不知道他在去年初秋的一个夜晚,在一家小饭馆里,隔着几张桌子看了她很久。她不知道他为她写过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她不知道在过去的半年里,她的影子曾经出现在他无数个走神的瞬间。
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时衍?”方吟的声音忽然穿透了那层玻璃罩子,“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他猛地回过神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快得应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神在那个方向上多停留了一瞬——可能连一瞬都不到,短到可以被当作是“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那样的正常反应。
他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来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路上有点堵。”
他走到陈劲旁边拉开椅子坐下。陈劲把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说菜都点得差不多了让他看看还要不要加。他接过菜单,低头翻了两页,眼睛看着菜名,脑子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方吟开始给在场的人互相介绍。她指着陆时衍对那几个生面孔说:“这位,陆时衍,陈劲的朋友,做音乐的,幕后大佬,就是那种写了好多你们肯定听过的歌但你们肯定不认识他本人的那种。”然后又转向陆时衍,笑盈盈地挨个介绍。
“这是我同事小赵,你去年见过。”
陆时衍朝小赵点了点头,小赵也点了点头。
“这位是周铭,你熟。”
周铭隔着陈劲朝他摆了摆手,他回了个手势。
然后方吟的手指向了靠窗那个位置。
“对了,这位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方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炫耀的语气,像是要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宝贝亮出来给大家看,“苏清禾,大学历史老师,我们几个里头最靠谱的一个。”
他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握着菜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
苏清禾。
原来她叫苏清禾。
清,清水的清。禾,禾苗的禾。
这个名字落在他心里的时候,像是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轻轻地、稳稳地落了下来。不是砸下来的那种重击,是飘下来的那种着陆。一片羽毛飘了半年,终于触到了地面。
苏清禾把手机放到桌上,微微欠了欠身,对他和陈劲方向点了点头。她的动作自然而得体,带着一种不热络也不冷淡的分寸感,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不会让人感到被忽略也不会让人感到被盯住。
“你好,”她说,声音跟她的气质一样,干净、温柔、不紧不慢,“我叫苏清禾。”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一个正常人在被介绍给另一个正常人时该有的反应。
陆时衍看着她,点了下头:“你好,陆时衍。”
他的声音很平稳,跟他每一次在陌生场合自我介绍时一模一样。他甚至带了一点点礼貌的微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没有人知道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跳得像刚跑完四百米。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你好”这两个字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社交场合里常见的开场白,而是半年前那家小馆暖黄灯光下一个女孩微醺时歪头笑的样子。他记住了那个女孩脸上浅浅的酒窝,只有左边有,右边没有。
现在那个女孩就坐在他对面。清醒的,端庄的,客客气气的,跟那晚那个微醺松弛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左边脸颊上那个很浅很浅的小窝,在她礼貌微笑的时候若隐若现。
方吟又介绍了剩下几个朋友,陆时衍逐一点头示意,记住了哪几张脸但说实话名字大概率明天就忘了。他不关心。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余光里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上,但他不能一直看她。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借着喝水的动作,用余光又看了她一眼。苏清禾正在跟方吟说话,微微侧着头,听方吟讲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弯着,偶尔点头。她的表情很淡,不是那种在饭局上会抢着说话的人,但也不是那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孤僻——她只是安静,安静得恰到好处,像是房间里一朵不需要阳光也能自己发光的花。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一道道菜端上来,方的方的圆的扁的,什么融合菜都有。方吟在那边张罗着让大家动筷子,陈劲第一个响应,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陆时衍拿起筷子,夹了片凉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他的表面完全正常——正常地夹菜、正常地喝水、正常地在陈劲开他玩笑的时候回一句嘴。没有人看出他有任何异常。因为他没有异常。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参加了一个普通朋友的普通生日局,然后在饭桌上认识了一个普通的新朋友。
只不过这个新朋友,他已经默默地认识半年了。
饭桌上的话题转到音乐上,方吟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他写过的某首歌,兴致勃勃地跟苏清禾介绍:“你听过的,就那首,去年特别火的那个电视剧的片尾曲,就是他写的!”
苏清禾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但不夸张,礼貌地说:“那首歌很好听,词写得特别好。”
陆时衍说:“谢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布的边缘轻轻捻了一下。这个动作别人看不到,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紧张时候的小习惯,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温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凉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一点。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她对你来说应该只是一个陌生人。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一个正常人在认识一个新朋友时该做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心里反复确认:真的是她,原来她叫苏清禾,原来她长这样——不是记忆中那种模糊的、被滤镜美化过的样子,而是真实的、生动的、会呼吸的。
真实的她比记忆中更耐看。记忆里的那个侧影是温柔的、松弛的、带着微醺的酒意。而眼前的她是清醒的、端正的、客气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干净澄澈。两种气质不完全一样,但同样让他移不开眼。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她。存档也好,放下也好,这些全是自欺欺人的借口。当他在饭局门口推开门、在暖黄灯光下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过去半年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所有防线,全部溃堤。
因为他遇到她了。真的遇到她了。不是擦肩而过,不是远远看到,是真真切切地、面对面地、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
而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她不知道他曾在初秋夜晚的同一家小馆里悄悄注视过她。她不知道桌上这个叫陆时衍的男人,曾为她谱写过一首永不公开的曲子。
这顿饭才刚开始。而他心底藏了半年的故事,也终于等到了续写的契机。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669/952947.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
- 上一条:这里是第十一章的上一篇文章
- 下一条:第十一章的下一篇文章或更多
热门推荐
阅读排行
- 第292章 :扫荡
- 第349章 谈话
- 番外9 (结束)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大结局
- 第九十二章 八卦
- 836 大结局(下)
- 第62章 狗东西排队领水
- 第1672章 卷五32 惯性drif
- 第213章 他这番话,字字诛心。
- 第六十六章 张师傅的烦恼
- 第223章 除夕的灯笼与守岁
- 第八百三十七章 救援,最危险的地方都有苏晓
随机文章
- 第96章 首席鉴定师
- 第142章:女王请喝茶,这波结盟稳
- 第211章:怒镇药厂
- 第45章 好刀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兵临城下,杀机暗藏
- 第39章 画符
- 第47章 侠魁?我只听说过花魁
- 76.那货叫石居
- 第三十九章 高级餐厅
- 第十一章 追溯
- 第89章:蛇蝎美人登门,笑里藏刀的收编令
- 第2259章 狼狈不堪的轻装
